我叫宋大伟,今年四十六,在哈尔滨道外区住了一辈子。我们这片儿都是老平房,红砖墙、铁皮盖,冬天烧炉子夏天漏雨,住着憋屈但踏实。媳妇李秀芬跟了我二十三年,闺女宋雨去年考上了哈工大,按理说日子该松快松快了,可我这心里头啊,总像压着块石头。

事儿得从今年开春说起。我下岗后在东棵街早市卖豆腐脑,秀芬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日子紧巴但能过。可今年入冬前,自来水管冻裂了,一院子水结成冰,我滑了个大跟头,尾椎骨疼了半个月。找自来水公司来看,人家说得挖开地面换管子,费用自理。我一合计,光工料钱就得小两千,够我卖俩月豆腐脑了。秀芬说要不咱在院里打口井吧,隔壁老孙家去年打的,连工带料八百块,水还甜。我一琢磨也是,祖上三代都是挖井吃水长大的,我爹活着的时候就是打井队的,这手艺虽说没传给我,可找个明白人指导指导,自己干也能省下不少。

我找了老孙要了打井师傅的电话,姓周,五常那边过来的,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说话带着股大米饭就大葱的味儿。周师傅来看了地方,在院子西南角画了个圈,说这儿地下水位浅,打九米就能见水,不贵,七百五,管子另算。我跟他讨价还价半天,最后七百块成交,管午饭。秀芬特意去割了二斤五花肉,炖了锅酸菜,周师傅吃得满脑门汗,说大兄弟你放心,这井我给你往好了打。

头三天挺顺当,挖到四米多全是黑土,湿乎乎的,攥一把能捏成团。我心里美滋滋的,跟秀芬说等井打好了先给你接个热水器,省得你天天烧水洗头。秀芬嘴上说花那钱干啥,可晚上睡觉前还是偷偷拿手机查热水器价格。闺女宋雨周末回来,站在井口边上往下瞅,说爸这井打好了能养鱼不,我说你爹打井是给人喝的不是给鱼喝的,她哈哈大笑,说那你少抽点烟,别把井水熏黄了。

到第五天出事了。那天早上特别冷,零下十九度,我戴着狗皮帽子站井口边上都冻脚。周师傅下去之后挖了没几锹,突然喊我,说大兄弟你下来看看,这土不对。我顺着绳梯子爬下去,九米深的井底我脑袋刚露出来,一股凉气就扑脸上,跟冰箱冷藏室开门那感觉一模一样。周师傅拿手电照着一处刚挖开的断面,说你看这土里咋还夹着冰碴子呢。我凑近一看,可不是嘛,黑土里头嵌着白生生的冰层,薄的地方像窗户纸,厚的地方有小指头那么厚,拿手一摸冰凉梆硬,指甲盖抠上去咔咔响。

我当时没当回事,说可能是去年冬天雪水渗下去冻住了没化开。周师傅摇头说不能啊,这都九米深了,地温再怎么着也不能零下啊。他说他打了二十多年井,最冷的天打五米多深的井也就是土凉,从没见过九米深结冰的。我俩蹲井底下抽了根烟,一合计,管他呢,水出来就行,冰不冰的碍不着喝水。往上又挖了一尺多,水就渗出来了,清亮亮的,咕嘟咕嘟往上冒。我拿搪瓷缸子舀了半缸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比自来水好喝多了。周师傅说行了大兄弟,出水了就算成,冰的事儿可能赶巧了,地底下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可这事儿没完。井打好了,水泵安上了,水也通了,我高兴了没三天,秀芬就跟我嘟囔,说这水咋这么凉呢。我说井水能不凉吗,冬天井水比自来水暖和。秀芬说不是那个凉法,这水扎手,跟针扎似的。我试了试,确实比一般井水冷,但也没太往心里去。后来闺女周末回来洗澡,洗一半嗷一嗓子喊我,说爸你这水冰得我脑袋疼。我进去一看,水龙头开最大,出来的水冒着白雾,跟冰箱里拿出来化冻似的。拿温度计一量,五度。普通井水冬天也有十来度,这个才五度,跟暖气片凉了之后的温度差不多。

我心里犯嘀咕了,夜里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秀芬说你又琢磨那井呢,我说嗯,这水不对劲。秀芬说要不找周师傅回来看看,我说人家五常的,来一趟光路费就一百多,万一来了一看啥事没有,我这钱不白花了吗。秀芬翻了个身说你就抠吧,抠一辈子豆腐脑能抠出金条来?这话戳我心窝子了,我卖豆腐脑起早贪黑,一斤黄豆挣八毛钱,七百块打井钱是我一块一块攒出来的,心疼不假,可话不能这么说啊。我没吱声,闷头睡觉,可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

真正让我慌神的是过了小年那天。隔壁老孙媳妇过来借酱油,站井边上看我打水,瞅了一眼说你家园子里这井咋还冒凉气呢。我说井都这样。她蹲下摸了摸井台边上的水泥,说不对啊大伟,我家那井台边上的土都是干的,你家这怎么结霜了呢。我低头一看,井台周围的水泥地面上确实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脚踩上去滑溜溜的。我拿铁锹铲了两下,霜底下的水泥是湿的,冰凉冰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琢磨,想起来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嘴,说早年间哈尔滨这边打井,有时候能打出冻土来,老辈人管那叫“地骨”,说是地底下埋着太岁,挖到太岁头上动土,家里要出事。我爹那会儿说这话是吓唬我别下河游泳,可这会儿想起来,后脊梁嗖嗖冒凉风。秀芬说我魔怔了,净信那些个封建迷信。我说那你说这冰碴子咋回事,九米深的地底下,你搁冰箱里冻块肉都得几天呢,那冰层少说存在好几年了,地底下又不透风又不进冷气的,它咋冻上的?

秀芬说不过我就急眼,说宋大伟你要是不放心就找人来瞧瞧,别天天半夜不睡觉跟个烙饼似的翻来翻去。我说找谁啊,她说找你爹去。我一愣,秀芬眼圈红了,说宋大伟你爹活着的时候打了一辈子井,你咋不去问问他?我这才明白她是气话,我爹走了八年了,上哪儿问去。

可我爹真留下一本东西。他走那年我从老房子里翻出来一个牛皮纸包,里头是个黑皮笔记本,记的全是他打井的手写记录,哪年哪月在哪儿打的,多深见水,水质咋样,有没有特殊情况。我嫌晦气没细看,拿塑料袋裹了塞柜顶上了。秀芬这么一说,我搬梯子爬柜顶上把那个塑料袋拽下来,灰呛了一脸。翻开一看,我爹那笔字歪歪扭扭的,跟鸡刨食似的,但记得仔细。翻到一九七八年十月,有一页写着“道外区新市街宋家小院,挖至九米二,见冻层,厚约三指,凿穿后水涌甚急,水极凉,饮之甘冽。”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老孙头说这是早年松花江故道留下的冰碴子,无碍。”

我拿着本子手直哆嗦。我爹写的这个“宋家小院”,就是我脚下这院子啊!一九七八年,我爹在自己家院子里打过一口井,挖到九米二也见了冰层!后来那口井为啥废了?我想起来了,是我七岁那年,压水井的铁把断了,我爹懒得修,直接填了。再后来家家通了自来水,就更没人提这茬了。

那本子上我爹还写了别的。翻到一九九三年那页,写着“帮老李头家打井,七米见水,无冻层”。翻到一九八五年,写着“道里菜库后院打井,十二米见水,无异常”。我翻了小半本,就那一处记了冻层。合上本子我坐炕沿上抽了半宿烟,秀芬起来上厕所看我还没睡,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别琢磨了,你爹都写明白了,老孙头说了无碍。我说你知道老孙头是谁吗,那是咱隔壁老孙他爹,早没了。秀芬说那不结了,两辈人都没弄明白的事儿,你搁这儿纠结啥。

可我心里过不去。不是怕出事儿,是觉着这事儿透着古怪,我爹记下来的东西,到我这儿又原样出了一遍,你说巧不巧。更怪的是我爹写“水极凉,饮之甘冽”,我尝着我这井水也是这味儿,凉得牙碜,但甜得正经。我就琢磨,这地底下冻着的东西,到底是啥来头。

过完年开春,地化通了,我找了根长竹竿子,头上绑了块海绵,顺着井口往下探,探到九米来深的地方海绵就湿透了,再往下探,海绵上沾了点白渣子,拿上来一看,是碎冰碴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搁手心里一会儿就化了,水渗进掌纹里凉飕飕的。我蹲井台上盯着那滩水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我爹笔记本上另一行字,赶紧跑屋里翻出来看。在冻层那页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冰化后水更旺,供四邻八家用了一个伏天。”我爹那会儿打井,左右邻居都来挑水,一个夏天没断过。

我坐那儿把这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觉得我爹就蹲在我跟前,拿烟袋锅子敲我脑门说,傻小子,井里有冰算个屁事,能出水不就得了。我爹活着的时候话不多,一辈子就知道闷头干活,我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回一句就不错。我下岗那年回家跟他喝闷酒,他啥也没说,第二天扛着锹去给我把煤棚子修了。我闺女考上大学那年他早走了,临走前三天还念叨宋雨咋没来,我告诉他孩子上课呢,他说哦,那让她好好学。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我爹打了一辈子井,在道外这片打了几十口,他肯定见过不止一次冻层,可他本子上就记了自家院子这一回。为啥?因为自家院子的井,是给老婆孩子打的,他得弄明白底下到底是啥。别人家的井出了水就行,自家这口,他得多记一笔,哪怕就一行字,那是给我留的。我爹可能早就想过,万一以后他儿子也在这院子里打井,挖出冰碴子来别害怕,他爹三十多年前就挖到过,没事儿。

可我呢,我干啥了?我打这口井之前压根没想起来翻他这本子。我闺女宋雨上周打电话回来,说爸你井打好了吗,我说打好了水可甜了。她说那你跟我妈别老喝凉水,烧开了再喝。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钱够花不。她说够,爸你别老抠门,该花就花。我嘴上说行,挂了电话还是心疼电话费。

可这会儿蹲井台上,我突然觉得我跟我爹一个德行,对儿子闺女都不会说热乎话,心里头揣着火盆子,嘴上吐出来的是冰碴子。我爹那会儿我下河游泳他拿笤帚疙瘩追我三条街,可晚上给我煮姜汤一勺一勺喂。我现在嫌宋雨买衣服贵,可每回她回来我都偷偷往她书包里塞两百块钱。我和我爹,谁也没比谁强哪儿去。

想通这事儿之后我干了一件事。我上旧货市场淘了个二手热水器,花了一百八,自己接上管子安井边上了。秀芬晚上下班回来,我拿热水给她洗了个头,把她美得直哼哼,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说以后天天给你烧热水,秀芬斜我一眼说你可拉倒吧,你能坚持一个礼拜我跟你姓。我说你本来就跟我姓,她拿毛巾抽我。

闺女周末回来,我给她烧了壶井水泡茶,她喝了一口说爸这水泡茶真不赖,比学校饮水机强多了。我说那可不,你爷爷那会儿就喝这水。宋雨愣了一下,说爷爷不是自来水吗。我说你爷爷在这院里打过井,九米二深,底下也有冰碴子。我把我爹的本子翻给她看,她趴炕桌上看了半天,说爸你字真丑。我说你爷爷写的,她说哦那难怪。然后她指着背面那行铅笔字说,爸你看这儿还有一行呢,拿放大镜才能看清。

我凑过去,拿手机手电筒照着,铅笔字底下还有更淡的一行,像是后来补的,写着“大伟若打井,勿恐,此水养人,已试。”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钟,宋雨说爸你眼睛红了,我说烟呛的。我闺女没再说话,伸手把我肩膀上落的烟灰拍掉了。

秀芬在厨房喊吃饭,酸菜炖排骨,香味顺着门帘子钻进来。我把笔记本合上,拿那块海绵又去井口蘸了蘸,冰碴子还有,但已经薄多了,我爹说得对,冰化完了水更旺。我蹲在井台上抽了根烟,心想这井底下的冰,冻了多少年我不知道,但它搁我爹那会儿就在,到我这儿还在,往后宋雨要是还在这院子里住,兴许还能挖出来。那时候她要是想不明白,就翻翻我记的账本,我到时候也学我爹,在背面给她写一行字。

井水凉不凉不打紧,人心里头的热乎气儿别冻上就行。我把烟掐了,冲屋里喊了一嗓子,秀芬,多盛碗汤,闺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