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骑手驿站前,扎马尾的女人多了。
年纪多在四十上下,头盔一摘,眼角的皱纹藏不住。
美团研究院披露过一组数据,平台上的女骑手两年间从五十来万涨到七十万出头,增速远远快过整个骑手队伍的扩张。滴滴那头也一样,女司机人数一年翻了近一倍。
中国社科院孙萍团队跟了女骑手群体多年,画出来的像挺一致:平均年龄三十七岁,大多结了婚,绝大多数生过孩子,七成多手里还有未成年的娃要养。
这几个数字摆在一起,事情就清楚了。这些顶着头盔在城市里穿梭的女人,几乎每一个都是别人的老婆、别人的妈。
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本该是家里顶梁柱之一,为什么一头扎进风里来雨里去?答案不绕弯子,别的工作她们干不了、也够不着。
工厂招工卡年龄,普工基本要四十五岁以下,还得能倒班。商场收银、餐厅服务,用人单位更愿意找年轻姑娘。
写字楼白领岗对学历、经验、年龄的要求叠在一起,中年女性几乎没什么机会。
以前还能在小区门口盘个小店,可实体店这几年什么样,走一圈街面就知道,卷帘门拉下来的一家接一家。
路一条一条堵上,最后剩下的通道就那么几条。外卖门槛最低,注册几天就能上岗,最大的好处是能自己安排时间。对上有老下有小的女人来说,能腾出手接送孩子,比什么都实在。
可这个“能自己安排时间”,代价是拿身体去换的。
夏天头盔里全是汗,冬天寒风刮脸像小刀,生理期跑单遇上厕所难找是常事。膝盖、腰椎、颈椎,几乎是每个跑久了的女骑手躲不过的老毛病。时间灵活了,身体的账却越记越厚。
今年上半年珠海有个叫刘子涵的三十一岁女博士,本来是三甲医院精神科医生,读完博士后辞职,白天送外卖,晚上去酒吧驻唱。她自己说不是靠这个吃饭,就是想看看生活能有多少种活法。
媒体爱写这种故事,可真实的骑手群体不是她这样的。
大多数女骑手不是来体验人生的,是被生活推着上路的。医保、房贷、孩子的补习费、老人的药钱,一样都不能停。孙萍团队还有个观察挺扎心,不少女骑手接受访谈时提到,一开始来跑外卖是抱着干几个月过渡一下的想法,结果一干就是三年五年,再也没回去过。
原来那份稳定工作的门槛,已经翻不过去了。
外面流传过一种说法,把女骑手激增说成女性经济独立的新气象,说成灵活就业的新风口。这种把苦难包装成励志的路数,我看着别扭。
真要有一份收入稳定、不用风吹日晒的工作摆在面前,谁会主动去和红绿灯赛跑。女骑手数量猛涨,本质上是选择被压缩到几乎没有的结果。
她们从流水线上下来,从小店柜台后走出来,从商场收银台边被劝退,最后骑上电动车。
这不是自己挑的路,是所有别的门都关上之后,唯一还开着的那一扇。
平台经济吸纳了大量被传统行业挤出来的中年劳动力,这一点要承认,起到了托底作用。但兜底不等于稳妥。
骑手劳动关系认定难、工伤维权门槛高,才是这一行更硬的骨头。
司法部今年上半年公开的数据显示,全国涉及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职业伤害争议案件同比增长了两成多。浙江已经把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扩展到全省主要平台企业,可劳动关系认定这一关,仍是许多骑手申请工伤时迈不过去的坎。
对女骑手来说这道坎更沉重,她们出事之后往往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断掉,孩子没人管,老人没人陪,一家子瞬间陷进坑里。
我看女骑手这件事,最怕把它读成励志故事。她们不是在追什么风口,也不是在证明什么独立。
她们是在用一辆电动车,替一整个家庭撑住最难的那几年。
能接孩子放学是好事,可这个好事背后,膝盖在疼,腰在酸,厕所找不到,工伤没着落。
制造业能不能给熟练的中年女工留一条通道,服务业能不能对四十岁以上的求职者包容一点,社区岗位能不能真正对接到这些有家庭负担的女性,这些是长线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骑手这行的保障做扎实,工伤能不能自动覆盖,派单能不能对特殊时段让一步,街边能不能留几个能歇脚、能上厕所、能热口饭的地方。
这些事看着琐碎,落到每个女骑手身上,就是能不能多喘一口气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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