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丽娟今年四十七岁,家在哈尔滨呼兰区下面一个村子。

去年开春,她决定在自家院子打一口井。

原因很实在:村里自来水一天只供两次,早一次晚一次,中间经常停。她家种了三分地的菜,两头猪,冬天还得给大棚保温。用水全靠挑。

打井队是邻镇来的,三个人,一台机器。

四月中旬开工,机器在地上钻,泥浆往上翻。钻到三米,湿土;钻到六米,见砂;钻到九米的时候,钻杆一顿,师傅喊了一句:“慢点。”

管子拔上来,井底探下去——

**底下有一层冰。**

## 二

王丽娟一开始以为是看错了。

四月中旬,哈尔滨白天已经零上十几度,地皮早化了。地表往下,哪来的冰?

她趴在井口往下看,井里黑,手电照下去,能看见井壁上有一层白花花的东西,一层,贴着壁,泛着光。

打井的师傅姓刘,干了二十多年。他趴下去看了半天,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大姐,”他说,“你这儿不对。”

“怎么不对?”

“九米深,结冰。这不是冻的——哈尔滨冻土层撑死了两米,你这都九米了。”

“那是什么?”

刘师傅摇摇头:“我这二十年,头回见。你先别打了,我叫人来看。”

## 三

那天下午,刘师傅没走,蹲在井边抽烟。

他跟王丽娟说了一个他见过的事。

前年,他在巴彦那边打井,也是差不多这个深度,打出来的是一股气。

那股气没颜色,凑近了有股臭鸡蛋味。工人下去一个人,晕了,拉上来抢救了半天。

后来才知道,那是地层里的某种气体。

“我不是吓唬你。”刘师傅说,“地下这个东西,你不明白就别硬来。九米深的冰,不正常。”

王丽娟听得心慌,打电话给她弟弟。她弟弟在镇上中学教物理。

她弟弟下午就来了。

## 四

她弟弟来看了,也看不明白。但他做了一件事——他从学校拿了一支温度计,拴了根绳,放到井底。

等了十分钟,提上来。

**零下四度。**

地表十几度,九米深的地下,零下四度。

她弟弟拿着那支温度计,站在井边,半天没说话。

他说:“姐,这个不是天然的。天然的地温,往下越深越暖,这是常识。哈尔滨地下九米,常年恒温,应该在四五度。”

“零下四度,说明底下有个东西在制冷。”

“**那个冰,不是‘结’的,是冻出来的。**”

## 五

第二天,来了两个真正懂行的人。

一个是县水利局的技术员,一个是地质队退下来的老工程师。

老工程师姓周,七十多岁,是省里退下来的。他趴在井口,用电筒照了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问了王丽娟一个问题:

“你家这院子,以前是干什么用的?”

王丽娟愣了一下:“就是院子啊。这房子我婆婆留下的,二三十年了。”

“再往前呢?”

“再往前……我公公说是生产队的地。”

“生产队的地,干什么用的?”

王丽娟想了很久,说:“我听我婆婆说过一句,好像是……菜窖?”

周工程师眼睛一亮:“菜窖?集体的大菜窖?”

“可能是。”

周工程师转过身,跟他同行的人说了一句:

“那就对上了。”

## 六

周工程师跟王丽娟解释了。

他说,这地下九米,有一层冰,不是地质的原因,是**人留的**。

五六十年代,北方农村修过大量的“地下冷藏窖”——有的是生产队的菜窖,有的是战备时期的地下储窖。这些窖离地表几米到十几米,靠地层保温,冬天存冰、夏天存菜。

那个时候没有制冷设备,用的是笨办法:冬天从河里凿冰,一层冰一层锯末,埋进去,压实,封顶。冰化了慢,一个夏天过去,还能剩一半。

“你这底下,”他说,“很可能压着一整块的老冰窖。几十年了,上面盖了土,种了地,谁也不知道。你这一钻,钻透了顶板,冷气冒上来——那层冰,是窖里剩下的。”

水利局的技术员补充了一句:

“而且这事儿不稀奇。前些年哈尔滨市区修地铁、修地下管廊,挖出来过好几处这样的老窖。有的是冰窖,有的是地道,都是那时候挖的。”

“不一定有用,但确实存在。”

## 七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井还能不能打?

周工程师说了一句实在话:

“你要打井,是打水。可你这个位置,底下是冰窖的顶板,你钻穿了,冷气往上冒,这个井壁会反复冻融,用不了几年就塌。而且冰化了以后,地层下沉,你院子可能跟着沉。”

“我建议你——别在这儿打了。换个位置,往院子东南角挪五米,避开。”

王丽娟问他:“那这冰窖怎么办?要不要报上去?”

周工程师点了点头:“报。地下有这种东西,得让文物和自然资源部门登记一下。不一定是文物,但得知道。”

后来,果然报了。

来人看了,做了记录,拍了照,量了位置和深度。结论是:**确认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集体冰窖遗址的一部分,规模不大,无文物价值,不具备保护条件。**建议回填封闭,防止地层沉降。

## 八

回填那天,王丽娟去了。

她在院墙外面站着,看着工程的人往那个九米的洞里填土、灌浆、封顶。

她后来说,那一刻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二年。她知道哪个角落种过葱,知道哪块地砖下有个蚂蚁窝,知道她婆婆当年在哪儿晒的辣椒。

她从来不知道,脚下九米,埋着几十年前的一窖冰。

那些凿冰的人,可能早就没了。

那个说“一层冰一层锯末”的人,可能也没了。

可那窖冰还在。就那么静悄悄地,在她脚底下,待了几十年。

## 九

新井打在院子东南角。

打到十一米,出水了。水是清的,夏天凉,冬天不冻手。

王丽娟现在用上了自己的井水。三分地的菜浇得上了,猪也不用挑水喂了。

去年夏天最热的时候,她从井里打上一桶水,湃了个西瓜。

她坐在院子里啃西瓜,忽然想起那口废掉的井。

她跟我说:“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奇怪的事。四月天,地下九米,一层冰。”

“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有意思。”

“你说那些人,凿冰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的可能是——明年夏天,队里的菜别烂了。”

她笑了。

## 十

这事在村里传了挺久。

有人说那是地气,有人说那是古墓,还有人跑来看热闹,趴在井口往下瞧,瞧完什么也瞧不见。

王丽娟跟每个人说的话都一样:

“不是啥邪门的事。是几十年前,一群人在这儿藏过冰。”

“他们藏冰是为了吃菜。”

“就这么简单。”

后来有一天,她在收拾她婆婆留下的一口旧木箱时,在箱底翻出了一张发黄的单子。

那是一张粮食蔬菜入库表,日期是1974年11月。

单子最下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窖一号,冰三十车,锯末二十袋。入窖毕。”

王丽娟拿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站在那口新井旁边。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夹进了一本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