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中介把卖房合同推到我面前,我拔开笔帽,又扣回去,来回三趟。
我在过户那一栏签下“许敏”两个字,笔尖顿了顿。
这套房是我和沈国梁在一起的第二年买的,首付是我凑的,房本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首付十六万里,我娘家凑了八万。剩下的房贷,我一个人还了九年。
沈国梁是开货车的。方向盘上讨了二十年的生活,人壮得像头牛。
他倒下那天是八月初。车停在服务区,是过路的司机看他半天不下车,喊人把门撬开的。
我赶到市三院的时候,他身上插着管子,人黄得像一张旧纸。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急性肝衰竭,换肝,加上后续抗排异,四十万打底。
先交钱,才排得上手术。
前年他跑车追尾赔了七万,去年我妈做心脏的支架又填进去五万,账面上早就见了底。
那几天我给能开口的人都打了电话,凑到手的,连零头都不够。
我把家里所有的抽屉翻了个遍,最后从最底下,翻出那本房产证。
那天夜里我把“卖房”两个字在心里磨了一整夜。
磨到天亮,反倒静了。房子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是真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病床上的他说了。
他半天没出声,转过头看着窗外,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久,他攥住我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敏子,别卖。这病治不好,别把家拖垮了。”
我鼻子一酸,还是笑着骂他:“说什么浑话。房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那天他攥我的手,用了多大的劲,后来就有多急着松开。
签合同前一晚,他忽然从床上撑起来,非要把房本先过户到他名下。
“写我名,”他喘着气,脸都憋红了,“你一个人扛这么大摊子,脑子容易乱。写我名,出什么事,我来担。”
我那时候还感动,觉得他病成这样,心里装的还是我。
我一口就答应了。
中介问,房子是你们俩的,买家付款,走谁的账。
他抢在我前头说,走我的。
现在想想,他怕的,从来不是我脑子乱。他怕的是这钱,不从他自己手里过。
卖房款到账那天是十一月初。我留了六万还债,剩下四十万,一分不少,打进医院账户。
护士推着他往手术室去。他回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敏子,等我好了,我把命还给你。”
我说不用还命。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我是真信的。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灯灭的时候,医生摘下口罩,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2.
手术是成了,人还得在重症监护室里养着。
ICU一天四千八。我在走廊的长椅上睡了九个晚上,脖子僵得转不过来。
缴费单我一张张攒着,按日子夹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每天清早去窗口交钱,我都把单据捋得平平整整,怕折坏了。
交完钱,我就在本子上记一笔。几月几号,交了多少钱,是押金还是药费。
做手术凑钱那阵,能借的人,我都借遍了。
我妹夫家借了五万,我哥借了三万。我妈把压箱底的一对金镯子拿出来,让我拿去卖了。
那对镯子,是我爸走前一年给她打的。她戴了二十年,从没摘过。
当铺的姑娘掂了掂,说能抵八千。
我妈站在我旁边,把袖子撸上去,手腕上留着那道戴镯子的白印子。
我说妈,不卖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把我手一摁,说:“卖。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些,沈国梁都不知道。
我哥那三万,是他准备给侄子交学费的,我没让他知道。
第十天,他转回了普通病房。
我给他擦身、喂饭、端屎端尿,一样没落下。
他躺久了,脾气见长。嫌粥烫,嫌水凉,嫌我熬的汤没味。
有一次输液管回了血,他冲我吼,说我连个针都不会盯,白长了两只眼。隔壁床的阿姨看不过去,替我顶了一句,他没吭声,翻过身去睡了。
第一次见柳曼,是他转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她个子高,白大褂熨得笔挺,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进门就去调他点滴的速度。
沈国梁一见她,眼神就软了,主动报上名字:“我姓沈,沈国梁。”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刚打来的热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很浅:“我是康复科的,姓柳,柳曼。以后负责他的康复指导。”
我赶紧放下水壶,连声道谢,还去护士站给她带了一杯热豆浆。
一个在康复科待了十几年的人,怎么会连病房里的监护仪报警,都按不对。
她那双手,调他的被角,比调仪器熟练多了。
住院到第二十天,护士站转来一个电话找他,说是随访。我一接起来,对方就挂了。
他总让我去打水、去买饭。等我回来,人不在床上,走廊里也找不见。
有一次我下楼买药,一眼看见他站在楼下的车里打电话。
车窗摇下一条缝,他半边脸对着方向盘,把声音压得极低。那语气温柔得,我从没听过。
后来整理票据,我在一沓单子里,翻出一张快递面单。
面单上的收件地址,是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小区。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柳曼。
我问他。他眼皮都没抬:“哦,护士帮过忙,我给人家寄点土特产,面单顺手夹进去了。”
我是个笨人。可我记得住事。
3.
住院后半程,他一天天好起来,脾气却一天天坏。
他开始嫌我身上的药味重,让我离他远点坐。
他让我去给他买件新衬衫,要“看着体面点的”。我挑了件两百八的,他嫌老气,摔在床上,说我的眼光配不上他。
出院前一晚,我趴在陪护床上睡,半夜渴醒。
病房里黑着,他的床是空的。
我走到阳台门口,看见他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再等等,快了。这边的事一了,我就过去。”
我站在门后没动。等他说完,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告诉自己,是跑车的旧账,是欠款。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办了出院,把大包小包拎下楼,扶着他上了车。
回到租的那间小房子,我把床让给他,自己在沙发上铺了条毯子。那天晚上,我烧了三个菜,都是他从前爱吃的。
他坐在桌边,动了没两筷子,把勺子一放。
“许敏,”他开口,眼睛没看我,“咱们离婚吧。”
我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油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
“我说离婚。”他抬起头,脸是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这份情我记着,钱我以后慢慢还。但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问他为什么。
“你这样过下去,委屈。我这样过下去,也别扭。”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这个样子,跟我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我低下头看自己。一件旧毛衣,袖口磨起了球,手背上还留着他打针按出来的淤青。
那一刻我竟没哭,只是觉得头顶那盏灯,忽然白得刺眼。
我说,那十二年呢。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五岁,算什么。
他说,算你对我好。我记着。
我说,沈国梁,房子卖了,钱花光了,你现在跟我离,我住哪。
他说,你先回你娘家住一阵。等我想好了,再给你点补偿。
“补偿”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打发一个上门讨水喝的。
我说,那房子的首付,是我娘家的。九年的月供,是我一个人还的。
他把脸别过去:“你有单据你去告啊。房本上写的是谁,你心里没数?”
那几天他在外头忙,房子我替他收拾。我把这些年的票据和旧证件,一样一样翻出来。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倒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捋。
手术押金单,十五万。手术费,八万六。ICU,九天花掉四万三。进口药自费,六万八。
康复、复查、床位,零零碎碎,加起来,正好四十万。
看到最后,指尖碰到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那张纸被压实了,压在缴费单最底下。
我以为又是哪笔没留神的费用,展开来。
纸上印着几个黑字:婚姻登记信息。
名字那一栏,是沈国梁。另一栏,是我看着心口发凉的两个字,柳曼。
登记日期,比我卖房那天,早了整整三个月。
我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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