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翻开历史课本,咱们听到的版本几乎千篇一律:华夏的老根儿扎在陕西渭水边上,黄帝炎帝在黄土高原上揭竿而起,然后一路向东向南,把文明的火种撒向中原。徐旭生老先生那本《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把这个说法讲得有鼻子有眼,几十年来大伙儿也深信不疑。可偏偏有人不信邪,非要翻箱倒柜地较真——景以恩就是其中一个,他写了一篇《华夏族源于今山东新探》,把古地理、考古铲子挖出来的东西、传世文献三样往桌上一摊,抛出一个叫人直拍大腿的结论:华夏族的老家,没准儿在山东海岱那一片,也就是大汶口和龙山文化的地界儿,后来是部族里的头面人物带着大伙儿集体往西挪,才在中原扎下夏商周的摊子。俗话说“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可这根到底扎在哪块土里,还真得刨开层层黄土看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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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五千多年前的鲁中南是个什么光景——东边是正儿八经的黄海渤海,北边黄河下游九条河道漫得没边没沿,西边东平湖微山湖连成一片水洼子,南边淮河下游也是洪水汪汪。四面全是水,活脱脱一个天然的水寨。这模样跟先秦古籍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四海”对得上号。《尔雅·释地》里说九夷八狄七戎六蛮叫四海,后人老觉得这是文人耍笔杆子的修辞,可你要是把古地理图铺开一看,嘿,鲁中南那块地界儿还真就是四面水围出来的格局。反过来瞅瞅渭水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山连山,哪儿来的四面环水?老祖宗编不出“四海”这种集体记忆,除非他们真在水窝子里住过。这就好比让一个从没见过海的人画海,画出来准是条河沟子。

再说“四渎”。《史记·殷本纪》引《汤诰》说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修好了老百姓才能安生。大伙儿习惯性地把“江”当成长江,可石泉先生考证过,那会儿的“江”压根儿不是后来的长江,而是山东东边的沂河。四渎圈出来的地盘,正好跟大汶口、龙山文化的分布大差不差——鲁南苏北皖北豫东这一圈。大禹治水的传说也扎堆往这儿凑:汶河泗河沂河济水到处是他的脚印,潍河边上有禹王台,徒骇河边上留着禹息城。徐旭生自个儿也认账,说洪水闹得最凶、大禹干活最卖力的地方是兖州豫州东部和徐州一块,那不就是黄河下游的山东嘛。西北黄土高原那地势,水往低处流都流不出个汪洋来,哪来那么大洪水给他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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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四岳”这档子事。《尚书·尧典》说舜巡守四岳,唯独东岳有个正经名字叫岱宗,就是泰山,剩下仨岳光有方位没名号。景以恩翻了古本《韩非子》里“黄帝合鬼神于西泰山”的记载,琢磨出早期四岳全在山东境内:西岳是泰山,东岳是沂山,南岳是蒙山,北岳是鲁山。后来族群往西搬,把这套山岳坐标也扛走了,才在中原重新捏出个五岳系统。更邪乎的是《史记·封禅书》里说黄帝颛顼尧舜禹全跑泰山封禅,要是黄帝部族世世代代蹲在西北黄土坡上,隔着一千多里地跑东方大山去磕头告天,这事儿怎么琢磨怎么别扭。皇甫谧《帝王世纪》干脆挑明了:“黄帝生于寿丘”,《史记正义》还怕人看不懂,补了一刀:寿丘在鲁东门之北,兖州曲阜县东北六里。好家伙,直接给指到山东曲阜家门口了。

民族谱系那边也递过来一根绳子。《世本·帝系》《大戴礼记·五帝德》里记着尧舜禹契后稷全是黄帝一脉下来的。现代学者老觉得这是儒生编的血缘神话,可马克思主义民族学讲得明白,原始部落联盟靠的就是血缘亲属关系拴着,“联盟起源于共同的祖先所以彼此都是兄弟姊妹”。先秦传下来的这套帝系,恰恰对得上部落联盟那套组织逻辑。孟子他老人家在《离娄下》撂下一句响当当的话:“舜生于诸冯,东夷之人也。”舜是华夏部落联盟的头儿,孟子张嘴就叫他东夷人,诸冯就在今天山东泗水平邑那一带。舜的祖宗穷蝉句望住姑幕郚乡,禹的祖宗崇伯鲧住崇邑,皋陶的老家,全挤在汶泗流域那块巴掌大的地方。这么多传说人物跟赶集似的凑一块儿,你要说纯属巧合,那巧合也忒扎堆了。

考古铲子挖出来的东西更让人咂摸出味儿来。大汶口文化距今六千一到四千六百年,中期往后已经稳稳当当进了父系氏族社会,墓葬里随葬品厚薄悬殊,玉器蛋壳黑陶做得那叫一个精巧。可同一时间段,关中仰韶文化按苏秉琦先生的判断,整体还在母系氏族阶段晃悠呢。这就尴尬了——要是黄帝代表的父系华夏集团真在渭水流域起家,那不成了一群父系制度的人从母系文化的土里蹦出来?时空对不上茬口啊。大汶口晚期之后的山东龙山文化,制陶琢玉的手艺全国拔尖,两城镇城子崖这些城址一冒头,眼瞅着就站在文明门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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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这套假说推下去,龙山时代后期华夏部族从海岱往外挪,少康之后夏王朝把统治中心搬中原,尧舜禹契后稷的后人纷纷往山西河南陕西迁,地名和祖宗传说跟行李似的打包带走。于是山西冒出个平阳,蒲坂冒出个舜都——那不是尧舜原本的都城,是西迁的部族把老家的记忆揣在怀里带过去的,古史上管这叫“名随族迁”。好比你现在去美国唐人街看见“南京路”“北京烤鸭”,总不能说南京北京搬美国去了吧?

当然话说回来,这也就是上古史一堆假说里的一支,远没到盖棺定论的地步。傅斯年的夷夏东西说、徐旭生的华夏三集团说,跟海岱起源说各攥各的文献各抱各的考古证据,谁也不服谁。传统看法咬定夏兴起于豫西晋南,二里头遗址作为夏晚期都城大伙儿基本认了,可怎么把二里头跟海岱起源的时空缝儿给弥合上,这活儿还得留给后来的学者慢慢磨。有意思的是,不管华夏头一步迈在渭水还是海岱,不同地界的文化你掺我我掺你,磨来磨去最后烩成一锅多元一体的华夏文明。你说这文明的第一把柴火,到底是从西边黄土坡上点着的,还是从东边海风里吹旺的?这问题就像问一条大河的头一滴水落在哪片叶子上——重要,但也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千百条溪流最后汇成了同一条奔腾的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