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七岁瘫痪,生理需求难开口,丈夫十年不离不弃,终于站起来
我叫沈玉琴,1979年生在安徽阜阳下面的一个镇子上,今年四十七岁。我原来在镇上开一家小服装店,卖女装,一年挣个七八万,日子不算富裕,但是安稳。我丈夫叫马德胜,比我大一岁,在镇上跑货运,开一辆小货车,拉建材。我们1999年结的婚,有一个儿子,2019年考上了合肥的大学。2016年5月,我三十七岁那年,在进货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车翻在路沟里,我腰椎胸椎两处骨折,伤到了脊髓,从胸口以下,全没了知觉。医生当时跟我们说得很明白:脑和神经那一块损伤到什么程度,要观察,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一辈子就这样。我在省城的医院躺了半年,在床上、在轮椅上,我就那么开始了我人生的下半场。
这十年,我从瘫痪到站起来,中间的事,我憋在心里十年了。我今天把它写出来,最要紧的不是那个“站起来”的结局,是中间那十年,一个瘫痪的女人怎么过日子,一对夫妻在一张床上怎么过日子,那些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教的东西。我要讲的这个“生理需求”,不是外面人想的那种猎奇,是一个人从胸口以下没了知觉、大小便不能自理、身体最私密的部分一天要在别人手里过几遍的那种难堪。这个难堪,我憋了十年。
先说头三年,那是比瘫更难受的三年。车祸以后头一年,我天天在床上,翻身要人,换尿不湿要人,洗澡要人。德胜一开始是自己伺候,他一个大男人,没干过这些,手粗糙,给我擦身的时候,手重,我疼,我不敢吭声,我怕他觉得我难伺候。头几个月,我夜里哭,不出声,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哭。白天我不让开窗,我不想让邻居看见屋里有个瘫子。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正是要强的时候,忽然连自己上厕所都要人帮,那个心里的坎,比身上的伤要重。
最难堪的,是他给我擦身、换尿管、处理大小便的那些时候。我不让他看我的眼睛,我用毛巾盖着脸。有一回他帮我换尿垫,我忍不住哭出来,我说:德胜,你别管我了,你走,你去找个好好的。他蹲在地上,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他说:玉琴,你是我老婆,不是病人,这些东西我不嫌,你也不许嫌你自己。他说完,把被子给我盖好,出了屋。我在屋里,哭了半个钟头。
第二年开始,我的难堪变了。身体虽然没了知觉,可有些东西是有反应的,有些时候,我会忽然觉得想要。这个话,我不瞒人,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结了婚,两口子在一起,忽然有一天身体变成这样,那个欲望它没有跟着瘫,它还在,它又下不去,它像一个说不出口的东西,白天藏着,晚上出来。我不敢跟德胜说。为什么不敢?第一,他白天要跑车、晚上回来要伺候我,他累得倒头就睡,我怎么开这个口?第二,我自己过不去,我觉得我瘫了,就是个废人了,我凭什么还要求那个事?第三,我怕他嫌我,怕他拒绝,怕他为了照顾我这个面子,勉强应付我,那么我这一辈子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了。
这些话,我在心里翻了两三年。到2019年,有一回,是个夏夜,他洗完澡坐在床边给我按摩腿,屋里开着风扇,我忽然说了一句:德胜,我有个事,我憋了很久了。他停下手上的活,看着我。我脸烫得厉害,我眼睛看着墙,我说:我这身子,是瘫了,可我还是个女人,有些事,我不是不想。我说完,屋里静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难为情的话,或者要装听不懂。他没装,他坐在那儿,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说:玉琴,你说得对,你不是病人。他说:你以后有什么想法,你别憋,你跟我说。他说完,把我抱住,我趴在他肩膀上哭了一场。
这件事,我讲出来,我要说的是一个理:一对夫妻,只要有一个人瘫了,那方面的事,最先死的不是身体,是嘴。一个说不出口,一个不敢问,两个人守着一张床,谁也不碰谁,日子久了,人就凉了。我跟德胜2019年那个夏天的那一场话,比什么药都管用。我们后来是怎么办的?我们那以后,有我们自己的办法,我们问过康复科的医生,也问过做康复护理的人,医生说得挺实在:脊髓损伤的病人,夫妻生活是可以有的,方式方法要调整,要注意体位、要注意压迫、要问病人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两个人要商量,要互相说。我们照医生说的做了,慢慢摸索,有不成的时候,有笑出来的,可我们那以后,那张床上,两个人是活的,不是死的。
再说我这十年怎么站起来的。头三年,医院让做康复,我们做过,一年下来,钱花了七八万,我疼得哭,我说不做了,我看见那些器械腿就抖。德胜不逼我,他说:你不想做就不做,你慢慢来。我心里那口气,泄了差不多两年。2019年,儿子考上大学,那天他跑来跟我说:妈,我考上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床上想了一夜,我想:我儿子要上大学了,他以后带同学回来,他妈是个瘫子。我不怕他嫌我,我怕我自己一辈子就躺在这儿,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我跟德胜说:我要练。那一年,我四十一岁,我从床上坐起来,我用了三个月。头一个月,光坐,一天三次,从我能撑住一分钟,到十分钟,我练了一个月。第二年,我学着自己上轮椅,德胜在一边扶着我,我摔了不知道多少回,有一回整个人从轮椅上过去,磕在地上,德胜把我抱起来,衣服都湿了,他一句话不说,把我放回轮椅,又扶着我练。第三年,我练着地,扶着双杠,站,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到十分钟,练了八个月,我的两条腿,第一次有那种从脚心底往上顶的感觉。我坐在那儿哭,德胜站在旁边,也哭。2021年,我用助行器走,从屋门口到院子门口,十几米,我走了二十天。今年五月,我四十六岁,我在镇上的空地上,没有助行器,走了两百步。那天,我儿子从合肥回来,站在那头,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跟前,他一把抱住我,说:妈,你回来了。
这十年,德胜做了什么,我说几件。他没换过工作,他知道我离不开家,他把跑长途的活换成跑镇上和县里,挣钱少了三成。他学会了换尿管、打胃管、翻身、按腿,这些活,他一个大男人,都在护士那儿学会了。十年里,他一次没在外面过过夜,他朋友喊他喝酒,他去一会儿就回。他从来不抱怨,只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了一根,抹了一把眼睛,进屋来,跟我说话还是笑着的。我心里知道,他也难,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这十年,守着一个瘫子,把自己的日子过得那么紧。
我今年四十七岁,我站起来一年多,我现在能自己做饭、能自己去院子里晒衣服、能自己上厕所了,我重新拿起针线,我在家里做点改衣的活,一个月能挣一千多,我这个人,又活了。我们镇上人说我是个奇迹,我说我这不叫奇迹,我这叫十年。十年里,最难的不是我自己练,是我跟德胜两个人,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了。
我今天写这个东西,我要跟那些家里有瘫痪病人的、跟我一样的女人说几句。第一句:瘫了不是废了,你的身体变了,你还是个人,你该有的心思,一样不少。不要因为瘫了,就把自己的那点念头藏起来,你不说,你男人也不敢问,两个人就这么过了十年,这十年是空的。第二句:那些最私密的活,比如擦身、换尿垫、帮忙如厕,要有一个规矩。我们家后来定了规矩,白天让请的护工做,晚上要是德胜做,做完他出去,留我一个人把心里的那道坎过去。这个规矩,是我提的,我说我这个人,不能一天到晚两双眼睛看着我,我受不了。第三句:康复要慢慢来,别听那些人说的“三个月站起来”。我是从坐起来一分钟开始的,我练了五年。你要是家里有人逼你,你就跟他说:这个事,按我的节奏来,一急,人就垮了。第四句:有两样东西,是千万不能少的:一个医生,一个能陪你说话的人。我在省城看的那位康复医生,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这个病,一半靠练,一半靠人;他说,你丈夫能陪到你今天,你这个病,已经治好了一半。
德胜如今还在跑车,他今年四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前几天有个事,他在院子里给我修那把坐久了会响的藤椅,我站在门口,看他蹲在那儿,我想起十年前,他蹲在地上,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的那个样子,我心里就说了一句:马德胜,你这十年,我拿什么还你。他抬头问我:你说啥?我说:我说这个藤椅,修好了咱们下午坐一坐。他说:好,我这就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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