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成都开始流行反向养老?什么是反向养老?原来是这么回事的

我叫罗明章,1958年生在成都,今年六十八岁。我在成都一家设计院干了三十五年,画图的,2020年退休,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八。我老伴唐素华,比我小一岁,原来是市里一所中学的物理老师,退休金六千五。我们原来住在成都武侯区一套2000年买的电梯房,一百一十平。2022年春天,我们做了一个让亲戚朋友说了两年闲话的决定:把武侯区的房子留着,租出去,一个月四千二;我们搬到了成都往西走一百二十公里的雅安名山,租一个农家院子住,一个月一千二。这两年,成都的退休老人里,走这条路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管这个叫“反向养老”。这个名字听着新鲜,其实就是个反方向的搬家。今天我把我们这两年的账本、快乐、麻烦,一样一样摆出来,讲清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说什么叫反向养老。过去养老的路线是一条单行道:老人在县城、乡镇,年纪大了,跟着儿女往大城市搬,这叫随迁养老,老人过去了,房子卖掉,一家人凑在一起,谁退休了谁带孩子。反向养老,就是把这条路倒过来走:老人本来在大城市,有房有退休金,却主动往小城市、往县城、往乡下去,把大城市的房子变现或者出租、留着,去一个山水好、消费低的地方,重新安排自己的晚年。成都这几年这股风起得快,原因我掰着指头数得出来:成都退休的老人多,退休金普遍在四五千到七八千,在市区不算宽裕;成都往西往南,一小时到两小时车程内,雅安、眉山、蒲江、邛崃、绵竹、崇州,山好水好气候好,全省就成都平原这一带,选择最多;成都人又天生会享受,讲究个安逸,条件一搭上,说走就走。这两年在雅安、在都江堰的山脚下,你随便进一个村的院坝,坐一圈打牌喝茶的,一半是成都口音。

我为什么搬?我把我家的情况摆一摆,你们对号入座。第一是钱。我们两口子在武侯区一个月花多少?物业费三百五,水电气四百,买菜做饭两千二,外面吃饭八百,交通打车六百,人情往来一千,我这人还爱买书,一个月两三百,加起来六千多。我们退休金一万二千三,剩六千,看着不少,可那是我们不动什么大钱的前提下,家里电器坏一台、牙不好要做个种植牙,几个月就填进去了。第二是身体。我这人肺不好,年轻时在设计院,加班熬夜抽烟,早些年查出来慢阻肺的底子,成都冬天那个湿冷,加上前些年的雾霾,我每年冬天要咳三个月。第三是心里头那个东西:我们两口子退休以后,孩子不在身边,孙子在南京,一年见不了两回,我们住在城里那套一百一十平的房子里,两个人吃饭,电视开着,一天说不了几句。我那阵子常常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车流,看了半年,心里空落落的。我老伴说她也是,说这个日子,像在等什么,等什么呢,又不知道。

2022年3月,我们跟一个朋友去雅安名山那边耍,看茶山,住在一个农家院子里。那个院子,房东是个做茶的老哥,两层半的楼,一楼自己住,二楼整层空着,三间房,一个厨房,一个大露台,一个月一千二。我们在露台上坐着,看对面的茶山,雾一层一层往上升,我老伴说了一句:明章,这个院子,我想住一年。就这句话,我们回去商量了半个月,算了一笔账,就搬了。

搬过来以后,账是这样的:院子租金一千二,水电气,村里便宜,两百出头;买菜,我们自己种了一半,院子后面有三分地,我学着种白菜、萝卜、葱、辣椒、丝瓜,种得不好,够吃;镇上逢场天去买肉买菜,一个月六七百;网络加手机两百;我们不开车了,我那辆车留在城里,这头骑电瓶车,电费一月三十;人情往来,一年该走动的照旧;看病,这是我们最上心的一块,后面我专门讲。一个月全部加起来,三千以内。我们的退休金一万二千三,加上城里房子租金四千二,一个月收入一万六千五,花三千,剩下的钱干什么了?我们把老两口的商业医疗险重新配齐了,一年九千多;我们一年出去两趟,去年去了云南、去了广元;剩下的,存着,那是我们的养老本钱。

钱是一头,身体是另一头。搬来的头一个冬天,我那个咳,从三个月缩成了半个月,我老伴说,这个院子的空气是有价的。我在这里,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在院里走二十分钟,看茶叶上的露水,然后骑电瓶车去镇上吃碗面,回来侍弄菜地。我老伴报了名山的老年大学,学书法,一周去两回。我们村跟我们一样的成都来的,有十一户,我们建了一个群,叫“茶山候鸟”,最老的八十三。谁家有事,群里喊一声,一呼百应。去年冬天那阵子,我半夜心口不舒服,我在群里喊了一声,隔壁的老张五分钟就到了,他以前是厂医,他一看,说不是心的事,是胃,给我倒了热水,守到天亮。你说,这个在城里,楼上楼下住了十年的邻居,我都不认得。

但是,我要说但是。这两年,我见过搬来又搬回去的,也见过搬来以后日子过成一地鸡毛的,所以我今天必须把坑一个个说清楚,你们再决定要不要动。第一个坑是医疗。名山的区医院办得到常见病、管得住慢病,可真正的急重症、大手术,得往雅安市里、往成都送。我们两口子不算年轻,这个事不能含糊。我们的办法是三条:第一,医保办了异地就医备案,在雅安住院能直接结算,报销比例比成都略低一点,但差得不多;第二,我们挑这个地方,是刻意算过路程的——到成都华西,走高速一个半小时,救护车、我儿子开车过来,都在两个小时以内,这个是底线,超过两个小时的地方,再好我也不去;第三,我们在镇上卫生院找了家庭医生,血压血糖一个月测一次,常吃的药在镇上就能配,不往城里跑。但我要讲一句重的:七十岁以上、有大病、要经常跑三甲医院、要定期复查化疗的,别去。我在村里见过一个八十一岁的老爷子,来住了三个月就回去了,他自己跟我们说:我这把年纪,离医院近,比离山近重要。这句话,我记着。

第二个坑是孤独和融不进去。城里人搬来,头三个月最难。村里人有自己的圈子,人家说方言,摆龙门阵,你插不上嘴。头两个月,我就是那个站在旁边看人家打牌的人。我们的办法是:一是别图清静租到山沟沟里,要租在村里有人的地方,我们房东家在村道边,出门就是院坝;二是主动搭台,我去赶场,坐在茶馆里看人打长牌,头一个月只看,第二个月人家喊我上桌;三是把自己会的东西拿出来,我老伴教村里几个娃娃写毛笔字,我在村委会帮忙修电脑、装宽带,我们现在在村里,人家不叫“成都那两口子”,叫“罗老师”“唐孃”。这个东西,是自己挣来的,不是搬来就有的。

第三个坑是租房的坑。农村租房,法子和城里不一样:合同一定要签,别口头,我们头一年是三个月一签,住熟了才签五年;房龄、漏不漏雨、水电线路老不老、厕所通不通,一定要实地住过再定;房东的人品比房子重要,我们住的第一家,住了两个月,房东中途要涨租金,我们就搬了,现在这家,我们请房东一家吃过几回饭,处得跟亲戚一样。还有一条红线:不许买。村里那些小产权、集体地上的房子,城里人买了,办不下证,出了纠纷,一分理都占不着。谁劝你“干脆买下来”,你扭头就走。

第四个坑,跟儿女的关系。我儿子一开始是不大同意的。他说的很实在:爸,妈的血压、你的肺,你们跑到山里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在南京。我们为这个事,开了三次家庭会,最后定了一个协议,我讲给你们听,谁家要去反向养老,照抄都行:第一,每两天一个视频,报平安;第二,我们两个人的手机定位共享给他,手腕上各戴一只能测心率的手表,他手机上能看;第三,屋里装了一键呼叫,连着我们两口子各自的手机和老张的手机;第四,跟他讲死了一件事:将来我们哪一个人身体不行了、生活不能自理了,或者只剩一个人了,回成都,房子随时留着,不逞强,不硬扛。儿子听完,说:爸,你们要是把这几条都做了,那我支持。人心都是肉长的,儿女反对,不是不让你去,是怕你出事还瞒着他,你把这几句话摆到他面前,他心里就有底了。

这两年,我们老两口最深的体会,不是省了多少钱,也不是空气多好。是那种“重新当回自己”的感觉。在成都的时候,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多数过的是一种“待命”的日子:等儿子打电话,等孙子放假,等着医院挂个号,等着老同事约一场饭。搬到茶山以后,我们的日子成了自己的:我早上侍弄菜地,上午喝茶看书,下午跟邻居下棋,晚上跟老伴在院子里看星星;她写字,跟村里几个婆婆学做坛子菜,还跟着去了两回雅安的书法展。我老伴今年六十六岁,前些天她在露台上跟我讲了一句话,她说:明章,我教了三十五年物理,做了四十年饭,我这辈子到今天,才算是为自己过日子。

前天晚上的事,我说给你们听。我们院里来了两家新搬来的成都老人,在我们露台上吃饭,吃到一半,一个六十五岁的婆婆问我:罗老师,我们想来,最怕的就是那个“后悔”,你说,我们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个什么呢?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跟她说:妹子,人这一辈子,前二十五年给学习,中间三十五年给工作给孩子,剩下的这一段,是全部归自己的。这一段,不是用来“守着”的,是用来“过着”的。你先来租三个月,把成都的家留着,把身上的药带上,把儿子的电话挂到最近,你住三个月,你自己身上会说话:你的咳嗽好了没有,你的腿轻了没有,你早上醒来,第一句话是“今天干什么”还是“今天熬过去”。三个月以后,你回成都,坐在你那个阳台往下看,你就知道你要哪个日子了。我不是要劝你们来,我是要劝你们,这一段,别糊里糊涂地过完。

他们走的时候,山里的雾起来了,我老伴在院里收衣服,我坐在露台边上,看着对面的茶山一层一层暗下去,山下人家亮了灯。我六十八岁,我在这儿住着,心里踏实。这不叫逃,也不叫返,叫把自己的日子,终于过成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