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保姆给截瘫女雇主洗澡两年,离职那天她说:别觉得自己亏
陈志强第一次见到赵敏的时候,是2023年11月的一个下午。中介公司的人带他上门,说是给一个截瘫女客户找住家男保姆。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三十出头的年纪,齐肩短发,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膝盖以下的位置,毯子下面空荡荡的。
“你就是陈师傅?”她问。
“嗯,我叫陈志强。”他站在玄关,有点局促,手里还攥着中介给他的那张单子。
“进来坐吧。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赵敏说完,自己转着轮椅往客厅里侧移了移,给他让出位置。
陈志强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房子,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药。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纪录片,声音调得很低。
“中介跟你说清楚了吧?”赵敏开口,“我是脊椎损伤,从胸椎以下没有知觉,大小便失禁,需要人照顾。前一个阿姨干了三个月,回老家了。我重新找,要求是男的,力气大,能抱得动我。”
陈志强点了点头:“中介说了。我之前在医院做过两年护工,也照顾过瘫痪病人,有经验。”
“那就行。”赵敏说,“工资一个月六千,住家,包吃住。每周休息一天,有事可以请假,但提前说。你能接受吗?”
陈志强想了想:“可以。但是我有个要求,我女儿周末有时候会来看我,如果她来了,我能不能带她在这儿待一会儿?”
赵敏愣了一下,随即说:“行。你女儿多大了?”
“十二岁,上初一。”陈志强说,“她妈走得早,我带着她。平时她住校,周末回来。”
赵敏没再多问,指了指客房的方向:“那间是你的房间。床单被褥都有,缺什么跟我说。明天开始上班,行吗?”
陈志强站起来:“行。”
他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比他想象中好一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陈志强准时起床。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有鸡蛋、牛奶、面包,还有一把青菜。他想了想,做了两个煎蛋,热了牛奶,又烤了两片面包。
赵敏自己转着轮椅从卧室出来,看见餐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陈志强把牛奶端到她面前,“不知道你吃什么习惯,先做了这些。中午你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赵敏低头看着那盘煎蛋,蛋煎得有点老,边缘有点焦,但整体看起来还不错。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以后少放点盐。”
陈志强记在心里:“好。”
吃完早饭,赵敏去书房处理工作。她做的是线上翻译,每天对着电脑,接一些稿件,按字数计费。陈志强收拾完厨房,开始打扫卫生。他拖地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看见赵敏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是一段英文。
他拖完地,又去阳台把昨天洗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赵敏卧室的衣柜里。衣柜里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是家居服和几件外出穿的外套。他注意到最里面挂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吊牌还没摘,像是买了很久,一直没穿过。
中午,陈志强去菜市场买了菜。他问赵敏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他就买了排骨、冬瓜、一把小葱,回来炖了个排骨汤,又炒了个青菜。他把饭菜端上桌,叫赵敏吃饭。
赵敏转着轮椅过来,看着桌上的菜:“你还会做饭?”
“以前在医院照顾病人学的。”陈志强盛了一碗汤递给她,“尝尝咸淡。”
赵敏接过来,喝了一口:“还行。比上一个阿姨做的好吃。”
陈志强笑了笑,没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赵敏继续去书房工作,陈志强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做完这些,他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调低音量,看了一会儿新闻。
下午三点多,赵敏从书房出来,说:“陈师傅,我想洗个澡。”
陈志强站起来:“好,我去放水。”
他走进卫生间,先检查了一下热水器,然后打开淋浴,试了试水温。赵敏转着轮椅到卫生间门口,自己脱了上衣,露出里面穿着的护理内衣。她上半身还能活动,但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力,需要人抱着进出浴缸。
陈志强走过去,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赵敏比他想象中轻,大概九十斤左右,但抱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是软的,没有着力点,需要他调整姿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把她放进浴缸里,让她坐稳,然后拿过花洒,先冲了冲她的后背。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赵敏低着头,没说话,任由他冲洗。
陈志强给她洗头的时候,动作很轻。他怕水进她眼睛里,用手挡在她额头上。洗发水的泡沫顺着水流下去,她的头发很短,很快就冲干净了。
“陈师傅,”赵敏忽然开口,“你以前给女病人洗过澡吗?”
陈志强的手顿了一下:“在医院的时候,护工不分男女,都洗过。”
“那你会觉得不自在吗?”
“不会。”陈志强说,“病人就是病人,没有那么多讲究。”
赵敏没再说话。水声哗哗地响着,浴室里弥漫着热气。陈志强给她洗完澡,用大浴巾裹住她,把她抱回轮椅上,推回卧室。他帮她把衣服穿上,又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你休息一会儿。”他说,“晚饭好了我叫你。”
赵敏“嗯”了一声,闭上眼睛。陈志强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是他第一次给女人洗澡,虽然之前在医院也做过类似的事,但那是工作环境,身边有其他护工和护士。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他和赵敏,他忽然意识到,这份工作比他想象中要复杂一些。
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赵敏看起来那么瘦,那么轻,抱在怀里的时候,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志强逐渐摸清了赵敏的生活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饭,然后工作到中午;下午有时候会午睡,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晚上九点左右洗澡,十点上床睡觉。
他每天的工作内容也固定下来: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帮赵敏洗澡、陪她去医院复查、偶尔推她下楼散步。赵敏不太爱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工作,或者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流。陈志强也不多话,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大多是关于饭菜咸淡、天气好坏、药品快吃完了这类日常琐事。
但他渐渐发现,赵敏其实是个很要强的人。她虽然截瘫,但自己能做的事绝不假手于人。她可以自己转着轮椅去厨房倒水,可以自己从床上挪到轮椅上,甚至可以自己穿脱上衣。只有洗澡和上厕所这两件事,她需要他的帮助。
有一次,陈志强听见她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我真的没事,你不用过来。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是小孩子了。你照顾好爸就行了,别管我。”
她挂了电话,很久没有动静。陈志强端着水杯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她坐在电脑前,肩膀微微耸动。他没有敲门,转身走开了。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赵敏比平时更沉默。陈志强帮她冲完水,用浴巾裹住她,把她抱回轮椅上。她忽然说:“陈师傅,今天是我生日。”
陈志强愣了一下:“你生日?怎么不早说?我都没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赵敏说,“我不过生日。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陈志强把她推回卧室,帮她穿好衣服,盖好被子。他想了想,说:“你等一下。”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找到两个鸡蛋,一把挂面。他烧了水,下了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端进卧室。
“长寿面。”他把碗递给她,“虽然晚了点,但今天还没过完。”
赵敏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的,葱花浮在汤面上,两个荷包蛋卧在碗底。她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陈志强站在床边,看着她吃完那碗面,接过空碗:“生日快乐。”
赵敏低着头,声音有点哑:“谢谢。”
他端着碗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他没有回头,直接走进厨房,把碗洗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想起她每年生日的时候,自己总是因为工作忙,只能给她发个红包,说一句“生日快乐”。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亏欠了女儿很多。
但他很快又想到赵敏。她一个人住在这套房子里,没有亲人来看她,没有朋友打电话约她出门。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电脑翻译那些枯燥的文稿,唯一的社交就是每周一次跟母亲的电话,还有每天跟他的几句日常对话。
他想,她应该很孤独吧。
但赵敏从来不表现出孤独。她总是很平静,说话不紧不慢,表情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只有一次,陈志强推她下楼散步,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花店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橱窗里摆着的一束向日葵,看了很久。
“喜欢?”陈志强问。
“没有。”赵敏收回目光,“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陈志强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他买菜回来的时候,绕路去那家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插在客厅茶几上的一个空花瓶里。
赵敏看见那束花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买的?”
“嗯。”陈志强说,“昨天看你在那看了半天,想着你可能喜欢。”
赵敏没说话,转着轮椅到茶几前,伸手摸了摸花瓣。向日葵的花瓣是金黄色的,摸起来有点粗糙,但很厚实。她低下头,闻了闻,没有香味。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陈志强说,“花又不贵。”
从那以后,茶几上的花瓶里总是插着不同的花。有时候是向日葵,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几枝百合。陈志强买菜的时候顺便买,也不贵,一把花几块钱,能开好几天。
赵敏没再说过喜欢,但每次看见新花,她都会多看两眼。有一次陈志强买了粉色的康乃馨,她看了半天,说:“我妈以前喜欢康乃馨。”
“那下次买红色的。”陈志强说。
赵敏笑了笑:“好。”
那是陈志强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的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又很快暗下去。但陈志强记住了那个笑容,像记住了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
转眼到了2024年春天。陈志强在赵敏家干了快半年了。他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饭,打扫卫生,帮赵敏洗澡,下午有时候推她出去晒太阳,晚上九点多忙完,回自己房间看一会儿手机,十一点睡觉。
周末的时候,他女儿陈小雨会来看他。小雨今年十三岁,上初二,个子长高了不少,扎着一个马尾辫,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的时候,有点拘谨。
“爸。”她喊了一声。
“来了。”陈志强让她进来,“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了。”
陈志强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小雨坐在沙发上,眼睛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子,看见赵敏坐在轮椅上,有点好奇,又有点不敢看。
赵敏主动开口:“你就是小雨吧?你爸常提起你。”
小雨点点头:“阿姨好。”
“你爸把你照顾得挺好的。”赵敏说,“他每天买菜的时候都念叨,说小雨爱吃排骨,要买好一点的。”
小雨看了陈志强一眼,没说话。陈志强有点不好意思:“你别听她瞎说,我就是顺嘴一提。”
赵敏笑了笑,转着轮椅去书房了,把空间留给他们父女。
小雨坐在沙发上,小声说:“爸,你在这儿干得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陈志强说,“活儿不重,就是琐碎点。”
“那你打算干多久?”小雨问,“总不能一直干这个吧?”
陈志强沉默了一下:“先干着吧。攒点钱,等你上高中了,给你交学费。”
小雨低下头:“爸,其实我可以考职高,不用花那么多钱。”
“考什么职高?”陈志强皱眉,“你成绩那么好,考高中,将来上大学。钱的事你不用管,爸有办法。”
小雨没再说话。父女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陈志强起身去厨房做饭。他做了小雨爱吃的红烧排骨,又炒了个番茄炒蛋。小雨吃了两碗饭,说学校食堂的饭难吃死了,还是他做的好吃。
吃完饭,小雨帮忙收拾碗筷。赵敏从书房出来,看见小雨在洗碗,说:“你爸平时干活够辛苦了,你来了就让他歇会儿,你来帮帮忙。”
小雨“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洗。陈志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下午,小雨要回学校了。陈志强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看着公交车开远,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他想起小雨出生那年,他还在工地上干活,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回家看见她躺在小床上,冲他咧嘴笑,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后来小雨她妈生病走了,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他没什么本事,只能在医院当护工,后来又做了男保姆,挣的钱不多,但好歹能供她上学。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大出息,但至少没让女儿饿着冻着。
回到赵敏家,赵敏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看见他进来,说:“你女儿挺懂事的。”
“嗯。”陈志强说,“随她妈,懂事。”
赵敏没再说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光线下显得有点透明,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的人。陈志强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晒着太阳。
“陈师傅,”赵敏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你总不能一辈子当保姆吧。”赵敏说,“你女儿还小,你总得给她攒点家底。”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想那么远。走一步看一步吧。”
赵敏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各怀心事。
2024年夏天,陈志强在赵敏家干了快一年了。他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习惯了赵敏坐在书房里敲键盘的声音,习惯了她洗完澡后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他也逐渐了解了赵敏的一些过去。她以前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职员,做业务跟单,经常出差。2022年秋天,她坐的车在高速上出了事故,她脊椎受伤,从此下半身失去了知觉。事故是对方全责,赔了一笔钱,加上她自己的积蓄,够她生活几年。但工作没了,男朋友也在她出事三个月后提出了分手。
“他来看过我两次。”赵敏有一次洗澡的时候,忽然说起这件事,“第三次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爸妈不同意他跟我在一起,说照顾一个瘫痪的人,一辈子就毁了。他说他没办法,让我别怪他。”
陈志强没说话,帮她冲掉背上的泡沫。
“我没怪他。”赵敏说,“换成是我,可能也会跑。谁愿意一辈子伺候一个瘫子呢?”
“你别这么说。”陈志强开口,“你又不是自己愿意瘫的。”
赵敏笑了笑:“是啊,我不是自己愿意的。但事实就是这样,我瘫了,他走了,日子还得过。”
她说完,低下头,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流下去。陈志强分不清那是水还是眼泪,但他没有问,只是把花洒调小了一些,水流变得温柔了一些。
那天晚上,陈志强躺在床上,想起赵敏说的话。他忽然觉得,她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她只是把那些难过的事都压在心里,不轻易拿出来说。就像她衣柜里那件红色连衣裙,吊牌还没摘,挂在最里面,像是等着某一天能穿上它,去某个重要的场合。
但陈志强知道,她可能永远都穿不上那条裙子了。
2024年秋天,陈志强在赵敏家干了整整一年了。那天是11月3日,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入职的日子。赵敏也记得,她早上吃饭的时候说:“陈师傅,今天是你来我家一年的日子。”
陈志强愣了一下:“你记这么清楚?”
“嗯。”赵敏说,“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顿了顿,又说:“这一年,辛苦你了。”
陈志强笑了笑:“不辛苦。你给的钱不少,活儿也不重。”
赵敏没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粥,过了一会儿才说:“陈师傅,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陈志强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听说,现在养老院在招男护工,工资比这边高。”赵敏说,“你在我这儿干了一年,经验也有了,去那边应该能拿更高的工资。”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想让我走?”
“不是。”赵敏说,“我就是觉得,你不能一直在我这儿耗着。你女儿还在上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我这边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的钱是赔偿款,坐吃山空,不知道能撑几年。你在这儿干,工资固定,涨不了多少。但你要是去养老院,或者去医院做专业护工,工资能高不少。”
陈志强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有点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我不是赶你走。”赵敏又说,“你要是想继续干,我也欢迎。但我不能耽误你。你在我这儿,学的都是伺候一个人的活儿。去养老院,你能学更多东西,以后出路也广。”
陈志强放下碗:“我考虑考虑。”
那天下午,他推着赵敏下楼散步。秋天的阳光很好,小区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赵敏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说:“陈师傅,你记得那束向日葵吗?”
“记得。”陈志强说,“你看了半天的那束。”
“那是我出事以后,第一次觉得生活还有点颜色。”赵敏说,“你买那束花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挺细心的。”
陈志强没说话,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我其实挺感谢你的。”赵敏又说,“这一年,你把我照顾得很好。我虽然不说,但我心里都记着。”
“你不用记着。”陈志强说,“这是我该做的。”
赵敏笑了笑,没再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理了理,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自己。
那天晚上,陈志强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赵敏说的话,他不是没考虑过。养老院的工资确实比这边高,一个月能多拿两千多。小雨明年就初三了,要中考,各种补习费、资料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确实需要更多的钱。
但他又有点舍不得。他舍不得这个他住了一年的房间,舍不得每天早上做饭时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舍不得赵敏洗完澡后坐在轮椅上,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抬头跟他说“谢谢”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再干一年,等小雨中考完再说。
第二天早上,他跟赵敏说:“我决定先不走。等小雨中考完,我再考虑换工作的事。”
赵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嗯。”陈志强说,“你这边也需要人照顾。我再干一年,到时候再说。”
赵敏没再劝他。她低头吃早饭,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明年秋天,你再走。”
陈志强点头:“好。”
日子继续过下去。2025年春天,陈志强在赵敏家干了快一年半了。小雨中考考得不错,考上了市重点高中。陈志强高兴了好几天,买菜的时候多买了两斤排骨,做了一桌子菜,请小雨来吃。
赵敏也替他们高兴,她提前给小雨买了一个新书包,作为升学礼物。小雨接过书包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阿姨,这太贵了。”
“不贵。”赵敏说,“你爸照顾我这么久,我送你这个不算什么。”
小雨看了陈志强一眼,陈志强点了点头:“收着吧,谢谢阿姨。”
小雨抱着书包,低头说:“谢谢阿姨。”
那天晚上,陈志强送小雨回学校。路上,小雨忽然说:“爸,赵阿姨人挺好的。”
“嗯。”陈志强说,“她挺不容易的。”
“那你以后走了,谁照顾她?”小雨问。
陈志强沉默了一下:“她再找别人吧。”
小雨没再说话。到了学校门口,她下车,背着书包,朝他挥了挥手:“爸,你早点休息。”
陈志强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进校门,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赵敏家,赵敏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进门,她说:“小雨到了?”
“到了。”陈志强换了拖鞋,“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赵敏说,“你过来坐会儿。”
陈志强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片,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师傅,”赵敏开口,“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我说,你女儿周末来看你的时候,可以带她来这儿待一会儿。”赵敏说,“你记得吗?”
“记得。”陈志强说。
“这一年半,你女儿来过很多次。”赵敏说,“我看着她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一个大姑娘。她每次来,都会帮我倒水,帮我拿东西,有时候还会帮我推轮椅。你把她教得很好。”
陈志强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干粗活磨出来的,一年半的保姆工作,让他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赵敏说,“我打算去康复中心住一段时间。”
陈志强抬起头:“康复中心?”
“嗯。”赵敏说,“我咨询过了,那边有针对脊髓损伤的康复训练,虽然不能让我站起来,但可以改善一些功能,比如上肢力量、心肺功能,还能学会一些自理技巧。我想去试试。”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去多久?”
“至少三个月。”赵敏说,“我联系好了,下个月就过去。”
“那这边怎么办?”
“房子我留着。”赵敏说,“等我回来,再找人来照顾我。如果你愿意等我回来,到时候还可以继续干。如果你找到更好的工作,我也不拦你。”
陈志强没说话。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部黑白电影,画面里一个女人在雨中奔跑,裙摆湿透了,但她还在跑。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跑,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他忽然觉得,赵敏也像是在跑,只是她跑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陈师傅,”赵敏又说,“这一年半,谢谢你。”
“不客气。”陈志强说。
“我欠你一句实话。”赵敏说,“你刚来的时候,我其实不太信任你。我怕你干不了几天就跑了,像上一个阿姨一样。但你干了一年半,一次都没提过要走。我知道你中间考虑过换工作,但你没走。你留下来了。”
陈志强低下头:“我答应过你,等小雨中考完再说。”
“你做到了。”赵敏说,“你比我想象中靠谱。”
陈志强没接话。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2025年6月,赵敏去了康复中心。陈志强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坐着轮椅,被康复中心的工作人员推进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陈师傅,等我回来。”
他点了点头:“好。”
赵敏进去了。陈志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紧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到赵敏家,把房子打扫了一遍。地拖了两遍,窗户擦了,厨房的油污清理干净,冰箱里的过期食品扔掉,换上了新的。他把赵敏的床单被套洗了,晾在阳台上,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他做完这些,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空花瓶。花已经谢了,他还没来得及换新的。他想了想,出门买了一束向日葵,插进花瓶里,放在茶几上。
他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赵敏第一次看见向日葵时的表情。她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一点光。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但他记住了。
三个月后,2025年9月,赵敏从康复中心回来了。陈志强去接她,看见她坐在轮椅上,被工作人员推出来。她看起来比走的时候精神了一些,脸色红润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一些,扎成一个小马尾。
“回来了。”陈志强说。
“嗯。”赵敏说,“回来了。”
他推着她回家。路上,赵敏说:“康复中心挺好的,每天做训练,吃饭规律,还有几个跟我情况差不多的病友。我们有时候一起聊天,说说各自的事。有个大姐,截瘫八年了,她跟我说,别把自己当废人,能活一天就好好活一天。”
陈志强没说话,推着轮椅慢慢走。
“我走之前,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吗?”赵敏问。
“什么事?”
“我说,如果你找到更好的工作,我不拦你。”赵敏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找工作。”
“为什么?”
“没想好。”陈志强说,“先等你安顿下来再说。”
赵敏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到了小区门口。门卫大爷看见他们,打了个招呼:“赵小姐回来了?陈师傅,这几个月你一个人守着房子,辛苦了。”
“不辛苦。”陈志强说。
推着赵敏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赵敏忽然开口:“陈师傅,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二。”
“我三十四。”赵敏说,“我出事那年,三十二岁。”
陈志强没说话。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出事,现在会是什么样。”赵敏说,“可能还在那家公司上班,可能已经结婚了,可能有了孩子。但这些都是如果。我出事了,这些都不可能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陈志强推着她出来,进了家门。他看着客厅里那束向日葵,已经开了一个星期了,花瓣有点蔫,但还撑着。
“我给你换了新花。”他说。
赵敏看着那束向日葵,沉默了一会儿:“陈师傅,你坐下,我跟你说件事。”
陈志强在沙发上坐下。赵敏转着轮椅,面对着他。
“我这次去康复中心,想了很多。”赵敏说,“我想通了,我不能一直靠别人照顾。康复中心的老师说,我可以通过训练,学会自己洗澡、自己上厕所,虽然会慢一些,但能行。我想试试。”
陈志强看着她:“你能行吗?”
“不知道。”赵敏说,“但我想试试。我不能一辈子依赖别人。”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呢?我是不是该走了?”
赵敏看着他,目光很平静:“陈师傅,你在我这儿干了快两年了。你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很感激。但你不能一直在这儿干。你女儿上高中了,以后要上大学,要花很多钱。你该去找一份更好的工作,多挣点钱。”
陈志强低下头:“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自己学着照顾自己。”赵敏说,“实在不行,再找人。但我想先试试。”
陈志强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束向日葵,花瓣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暗。
“陈师傅,”赵敏又说,“你走的时候,别觉得亏。你在我这儿干了两年,你把我从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照顾成现在这样。你教会了我很多,不只是洗澡、吃饭这些事。你让我觉得,我还是个人,还能好好活着。”
陈志强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跟两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你走吧。”赵敏说,“去找你自己的路。”
陈志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2025年10月,陈志强正式离职。那天早上,他最后一次帮赵敏洗了澡。他把她抱进浴缸,帮她冲水,帮她洗头。她低着头,没说话,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洗完澡,他把她抱回轮椅上,用浴巾裹住她,推回卧室,帮她穿好衣服。她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把浴巾收走,把浴室收拾干净。
“陈师傅,”她开口,“这两年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说。
“你走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她说,“你不用担心我。”
他点了点头:“好。”
他回到自己房间,收拾行李。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装着他的衣服和几本书。他拉上拉链,把行李箱拎起来,走出房间。
赵敏转着轮椅,跟在他后面,送他到门口。他换好鞋,转过身,看着她。
“赵小姐,”他说,“你保重。”
赵敏点了点头:“你也是。”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他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他站在楼道里,忽然觉得有点空。他拎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窗户里透出灯光,暖黄色的,像两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他走出单元门,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忽然想起赵敏说过的那句话:“别把自己当废人,能活一天就好好活一天。”
他笑了笑,拎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往公交车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里,似乎有一个身影,坐在轮椅上,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公交车站就在马路对面。他站在站台上,等车。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想起两年前,他第一次来赵敏家面试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时候他站在门口,有点紧张,不知道这份工作能不能干得长久。
现在他知道了。他干了一年零十一个月,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长得多。
公交车来了。他拎着行李箱,上了车。车上有空位,他坐下来,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车窗外,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小雨,爸换工作了。新工作在养老院,工资比之前高。周末我去看你。”
小雨很快回了一条:“好。爸,你注意身体。”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公交车开过江桥,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赵敏说过的那句话:“别觉得自己亏。”
他想,他确实不亏。这两年,他学会了怎么照顾一个截瘫的人,学会了怎么把饭做得软烂可口,学会了怎么在深夜听见动静时立刻爬起来。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但他觉得,他学到最重要的东西,是赵敏教他的——人活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得往前走。
公交车到站了。他拎着行李箱,下了车。养老院就在前面,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气能飘很远。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
新的工作,新的开始。他想着,等安顿下来,给赵敏打个电话,告诉她他到了。
他走进养老院大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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