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改革开放之后珠三角的经济变迁,江门的滑落是极具代表性的案例。二十多年前也就是2000年前后,江门GDP达到510.62亿元,在珠三角九市当中稳居前列,依托老牌工业底子与全国知名侨乡优势,是华南不可忽视的工业城市,当时经济体量领先中山,与惠州差距不大,属于珠三角第二梯队当中的中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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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25年,江门全年GDP为4293.91亿元,在珠三角内部常年徘徊倒数第二、第三位,与广深佛莞万亿城市的差距持续拉大,同时逐步被惠州、中山不断迫近、反超,昔日的先发优势已经不复存在。很多人简单将江门发展放缓归因为区位劣势,但客观来看,江门拥有广阔土地、漫长海岸线、雄厚侨资基础,纸面地理禀赋并不算差,它的掉队,是跨江交通阻隔、海洋布局滞后、产业路径锁定、市域统筹不足、发展观念多重因素叠加之后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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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门的先天条件其实十分优厚。近代以来江门就是商贸口岸,建国之后布局大量老牌工业,造纸、化工、机械等产业在国内享有名气;作为全国知名侨乡,海外侨胞资源雄厚,早期侨资是本地工业化重要资金来源,土地开发强度远低于珠江口东岸,拥有大湾区稀缺的连片发展空间。从纸面条件来看,它完全有机会复刻佛山、中山专业镇崛起之路,但是在珠三角几轮产业转移的关键窗口期,江门没能抓住时代机遇。

第一个长期制约发展的现实障碍,就是跨江交通的阻隔。

虽然属于珠三角,但江门并不紧贴珠江口核心东岸,在深中通道、黄茅海通道通车之前,江门去往深圳、东莞需要绕行虎门大桥,通勤时间漫长。深圳、香港外溢的电子信息、高端制造资源,优先被东莞、中山承接,江门长期处于大湾区辐射圈的末梢。物理距离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产业外溢很难落地,高端人才、优质项目优先选择珠江口核心圈层,江门只能承接一部分附加值偏低的传统产业,很难切入东岸的科创产业链。

第二个突出短板,是海洋时代布局滞后。

进入海洋经济大发展阶段,珠三角多个城市纷纷向南拥抱海岸,布局临港工业、海上风电、滨海产业,深挖海岸带价值。反观江门,虽然南部台山拥有广海等优良岸线资源,却长期把产业重心集中在北部西江沿岸,对南部广海湾、镇海湾的开发推进缓慢,优质深水岸线长期闲置,临港产业迟迟没能形成规模。不少年份里江门的港口、产业布局过度依赖银洲湖内河航道,对内河临港路径形成路径依赖,错失了一轮沿海临港产业扩张的窗口期,没能把漫长海岸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业竞争力。

第三是产业转型节奏滞后,长期困在传统轻工赛道。

上世纪九十年代、2000年初,珠三角掀起民营经济、外资制造扩张浪潮,佛山、中山快速发展专业镇经济,形成高度集聚的产业链。而江门早期对市场化招商引资、民营经济培育力度不足,错过了承接港资制造业外迁最黄金的阶段。

后续江门虽然形成摩托车、金属制品、纺织、食品等特色产业,但大多集中在加工环节,链主型大企业偏少,研发投入不足,产品附加值有限。当珠三角整体转向新工科、电子信息、新能源赛道时,江门原有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缓慢,新兴产业培育速度跟不上周边城市,慢慢被惠州、中山反超。

第四是市域统筹偏弱,中心城区带动能力不足。

江门下辖多个县级市,开平、台山、恩平、新会各自拥有独立产业基础,长期以来县域分散发展,缺少统一的大平台统筹招商、园区建设。不少园区定位重复、同质化竞争,难以形成合力。

相比佛山强中心+专业镇协同、中山全域一体化布局的模式,江门长期难以打造一个能够吸引高端资源、留住年轻人才的核心城区,人口吸引力偏弱,进一步造成人才向外流失,形成恶性循环。

第五则是发展观念上“小富即安”的心态。

依托侨乡资源与传统工业基础,江门早期民众生活水平尚可,缺少周边城市那种激烈的竞争意识。在珠三角各地全力拼招商、拼工改、拼新兴产业落地的阶段,江门改革推进节奏偏慢,对新兴赛道布局偏保守。侨乡优势没有持续转化为科创资本、高端产业投资,更多体现在民生、消费层面,没能变成工业化二次腾飞的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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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要客观看到,江门并非完全停滞。近年随着深中通道、黄茅海跨海通道、深江铁路陆续推进,江门进入广深一小时通勤圈的条件逐步成熟,大湾区稀缺的大片土地,也让它成为东岸产业外迁重要承载地;同时广海湾、大广海湾的开发提速,也开始补上过去海洋经济布局滞后的短板。但过去二十年的落后已经形成差距,周边城市产业底盘、人才储备、科创平台已经先行一步。

江门的案例也印证了大湾区竞争的残酷逻辑:仅仅拥有土地、海岸线、侨资这类静态禀赋远远不够。区位优势能不能兑现,取决于交通能不能打通、能不能主动向海布局、产业能不能抓住风口、城市能不能统筹资源、地方能不能保持进取的发展思路。

先天条件再好,如果连续错过产业迭代窗口期,也会慢慢从第一梯队滑落。未来江门想要重新进位,核心就是依托新打通的跨江通道,加快南部沿海片区开发,补齐新兴产业、城市能级短板,把原本被低估的区位禀赋真正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