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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云南的黄昏里站了很久。

眼前是铺到天尽头的晚霞,像一片倒悬的沧海,浪涛是熔金的云絮,风过处翻涌成橘红、绛紫、玫瑰粉的褶皱,一层叠着一层,往山脊上刷,往湖面上铺,往古城的青瓦上淌。可我忽然就懂了从前说不清的那种感受——纵使眼前有一望无际的海,也终究没办法让你听见涛声。就像这些年翻来覆去写世间八苦,写过生老病死,写过求不得、怨憎会,以为早已说尽了其中滋味,直到站在这漫天彩云之下,才生出新的感触,堵在胸口,落笔却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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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佛家的说法,众生皆是颠倒妄想。世人总在混沌里奔走,拿手中最珍贵的东西,去换那些其实毫无意义的身外之物,追到最后两手空空,一身狼藉,才惊觉本末倒置。这世间的事总难遂人愿:有的人畏惧死亡,穷尽心力去躲,可生老病死是横在面前的山,避不开,绕不过;有的人把喜欢的人和事捧在手心,以为攥紧了就是永远,可那些珍重得要命的东西,往往像夏日风里的肥皂泡,指尖轻轻一碰,就碎了,连痕迹都留不下。

我倒谈不上有什么见地或境界,只是心里越来越清楚,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境界是留得住的。好的坏的,顺境逆境,都像眼前这漫天的云,迁流变易,流转不停,没有哪一朵会为谁停在原地。到后来才慢慢明白,每个人大概都有一段不得不自己消受的孤独。尘世里的相逢从来都有时限,月亮遇上云彩也好,狂风撞上暴雨也罢,都有自己的时辰。时间到了,缘分尽了,大家便各自转身,隐入人海,连告别都未必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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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云翻过远处苍山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段旧词:

尘世纷纷,稍驻足,望苍天,万里云生。金箍一戴需断爱,纵使身披金甲来,名号大圣齐天,使那神针定海,伊人终不在。从此苍穹空漠漠,试问今朝,六合八荒,谁又为谁逐云彩?

是啊,纵使是齐天大圣,身披金甲,手握定海神针,能搅乱四海,踏碎凌霄,终究也留不住一个要走的人。金箍戴上的那一刻,断了尘缘,也断了执念,可这空空荡荡的苍穹万里,六合八荒,又有谁会为谁,一路追着云彩走呢?这便是世间最沉的爱别离,任你神通广大,也敌不过缘分的时限。

年少的话如同梦呓:我眼睛里装着好多这样的时刻:种在夕阳里的成片樱花,栽在风里微微摇晃的树,落在湖里的天空和云彩。滇池的水面落着满天的云,风过处晃碎一湖金鳞;路边的冬樱开在夕阳里,花瓣被风卷着,轻轻落在肩头;远处的老树站在风里,摇着一身的光,像在对着晚霞挥手。你若不嫌弃,我连上自己一并送给你。

等来年,开了桃花,开了杏花,你若来,我必以花瓣铺道。再请燕子替我唱那些我唱不出的歌曲。夕阳染红云彩的黄昏,露珠折射彩虹的早晨。请容我叩响你的门,不要问我为什么,你知道,你知道的,我只是需要一个浅浅的吻。

就像此刻天边的晚霞再绚烂,太阳落下去的那一刻,漫天色彩也终究会淡下去,散入暮色里。

可低头看的时候,又觉得眼前这云南的黄昏,分明就是梦中才有的地方。

梦中之地,万丈冰瀑折射着金黄色的光直入眼帘,生灭苍茫褐土,绿树红花。来自天堂的光穿透九层云彩的甬道,上帝将灵感随手涂抹在天空这块画板,一云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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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一云九色。夕阳的光斜斜穿透云层,像穿过九重天宫的甬道,把厚重的云瀑染成七彩:像被天神随手泼翻的颜料盘,漫溢在苍茫的褐土之上。远处的梯田盛着满天霞光,像打碎在大地上的镜子,每一道田埂都镶着金边;绿树红花浸在暖光里,连叶片的纹路都清晰得像被神明细细描摹过。原来所谓“七彩云南”,从来都不是虚名,是天空把所有的灵感都挥霍在了这片土地的黄昏里。(黄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