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路

转业那年,我和老赵蹲在招待所门口抽烟。他吐个烟圈说:“我去政协。”我弹弹烟灰:“我去公安。”他咧嘴一笑:“你那个累,我这个闲。”我踹他一脚:“闲死你算了。”

1985年,部队整编,我俩都是副营职,一起转业到省城。老赵分到政协办公厅,我进了公安局政治部。报到那天他穿新发的白衬衫,我穿新发的警服,在机关大院门口碰头,互相看了一眼,笑得不行。他说:“你像门神。”我说:“你像新郎官。”

头几年,我确实羡慕他。政协事情少,老赵每天五点准时下班,拎着菜篮子逛市场,回家给老婆孩子做饭。我在派出所轮岗,三天一个夜班,抓赌抓嫖抓逃犯,有一回追小偷从二楼跳下来,脚脖子肿成馒头。老赵来医院看我,拎一兜苹果,坐床边叹气:“你说你图啥?”我啃着苹果含含糊糊:“图个痛快。”他摇头:“我那儿有个副处的位置,要不你活动活动?”我把苹果核砸他身上:“滚蛋。”

后来他果然升得快。副处、正处、副厅,一步没落下。每次聚会,他都说“又混了一年”,语气轻飘飘的。我呢,从派出所到刑警队,从刑警队到禁毒,一级警督、二级警督,熬到三级警监那年,头发白了一半。老赵打电话来道喜,我说:“跟你比,差远了。”他沉默一会儿,说:“你那个三级警监,拿命换的。我那个副厅,拿茶换的。”

我懂他意思。他分管文史资料,天天跟故纸堆打交道,开会念稿子,调研看盆景。我分管刑侦那几年,辖区出了个大案,绑架撕票,我带队蹲了四十天,最后在废弃砖窑里把人摁住。回来写报告,手抖得握不住笔。庆功宴上我喝多了,给老赵打电话,胡言乱语说“我今天救了个孩子”。他第二天专门跑来看我,带了两瓶好酒,说:“你比我强。”

2018年,他到龄退休,副厅待遇,每月退休金九千多。我还有三年,三级警监警衔,正处级,工资比他少一截。退休欢送会上,他端着茶杯说:“这辈子没白混,混了个清闲。”底下人鼓掌,我坐最后一排,看见他鬓角全白了。

散会后他拉我去小馆子喝酒。三杯下肚,他突然说:“你知道当年我为啥选政协?”我摇头。他说:“我胆小。在部队搞后勤,没上过前线。转业那会儿,我怕干公安睡觉做噩梦。”我愣住。他又说:“这十八年,你半夜出警,我在家看电视。你蹲守抓人,我在办公室看报纸。你挨过处分,我年年评优。可你每次跟我说破了个案子,我心里都痒——那才是真事儿。”

我说:“那你现在后悔?”他摆手:“不后悔。我这性子,去了公安也是拖后腿。就是有时候想,人一辈子,总得干点能吹牛的事儿。我这儿最大的吹牛本钱,就是有个兄弟是三级警监。”

去年我退休,局里给开了个座谈会,送了我一个纪念章。老赵来了,坐台下冲我竖大拇指。散会后他拉我去钓鱼,坐河边一上午,他钓了三条鲫鱼,我一条没有。他得意洋洋:“你看,还是我厉害吧?”我说:“你那是闲出来的。”他哈哈大笑。

收竿时他说:“咱俩这辈子,你选了累,我选了闲。你护了一方平安,我养了一身膘。要说谁值——你值。”我点根烟:“少来。你副厅退休,我正处,差着级别呢。”他拿鱼竿敲我:“级别算个屁。你出警回来那身汗味,我闻着都羡慕。”

回家路上,我把纪念章揣兜里,路过当年那个派出所,已经改成了社区警务室。门口小民警冲我敬礼,我回了个礼。老赵说得对,级别不算啥。半夜电话铃响能蹦起来就走,这本事他这辈子学不会。但要说清闲,我也真没沾上。

两条路,一条忙一条闲。走到头才发现,忙的那条路上,风景都在汗里;闲的那条路上,风景都在茶里。谁也别说谁,各喝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