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家两个儿子,同年生的,只差七个月。
哥哥叫大建,弟弟叫小建。
一九八〇年,两个人一块儿参加高考。那一年是恢复高考的第四年,村里还没出过几个大学生。
放榜那天,兄弟俩都上了线。大建过本科线二十多分,小建过了专科线。
那天晚上我姑父高兴得不行,杀了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又打了一斤散酒。左邻右舍都过来问,姑父举着酒杯,说话都带颤:“我们家出了两个大学生!”
那年头,一个家里出一个大学生就是全村的大事。一家出两个,那是要上公社广播的。
大建报的是本省的一所工学院,学的是机械制造。他觉得这个稳妥,毕业了去工厂,是铁饭碗。
小建分数不够本科,只能上专科。他挑了个邮电学校,学的是通信。
当时大家说起这两个孩子,都觉得大建更好。本科比专科高一头,这是明摆着的。姑父也是这么想的。那年过年,走亲戚的时候人家问起来,姑父说“大的读工学院,小的是邮电”,说得很有分寸,说到小建的“邮”字还要停一下。
大建毕业分到了市里的机械厂,做技术员。分了一套房,虽然只有二十几平,但那是单位分的。穿上蓝布工装,胸前别着厂徽,回村的时候特别有面子。
小建毕业分到了县邮电局,做了个机务员,天天守着机房,维护设备。姑父那几年有点抬不起头:“读了三年书,回去看机器。”
此后的几十年,两个人的日子就分岔了。
机械厂红火过一阵子。八九十年代,大建在厂里干得挺好,做到车间副主任,拿过市里的技术能手。结婚生子,日子平稳。
到了九十年代末,厂子效益不行了。先是奖金没了,然后是工资打折。到了二〇〇〇年,厂里开始“减员增效”。大建那时候四十多岁,年纪不大不小,被列进了名单。
买断工龄,五万多块钱,二十多年工龄就这么一笔买断了。
大建当时不觉得慌。他有手艺,有文凭,觉得出去找个活不成问题。他先去了一家民营企业干,干了三年,厂子倒了。又去了一家,干了一年多,老板跑了。四十多岁的人,身体也不如从前,最后在县城一个汽修厂给人做技术顾问,一个月两千多,干到五十几岁。
社保那几年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交,有时候不交。有一段时间家里实在紧,就停交了两年。后来补的时候补得零零碎碎的,中间有一段算是断了。
退休的时候,大建的养老金核算下来,一个月三千五。
小建这边,是另一个路子。
他分到县邮电局的时候,不太情愿。机房里全是铁架子、线缆、继电器,噪音大,一天到晚守着,说话的人都没几个。他一度想调走,托人打听过,没成。
他就在那儿干着。后来邮电分了家,分成邮政和电信,他分到了电信。
二〇〇〇年前后,电信分拆,成立了移动公司。小建恰好在这个口上,被分到了移动。
那几年,移动开始干起来了。基站一座一座地建,用户一年翻几倍。小建从机务员干到了技术主管,又干到了网络部的经理。
他的工资一年比一年高。
更重要的是,他的社保一直是按实际工资交的。单位不倒,岗位稳定,工龄一年一年地积着。
前年他退休,退休金核算下来,一个月一万零几。
去年过年,一大家子在县城吃团圆饭。
酒过三巡,姑父已经走了几年了。几个姑姑说起这两个孩子,说着说着就拐到了退休金上。
有个亲戚说漏了嘴:“大建,听说你退休金三千五?”
大建笑了笑:“三千五。”
“小建一万?”
小建不吭声。
那顿饭后来吃得有点闷。
散席的时候,大建在饭店门口抽烟,我也出去抽。
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说这事怪不怪。”
“哪件事?”
“我念的是本科,他念的是专科。”他弹了一下烟灰,“我们两个人,毕业的时候,我在前头,他在后头。四十年过去了,他跑到我前头去了,还跑出十万八千里。”
我说:“这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他说,“可我心里,不舒服了几天。”
“哪几天?”
“过年前后。”他说,“有一回我半夜睡不着,一直在想这个事。我想的不是钱。我一个月三千五,够花。我在县城过日子,房租不用交,房子是自己买的,日子过得下去。”
“那你想什么?”
“我想,我这一辈子,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大建那一辈人,命运有个分水岭。
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国有个词叫“下岗”。东北、内地、老工业基地,很多工厂倒闭,几千万工人离开了工厂。大建就是这一批人里的一个。
不是他不行。是他所在的那个单位,那个行业,一整块地陷下去了。
而小建呢,他在邮电。这个行业叫“垄断行业”。九十年代以后,通信行业一路往上走。他身在一条上升的传送带上,什么都没干,就被送上去了。
这四十年的变化,跟他们的个人能力关系不大。
可我后来跟大建说过一句话。
我说:“你那句‘哪一步走错了’,我不认。”
他说:“怎么说?”
“你走哪一步都不对,因为那条路本身在往下降。你走得多稳,它还是要塌。”
大建当时没说话,抽了口烟。
后来他说了一句:“道理我懂。可心里还是过不去。”
真正让大建心里舒服一点的,是去年夏天的一件事。
那天他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人,是他机械厂的老同事。
两个人站在那儿聊了一会儿。那个同事当年跟他一块儿买断工龄,后来在外面折腾了几年,钱没挣着,社保断了十年,现在六十多了,一个月拿一千四百块。
他老婆身体不好,做手术的钱还是儿子出的。
大建那天回家,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天。
后来他跟他老婆说:“三千五,不算少。”
他老婆说:“你以前还嫌少。”
“以前我不知道有人拿一千四。”
小建那边,也不是没有心事。
他是技术出身,在那个位置上干了十几年。退休以后,单位的电话还经常打来,让他回去做顾问,一个月给两千,他没去。
他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每个月还好贷款。小建想给钱,儿子不要。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一万块钱,一个月也花不完一千五。剩下的都在卡里,不知道给谁。”
话说回来,他虽然钱多,但是那几年他妈的病,是他出的钱,大建出力。两家人在这个事上,从来没算过账。
这是他们兄弟两个,明面上唯一没有分岔的地方。
今年八月,我给大建打了个电话。
他正在社区帮人修电扇。大建退休以后也没闲着,小区里谁家的东西坏了都找他修。
我说:“你这一天到晚的,图什么?”
他说:“不图什么。我这个人,闲不住。”
我问:“你这些日子,心里舒坦了?”
他说:“舒坦多了。”
“怎么舒坦的?”
“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
“我这辈子干了一件事。”他说,“就是当年我考上本科。那件事是我自己挣来的。后来厂子倒了,不是我的事。我手艺没丢,我这个人也没丢。我这辈子没白过。”
他说着,忽然问了一句:“你猜我上个月干了什么?”
“干什么了?”
“我去考了个证。家电维修的。现在有证了,社区给我派活,一单三十块。”
我说:“你都退休了,还考什么证。”
他笑了:“不是为了钱。我就是想,我这一辈子,手里得有个东西。”
今年九月,兄弟俩一块儿回了趟村子。
大建的车坏在路上,打电话给小建。小建开着车过去,把大建接上,两个人一块儿回村。
车上,小建说了句:“哥。”
“嗯?”
“我那个一万块,你心里别犟。”
“我没犟。”
“你那三千五,你别跟自己较劲。”小建说,“当年厂子倒的时候,你不跟我说,我知道了,你借了五万块钱。”
大建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手头紧,你跟我说。”小建说。
大建说:“我不缺钱。”
“我不是说钱的事。”小建说,“我是说,你别一个人扛。”
那天晚上,兄弟俩在村里老屋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院子里那棵枣树,是姑父年轻时候种的。
我后来问过大建一个问题:“如果重来一次,你还考本科吗?”
大建笑了,说:“废话。”
“这四十年,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说:“不后悔。我这辈子没什么可后悔的。我好的时候,没看不起我弟弟。我难的时候,也没跟他伸过手。”
“这是我的命。”
“我认了。”
他说完,站起来,去修那台电扇了。那是邻居刘婶的,说风叶转得慢,可能是轴承的问题。
我看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螺丝刀,把扇叶一片片拆下来,动作很轻。
四十年了,他的手还是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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