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被影迷们所熟知的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IDFA）拥有了一个新的艺术总监——奥尔瓦·尼拉比亚（Orwa Nyrabia），这位资深从业者于来年推出了一项创新举措，作为一个纪录片节展，IDFA将设置全新的单元用以呈现形式多样的现场展演，旨在丰富观影体验，并模糊了纪录片、音乐与表演艺术之间的界限[1]。
IDFA on Stage单元便以此诞生，在这个单元中，戏剧、音乐、乃至彼时新颖的ARXR技术都可以参与进来，其中也包括了比利时知名导演伊夫·德格里泽、巴特·巴勒的作品《名画诈骗师》。
作为一部戏剧作品，可以被电影节展映实属罕见，究竟它是如何受到电影节的艺术总监的认可，所幸其作为特邀剧目参与了2026年第13届乌镇戏剧节的展映，笔者作为媒体也参与到了这场戏剧的盛宴，有幸在现场观看了这部好评如潮的戏剧。
戏剧《名画诈骗师》改编自一个赝品画家的真实故事，1994年5月6日，法国宪兵闯入一位名为海尔特·扬·扬森的荷兰人的庄园，并查获1600余件画作大师的画作，从毕加索、达利、阿佩尔，到马蒂斯与克姆利特等等。事情遭到媒体以及警方的披露，这位海尔特·扬·扬森数十年来其实以伪造大师画作为业，并将自己创作的数千件画作销往了世界各地的艺术品商人与博物馆手中。作为一名“名画诈骗师”，扬森极为细致，也拥有极为惊人的观察力，他不单单模仿毕加索、阿佩尔等人的笔触以及绘画材料，其还会根据画作所属年代以及画作经历的地理位移进行不同程度的做旧程度。
凭借其出色的技艺，扬森的作品不仅通过了全球各类艺术品鉴定专家、知名博物馆的鉴定，甚至有好几幅作品都被那些名画大师当作了真品而签名担保。
作为一部纪录戏剧，从剧作的一开始扬森本人便站在台前，不仅作为画作技术的展示者，也作为受访者进行展示。搭配着导演伊夫的提问，扬森为观众们解释着自己是如何从阿姆斯特丹的一个小商人逐渐走向名画伪造大师，同时也为观众们现场展示着作画技巧。而在其身后则是一组由数十个看似是名画画作，却实际为显示屏的墙壁，播放着真实的新闻片段以及视频，搭配着扬森的讲述让观众一步步紧跟着扬森的“职业生涯”，而在墙壁背后则是剧团精心搭建的一整个工作室，其陈设也完全来自扬森制作赝品的空间。
本部剧作的舞台设计与互动性都堪称一绝，极佳的空间设计使得舞台也变成了都属于扬森的“城堡”，观众席正对一间封闭的工作室，当扬森背对着观众走入舞台上的封闭空间时，身体的退场与图像的出场同时出现，显示屏上便开始播放这个空间内扬森的动作。此后观众所看的已不是他本人，而是被镜头选取、放大并实时投送的他。戏剧作为一种现场表演艺术，却在此处主动让渡了这一特权。
在这一设计之下，观看权被交给了镜头，戏剧观众化身为了电影观众，观看过程中竟咂摸出一丝镜头切换的巧思，或许这也是IDFA将其纳入电影节活动的原因。所谓“镜头切换”，也因此并不是一种对电影技法的借用，而是剧场对自身媒介边界的一次测试。意大利著名学者德托罗（Fernando de Toro）曾在《迈向一种多媒体戏剧》一文中预言国21世纪的戏剧将有“两种形式并存”——人类学的和多媒体的，其中德托罗所说的多媒体的戏剧，便是要表现出兼容其他艺术的特性，《名画诈骗师》就是这样用舞台设计巧妙地融合了多种媒介与艺术形式，并将其服务于自己的故事。
而得以实现这一也依赖于剧场这个特殊的环境，意大利学者卡滕贝尔特曾对剧场这一媒介空间有过截然不同的判断，他认为“剧场并不是电影、电视、数字影像那种意义上的媒介。剧场虽不能像其他媒介那样记录，却正如它能纳入其他艺术一样，能把一切媒介纳入自己的演出空间”。也正因如此，他将剧场视为一种超媒介（hypermedium）。
本剧作的出品单位柏林柏林剧团，以及导演伊夫本人都以模糊现实与虚构而闻名，剧目中后段时，显示屏播放着2012年罗马尼亚的新闻片段，这并非剧团的伪纪录片，这是真实发生在现实中的事件，而始作俑者则正是《名画诈骗师》团队。
2012年，有7幅总估值数亿欧元的名画在荷兰鹿特丹市的康索现代艺术中心被盗，这成为21年来荷兰最大名画失窃案，这其中有毕加索、莫奈等大师的多幅作品，多国警方通过多年调查无果，认定包括毕加索的《小丑泰德》（1971年）在内的多幅名画下落不明。但在2018年，包括曾报道过这一事件的荷兰作家以及罗马尼亚记者均受到了匿名信，指出真正的《小丑泰德》被深埋在罗马尼亚的某一特定位置，他们很快便前往特定地点并挖掘了，随着警方的调查和媒体的报道，这一新闻席卷全球，但这幅作品很快被鉴定为假画。
很快发现出画作的记者们收到了来自BERLIN剧团的邮件，他们指出这也是《名画诈骗师》的一部分，伊夫·德格里泽与巴特·巴勒说服扬森绘制了一幅略有破绽的《小丑泰德》赝品。这一新闻毫无疑问引起了轩然大波，他们在现实生活中联合扬森完成了又一次“名画诈骗”。
有趣的是，在1994年扬森被警方突击之后，其并没有遭受牢狱之灾，尽管法国警方发出通告号召拥有扬森赝品的人站出来起诉，但显然不会有任何人公开自己拥有的名画是真正的赝品，使得扬森没有遭受任何指控，最终因证据不足而无法定罪。
剧目的互动性在笔者所观看过的戏剧中也是极强的，在剧目的中段，伊夫与扬森会一同开始一场现场的拍卖，观众们得以竞价区拍卖一幅来自扬森的真实画作，尽管创作者们在台上屡次强调这是一次真实的拍卖，但观众们显然认为自己处在这个“虚假的真实秀”之中，火热地进行竞价。而在映后，导演伊夫也表示在过去的十余次演出中，经常有观众将这个演出中的拍卖活动当作真实的拍卖，在演出结束后向他咨询并购买这幅画作，这更加模糊了观看者与被观看者之间的关系、以及戏剧和现实的区别。
这也正是这出戏最厉害的地方，一切看似可能是虚假的部分往往带给你最真实的体验，而真实的事件却又充斥着虚假和诈骗。剧团们用纪录影像的堆叠以及更为直接的表现讲述了发生在现实生活的一件奇事，当电影出现时，人们惊叹戏剧将会消亡，然后戏剧当下的处境与其和新技术的完美融合反而证明了其不可替代性，也始终具备着许多尚未被发掘的潜力。
作者：Phaedrus
参考文献
Kattenbelt, C. (2006). Theatre as the art of the performer and the stage of intermediality. In F. Chapple & C. Kattenbelt (Eds.),Intermediality in theatre and performance (pp. 29–39). Rodopi.
“IDFA on Stage Brings Documentary Cinema to Life” By Damon Wise
“《名画诈骗师》：以假打假，以真乱真”-北京青年报
“法国当代戏剧中多媒体科技的运用”-吴亚菲
“毕加索真迹被盗后或被烧成了灰 价值超1亿欧元”-城市晚报
“《柏林制造》：制造“骗术”，制造剧场” -文汇报
“A Picasso Stolen in a Major Heist Six Years Ago Was Found Buried in a Romanian Forest. But It Was All Part of a Prank”-Kate Brown
创作不易，感谢支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