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这个国家对制造业有一种特别深的执念。

一说产业升级,话题总在造啥。造芯片,造大飞机,造新能源车,造机器人。这些当然都对,也确实该干。制造业是底盘,它解决就业,解决外汇,解决被人卡脖子的问题。这个底盘绝不能松。

可我总觉得,另外一整块被咱习惯性地忽略了。

那一块是,让人心甘情愿掏钱买开心的生意。

这两块生意挣钱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一件产品,你做得再好,挣的是加工费。成本搁在那儿,料多少钱,人工多少钱,折旧多少钱,客户心里都有数。你想在报价上多榨一点,他扭头就找下一家。这门生意的天花板是效率,效率做到头,利润也就到头了。

一场演出,一个乐园,一个能让人追好几年的角色,定价逻辑完全不同。它的成本跟卖价之间没有硬关系,值多少全看有多少人肯为它掏钱。这门生意的天花板是想象力。

一个挣的是辛苦钱,一个挣的是溢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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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迪士尼乐园城堡前,四名游客并排合影。图/新华社

你看一双鞋。料钱工时摆在那儿,出厂价是算得出来的。可要是这双鞋跟一个故事绑上了,跟一个球星、一部电影、一段青春记忆绑上了,它就能卖出十倍的价。多出来的那部分,不是鞋的钱。

我们的旅游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风景不差,历史的厚也不差,吃的东西更不差,可外国游客来的数量,跟那些老牌旅游国家比还是有差距。原因不复杂,我们的旅游产品大半还停在"看"这一层。到一个地方,下车拍照,上车赶路,晚上回酒店。

看完了就走了,没别的了。

人家那边卖的是啥。是一整套被设计过的体验。你进园子那一刻起,音乐,动线,工作人员的态度,纪念品的设计,连排队区的遮阴,全都在为一个东西服务,让你觉得这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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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高乐园草坪上用积木拼成的奖杯和足球运动员造型。图/新华社

人家那边的园子,连排队都给你安排明白了。队伍两边有遮阳,有风扇,有水雾,隔一段还有个小表演。你排四十分钟不觉得烦,因为那四十分钟它也没让你闲着。这就是设计。

咱为啥不太会干这事。

往回看就明白了。咱成为工业国才几十年,再往前是农业国,再往前是长年缺东西。在那种环境里活过来的人,价值观是被生存捏出来的。勤奋,吃苦,攒钱,生产,这些是最高的美德。休闲在道德序列里的位子很低,低到要专门造一个词去骂它,玩物丧志。

老一辈嘴边那句玩物丧志,是几代人真饿过之后长出来的本能,怪不着他们。

可这句话有个后遗症,一直留到今天。

没怎么玩过的人,设计不出好玩的东西。你让他做一款游戏,写一个本子,搭一个主题园区,他能想到的就是把别人成功那套搬过来,换个名字,再加点更大的设备。他不知道让人开心这件事该咋拆,因为从来没人教过他。

于是咱看到的情况是,主题公园不少,能让人愿意去第二回的不多。好多地方建了挺大的园子,设备买得很贵,开园热闹一阵,之后就冷下来了。海洋馆、动物园,不少经营得也很艰难。

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设备的问题。是缺一个能把快乐当产品来做的人。

要说这事有多急,看两件事就行。

头一件,生产端需要的人会越来越少。这不是预测,是正发生的事。厂里的机器一年比一年多,一个车间从前要三十个人,现在可能八个。被省出来的人去哪。只能去服务业。

服务业能接住多少人,就看我们造得出多少新岗位。造不出来,那些人就得自己找出路。

第二件,人闲下来之后,花钱的方向会变。一个人家里用不着十台冰箱,也用不着二十件衬衫。工业品这块消费是有上限的,用坏了才换。可体验类的消费没上限,看完这场演出还想看下一场,这个园子去过了还想去新的那个。

需求早就起来了。你看看这两年演唱会的票有多难抢,看看剧本杀、露营、citywalk、短剧这些东西是咋自己长出来的。全都是没谁规划过、自己冒出来的需求。

供给跟不上,需求就往外溢,或者干脆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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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会现场,观众举起手臂,舞台射灯打出光带。图/pexels

你看年轻人现在玩啥。周末往城郊跑,找块草地铺个垫子坐一天,这叫露营。还有人花钱去逛菜市场,去看老城区的小巷子。听着挺没意思的事能火起来,说明大家是真缺。

有句话不能丢。制造业绝不能放。它是底盘,是安全的底子,是遇事的时候手里有货的那份踏实。咱要做的不是从制造转向娱乐,是在制造旁边,把那一块补上。

从只会造,到也会玩,这一步跨过去,挣的钱才留得住。

造东西让咱富起来。让人愿意为开心掏钱,这事才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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