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央广网
“我清楚围串标是违法行为，但业内公司大多都这么做，我抱着侥幸心理去做了。说到底，我还是法律意识太淡薄。”面对办案民警审讯，犯罪嫌疑人刘伟鹏道破了建筑工程招投标领域暗藏多年的行业顽疾。
不同于零散、单次的行业违规操作，刘伟鹏团伙打造了一套成熟的职业化串通投标牟利模式：“不深耕工程施工、不比拼技术实力，仅凭资质挂靠、抱团陪标、操控投标牟利，中标项目随即转手倒卖，依靠非法服务费盈利。”
2023年，湖南益阳市南县公安局经侦大队成功打掉这个串通投标犯罪团伙。经查，该团伙涉案金额高达30亿元。该案件的侦破，撕开了基层公路、水利工程招投标领域隐蔽的灰色产业链，为全国整治工程招投标乱象、净化营商环境提供了典型治理样本。
刘伟鹏团伙案并非个例。近期，记者前往湖南、江西、安徽等地走访发现，当下工程招投标领域发生投标人互串、招投标人内外勾连等多种作案形式，严重破坏市场公平，损害公共利益。
行业潜规则催生职业化犯罪
空壳团队搭建串通投标闭环生态
在不少人的认知中，串通投标多为企业临时抱团的投机行为，但刘伟鹏一案彻底颠覆了这一认知。这是一个“深耕”行业、精通规则、精准规避监管的职业化犯罪团伙，其作案模式绝非偶然违规，而是长期预谋的系统性非法经营。
警方调查发现，2020年上半年，刘伟鹏、李萌、彭万里、彭飞等四人因正规工程施工利润微薄，决意另辟“捷径”，四人均等出资、持股分红，组建专业化作案团队，合伙涉足招投标领域。为规避监管，团伙通过联营合作方式，拿下安徽、山西、江西等地8家省外建筑企业的投标权，借助外来资质掩盖空壳本质，在湘赣两地公路、水利基建项目中开展串通投标行为。
团伙核心骨干均为建筑行业资深从业者，长期任职于建筑企业招投标、市场运营核心岗位，对行业流程、政策细则、监管漏洞了然于心。为规避身份暴露风险，李萌、彭万里、彭飞等三人隐身幕后持股分红，不参与日常运营，由刘伟鹏全权负责团伙统筹、业务落地与资质对接。
在刘伟鹏眼中，串通投标早已形成灰色产业链：“百万级工程项目陪标服务费固定在5000元至1万元，千万级项目可达1.5万元至2万元。”
犯罪团伙围标湖南益阳某段公路（刘保奇/摄）
湖南益阳市南县经侦大队民警张良负责侦办此案。他表示，历经数年运作，该团伙构建起分工精细、架构完整的非法运作体系，形成“统筹管理、业务拓展、财务管控、标书实操”各司其职的闭环模式：“刘伟鹏总揽全局，负责对接资质资源、搭建运作框架；李萌、彭万里主攻市场与人脉，拓展投标项目资源；彭飞掌管团伙财务，统筹标书制作、把控报价逻辑。”同时，该团伙聘用专职工作人员，专人对接挂靠企业、全程落地投标流程。
张良还表示，为对抗监管核查、规避侦查追踪，团伙祭出多重反侦查手段。他说，在作案过程中，犯罪团伙精准吃透评标规则，按需定制标准化标书，刻意调控各家投标单位报价差距，精准保障合作方中标，自身全程不参与施工，仅赚取固定串通投标的服务费，打造出低风险、稳收益的非法盈利链条。
2025年5月19日，法院结合该案各嫌疑人的犯罪情节、团伙作用、认罪悔罪表现，依法判处刘伟鹏等人有期徒刑。
优质民生项目成套利热土
监管核查陷入取证困境
记者在江西、湖南和安徽等地调查发现，公路、水利类基层基建项目成为串通投标团伙的重点围猎目标，尤其以市政项目居多。安徽六安市舒城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大队长曹冀军表示，此类政府投资项目具备“资金稳、门槛低、风险小”的三重优势，是市场公认的优质投标标的，也成为不法分子扎堆套利的温床。
曹冀军表示，从项目属性来看，政府投资工程资金拨付规范、回款稳定，不存在市场化项目常见的工程款拖欠、资金链断裂、结算纠纷等问题，企业收益能够得到充分保障，市场认可度极高。
他表示，从参与门槛来讲，基层公路、水利公益性工程施工工艺简单、技术难度低，项目投标资质设置宽松，绝大多数具备常规城建资质的企业均可参与，市场参与主体数量庞大，为团伙借资质、凑队伍、搞围标提供了充足条件。从运营风险分析，此类项目完工交付后无后续经营压力，无产权纠纷、盈利亏损隐患，且建设用地由政府统一梳理，施工过程中极少出现地界纠纷、群众干扰等问题，施工推进顺畅，企业运营成本与风险大幅降低。
在六安市某招标中心，墙上挂有“评标专家工作纪律”告示牌（刘保奇/摄）
在曹冀军看来，优质的市场吸引力，让此类项目单次投标企业可达上百家，激烈的市场竞争进一步催生了灰色操作空间。而这类看似流程合规、标书规范的投标项目，恰恰是监管核查的难点所在。“所有投标文件做得规规矩矩，法定流程全部走完，陪标企业的标书看似严谨合规，仅从书面资料根本无法甄别非法串标行为。”曹冀军坦言，职业化串标犯罪最大的特点，就是“合规外衣、非法内核”，极强的迷惑性让日常监管难以穿透。
长期深耕经侦一线，张良总结出此类串标案件的普遍查办难题。其一，案发滞后性突出，大量违法操作时隔数年才被曝光，陈年旧案取证难度极大；其二，团伙反侦查意识极强，人员联络、资金往来均经过刻意伪装，违法痕迹隐匿性强；其三，案件跨区域、跨部门特征明显，涉案企业、标书数据、资金流水体量庞大，核查取证链条冗长，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新型串标犯罪五大特征
黑色产业链全面升级
“近三年，该团伙围标中部某市80%以上2000万元级别的重点工程项目，覆盖医院、学校、市政改造、产业园区等核心领域。”一封举报信，揭开了中部某市工程招投标领域的黑色乱象，也展现出当下串标犯罪的升级和演变趋势。
该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段成伟主导侦办了这起重大串通投标案。经过数月侦查，警方完整还原了犯罪团伙的运作轨迹：“团伙长期借用多家企业资质，统一制作标书、操控投标报价、协同抱团串标，中标后直接倒卖项目牟利。”
涉案人员围标一家医院提升改造项目（刘保奇/摄）
结合多起串通投标案件侦办经验，段成伟对比传统零散串标行为，总结出当下新型职业化串标犯罪的五大核心特征，清晰勾勒出招投标领域黑色产业链的升级态势。一是组织模式职业化、长期化。区别于传统单次、零散的投机性串标，新型犯罪团伙将围串标、倒卖标作为核心主业，人员固定、分工固化、运作模式成熟，摒弃“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短期投机模式，长期跨区域连续作案，形成稳定可持续的非法盈利产业链，犯罪顽固性、隐蔽性远超传统乱象。
二是操作环节全链条闭环化。团伙实现招投标全流程精准操控，覆盖资质借用、标书制作、抱团围标、人脉公关、中标转卖等全部环节，同时深度绑定招标代理、项目业主、评标专家等关键主体，通过利益捆绑实现“明招暗定”，彻底架空公开招投标制度，让市场竞争流于形式。
三是盈利模式高度投机化。传统串标多为中标后自主施工获利，而新型犯罪团伙主打“只倒卖、不施工”的轻资产套利模式，无需投入设备、技术、人力等施工资源，仅通过操控投标结果、倒卖中标权赚取高额差价，具备风险低、周期短、利润高的特点，投机属性极强。
四是作案手段隐蔽化、电子化。团伙全面升级反侦查手段，通过多设备、多IP、差异化机器码制作标书，规避传统串标痕迹核查；资金流水全程包装美化，以“服务费”“咨询费”等合规名目掩盖非法分赃、利益贿赂事实，大幅提升违法操作的隐蔽度。
五是侵害领域精准化、民生化。不法分子精准锁定政府投资的学校、医院、养老院、农村危桥改造、乡村公路等民生项目。此类项目资金保障充足、回款稳定，成为重点套利目标，违法行为直接传导至民生领域，损害群众切身利益。
串通投标击穿市场底线
透支民生与营商根基
看似简单的围串标、转卖标操作，背后是层层叠加的深层危害，不仅彻底扰乱建筑行业市场秩序，更埋下工程安全隐患、浪费公共财政资金、侵蚀民生福祉，负面影响具备极强的传导性与持续性。
在段成伟看来，首要危害是挤占建设资金，催生“豆腐渣”工程。项目经过多次转包、倒卖后，资质挂靠费、转让费等各类灰色成本，会直接消耗掉项目30%至50%的建设资金。最终接手项目的多为无资质、无实力的个体户或挂靠施工队伍，为挽回灰色成本、赚取利润，只能通过偷工减料、缩减施工工序、降低建材标准等方式压缩成本，极易引发墙体开裂、路面沉降、设施破损等质量问题。在极端情况下，可能造成工程坍塌事故，直接威胁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其次是“劣币驱逐良币”，异化行业生态。串通投标行为彻底斩断了市场化公平竞争链条，坚守合规经营、依靠技术实力和施工品质竞争的正规企业，因不愿参与灰色操作而屡屡错失项目。而投机套利的犯罪团伙垄断大量优质项目资源，让建筑行业竞争从“拼技术、拼质量”沦为“拼关系、拼贿赂”，彻底扭曲行业发展逻辑。同时，团伙人为抬高投标报价，直接造成政府公共财政资金的巨大浪费。
再者是滋生权力寻租，破坏营商环境。招投标黑色产业链的背后，必然伴随对招标代理、项目业主、评标专家的利益输送，长期固化形成稳固的非法利益共同体，滋生系列腐败问题。不公平的市场竞争环境，严重挫伤合规企业的经营信心与投资积极性，削弱政府监管公信力，让优质外部企业望而却步，持续透支区域营商环境的公平性与透明度。
最后是侵害民生福祉，激化社会矛盾。涉案的农村公路、危桥改造、校园基建、医疗设施升级等项目，均与群众日常生活、公共服务保障息息相关。项目因层层套利导致的质量不达标、频繁维修、延期交付等问题，会直接降低公共服务质量，影响群众生活品质，长期积累将持续激化社会矛盾。
张良对此表示认同。他认为，招投标是市场资源优化配置的核心环节，串通投标行为破坏市场公平竞争机制，挤压合规企业生存空间。同时，大范围、长期存在的招投标乱象，会传递出“市场失序、法治失效”的负面信号，不仅制约本地企业良性成长，更阻碍外部优质资源落地，直接损害区域经济长期竞争力。
全域共治标本兼治
斩断招投标黑色产业链
针对职业化串标、全链条作案、民生领域招投标乱象频发等突出问题，段成伟表示，各地执法司法与行业监管部门联动发力，构建起“标前防控、标中监管、标后严惩、全域共治”的四维治理体系，精准破解监管漏洞，从源头斩断工程招投标黑色产业链。
标前，筑牢准入防线，压实源头管控。监管部门严格落实企业资质动态核查机制，常态化排查整治资质挂靠、出借、转让等违规行为，全面清理无实际经营、无施工实力的“空壳公司”“僵尸企业”，将违规主体纳入行业黑名单，实施终身禁入惩戒。同时推行招标文件第三方双审、公平竞争审查制度，坚决剔除量身定制、排他性招标条款；规范招标代理机构运营管理，建立随机抽取、动态考核、失信退出机制，从源头杜绝代理机构与市场主体利益勾连。
标中，强化智能监管，堵塞过程漏洞。全面落地招投标全流程电子化，实现投标、开标、评标全环节留痕、可追溯、可核查。推行跨区域远程异地评标模式，通过专家随机抽取、全程封闭评标，杜绝人为干预操控。搭建大数据智能监管平台，精准识别IP雷同、机器码一致、投标报价异常、保证金同源、抱团投标等违规特征，实现系统自动预警、人工即时核查，大幅提升监管精准度。同时完善评标专家动态考核与惩戒机制，严厉打击违规评标、受贿评标等违法行为。
在六安市某评标中心，挂有“你的一言一行，正被系统录入”的公告牌（刘保奇/摄）
标后，从严惩戒震慑，压实履约责任。全面推行项目管理人员实名制、现场考勤、常态化核查制度，严禁项目转包、违法分包、倒卖套利。全程审计项目资金流向，确保建设资金专款专用、落地见效。构建民事、行政、刑事多层级惩戒体系，对串标主体依法认定中标无效、没收保证金、处以高额罚款、限制投标资格，对核心涉案人员从严追究刑事责任。深化信用联合惩戒机制，实现“一处违法、处处受限”，全面压缩违法犯罪生存空间。
在段成伟看来，健全全域共治机制，聚焦民生保障。建立发改、住建、公安、审计、纪检监察等多部门常态化联动执法机制，持续开展招投标领域专项整治行动。完善违法线索举报奖励与举报人保护制度，激活社会监督力量。针对学校、医院、农村基建等重点民生工程，严格落实第三方强制质量检测、工程质量终身负责制，常态化开展工程质量“回头看”，全方位守护民生工程品质，持续净化建筑招投标市场生态。
（文中刘伟鹏、彭万里、彭飞、李萌、段成伟为化名）
记者：刘保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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