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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卫的市井里,自有它的一套规矩:新饭馆开张,火不火,先得过了吃客那一关。吕三爷人称“三吃”——爱吃、懂吃、会吃。筷子头往鱼肚子上一碰,就知道下锅前是死是活;一顿饭吃完,还能用吃剩的鱼骨头插出一只鸟。冯骥才笔下的“俗世奇人”,总在这种不动声色里,写尽人间烟火与人情世故。望帆楼翟老板的赔礼、试探与暗自较劲,藏着中国人再熟悉不过的体面与分寸——嘴上全是客气,心里全是过招。从今天开始,带您翻开《俗世奇人》丙午新篇,敬请持续关注。这篇《会吃》,读的是一桌好菜,品的是天津卫的江湖。
《俗世奇人(伍)》
冯骥才 著
作家出版社
□冯骥才
吕家三爷爱吃、懂吃、会吃。人称“三吃”,并把他吕三爷改称“吕三吃”。
爱吃嘴馋,懂吃事多,会吃更不简单;会吃是一种能耐。
一个人爱吃、懂吃又会吃,嘴就刁起来。干饭馆最怵这种人。他比你懂,比你能,比你讲究,他又挑嘴,你能把他伺候好吗?所以,吕三吃走进哪个馆,哪个馆就像进来一个克星,不知给他弄点嘛吃。
东北城角挨着河边新开了一家饭店名叫“望帆楼”,专做天津菜。天津人迎河临海,好吃鱼,望帆楼的鱼菜最拿手,什么罾蹦鲤鱼、松鼠鳜鱼、官烧目鱼、家烧平鱼、红烧黄鱼、油泼鲙鱼、干炸带鱼、砂锅酥鱼等等,都是天津卫名菜;不单菜样多,还样样味正味厚味鲜。望帆楼请来的几位大厨,手艺超人,泥饼子能烧成肉饼子,所以一开门就火了,里里外外挤满人,一少半人坐着吃,一多半人站着等着吃,翻台都忙不过来,更别提后厨的师傅们拉屎尿尿都找不着空儿。一连好几天午餐都快连上晚餐了。叫望帆楼上上下下忙得昏天黑地。
望帆楼的老板姓翟,名得春,浙江舟山人,自小随爹迁居天津。一口天津话,天津的风土人情了然于胸。家中排行最小老六,人称“翟老六”。翟家人全做买卖,兄弟几个有卖布的,有贩烟的,有折腾茶叶的,有倒卖洋钟洋表的。老六喜欢开饭馆,干饭馆不亏嘴,随时都有现钱花。天津卫是大码头,做嘛买卖都赚钱。就看赚多赚少了。
他在南门里有个面馆,生意不错。望帆楼是第二家。他有心把望帆楼干过登瀛楼。
饭店开门大吉,他胖胖脸上一双小眼笑成一对桃花。虽然里外忙乎,应接不暇,小眼珠子却不时瞅着饭店的大门口,好赛等嘛人。可是这人一直没露面。
半个月后,饭店开张的热乎劲儿过去了。一天晌午,他去饭店门口,想站一会儿透透气儿。这时眼睛忽然一亮,他等的那人来了。
望帆楼在河边。那人沿着河堤上走过来,两边垂着长长的柳条。那人穿一件天青色的长袍,没戴帽翅,清清爽爽,模样五十开外,不胖不瘦,清眉秀眼,只是嘴巴像菱角,两边嘴角有点尖,透着一点不厚道的样子,下巴一撮山羊小胡,胡须根根见肉,从中看得出他活得讲究。跟在他左右两边走的两个人,一个虚胖,一个精瘦,穿得都挺阔气。
翟老六赶紧迎上去,拱拱手笑吟吟说:“这几天我可是天天在门口候着您!”
“都说体和殿也比不过望帆楼,好吃的不请自来。”那人不冷不热地说。
“瞧您说的,您吕三爷不点头,谁说好也不算数!”
果然是吕三吃。谁都知道,哪个大门面的饭店开张,他一准去。他吃了,不点头,饭店不算过关。
说着,翟老六把吕三吃和陪客请进门。望帆楼上下两层,雅座在楼上。翟老六把吕三吃引到楼上朝东窗前的一桌坐下。这儿正好能看见三岔河口的黑炮台和往来帆影。
经吕三爷一说,翟老六才知道随来吃饭的一胖一瘦,胖的称“仇二爷”,瘦的叫“贾大金”。翟老六一听名字,心里小鼓“噔”地一敲。他知道,这二位都不是凡人,都是本地有名气的吃客。看这架势,他们不是吃饭来的,是挑嘴来的。说话间,跑堂的小伙计已经把碟子筷子酒盏酒壶摆上,还有四种漂漂亮亮下酒的小凉菜。
翟老六问:“吕三爷想吃什么菜,您点。”
吕三吃说:“今儿你请客,我掏钱。您给嘛我吃嘛。”说着拿起筷子伸向一碟小鲫鱼,可是筷子头一碰鱼肚子,他的手忽然停住了,跟手往桌子上“咔嚓”一撂说:“你们望帆楼烧鱼用死鱼?”
翟老六一听傻了。他说:“怎么会是死鱼?全是活蹦乱跳的呵!我去问问。”说着端起这盘小鲫鱼去到后厨一问,没错,是死鱼!厨子说昨天晚上剩下的多半盆鲫鱼全活着,只死了两条。今天做酒菜时没舍得扔,放在锅里一起熬了。
厨子说:“就两条死鱼怎么叫他赶上了。再说这鱼已经烧熟了,他怎么用筷子头一碰就知道是死的?也太会吃了吧。”
翟老六知道这事弄不好砸饭店的牌子,尤其撞上吕三吃。买卖人脑子快,坏事快结,不容迟疑,转身跑回二楼,低头哈腰赔着笑对吕三吃说:“确实后厨出了点岔子,就一条刚断气的小鱼,偏叫您赶上了。”
“这么说是我的不是了?还是进错店了?”吕三吃说,脸上的笑中偏冷。
翟老板摇着双手说:“不,不! 一万个不是也是我的!您来,叫敝店蓬荜生辉!您叫我好好赔个不是——今天这桌饭我请了,刚才您说您掏钱、我请客,现在改成‘我请客、我掏钱’!”不等吕三吃答话,他抢着说: “我给您做望帆楼的招牌菜——罾蹦鲤鱼,您们䞍好吧!我去后厨盯着做去。”说完摆摆手跑下楼。
不会儿,至少有二斤沉的金黄大鲤鱼,带鳞油炸,撅头翘尾,鳞开如花,再加上姜黄辣红蒜白葱绿,冒着热气和扑鼻子香味端上来,往桌子正中一放。要是一般人,准傻了眼。翟老六盯着吕三吃,看他的表情。可是吕三吃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不动筷子。直到一胖一瘦两位陪客看得嘴馋,忍不住下了筷子,他也还没拿起筷子来。
翟老板只好下楼,一边嘴里嘀咕着:“拿嘛劲儿呢,吃过这么好的罾蹦鲤鱼吗?”
翟老板在下边等吕三吃他们罾蹦鲤鱼吃得差不多,又端一盘鱼上去。这盘鱼特别,长圆碟子,两条俊长的鱼银白雪亮,上边几根细细的葱姜丝,葱绿姜黄,看着就新鲜透亮。翟老板端着这盘鱼站在桌前,对吕三吃说:“我这盘鱼才是真正向您赔不是的。天津人说‘一平二鲙三鳎目’,这就是鲙鱼,广东人叫‘曹白鱼’。我们舟山叫‘鳓鱼’。天津人吃鲙鱼喜欢油泼,我们舟山人一是腌制,一是清蒸。今天吃罾蹦油大,我亲自下厨给您做了一盘清蒸鳓鱼,一边尝鲜一边清口。您吃过见过,一准听说过我们舟山这道名菜。”
翟老板这一席话,把几层意思都放进去了。一是我用活鲙鱼顶了刚才的死鲫鱼,把事了结;二是向吕三吃卖弄了一通鳓鱼的“学问”;三是我们舟山的菜你们天津人未必吃过。看你还神气不?
吕三吃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一句:“天津人也吃清蒸,不过要放火腿和玉兰片。”
翟老板笑道:“那和我们舟山人的口味不一样。”说完便笑吟吟下了楼。
半个时辰后,吕三吃酒足饭饱下了楼。翟老板门前送客,还问了一句:“我们舟山和天津——哪里的清蒸鲙鱼好吃?”
吕三吃说:“各有各的味道,都好。”可他就是不说翟老板的鱼做得好。
翟老板说:“您要是爱吃我们舟山菜,下次给您做三抱鳓鱼。”
吕三吃笑了笑,摆摆手扬长而去,没说还来不来。
翟老板扭头进店,心里想,今天为了一条死鱼,叫这三个吃货白吃一顿。可是那个姓吕的是怎么知道那小鲫鱼是死鱼?鱼肉都没进他的口,只是筷子头碰了一下鱼肚子就知道了?人人说他会吃,到底是真是假?
这时伙计跑过来,把他请上楼,手往吕三吃刚刚吃饭那边一指。翟老板一看,没什么新鲜的;再看,窗框上边垂着一件东西,白晃晃,轻飘飘,像一只纸折的小鸟,用根细绳挂着。过去细瞧,不是纸折的,好似牙雕骨雕;风一吹,鸟似飞。
伙计说:“我刚才瞧了半天,才看出来是拿鱼骨头插的,鱼骨头还能插成鸟吗?”
翟老板怔住,心里暗暗说:“听家里人说,舟山人吃完鳓鱼,能用一整条鱼的鱼骨插成一只鸟。我都不会,他怎么会?他这不是故意跟我显摆,寒碜我吗?这家伙真是吃遍天下了!不但会吃,连吃完怎么玩都会!”想到这里,再想想那家伙居然用筷子头一碰鱼肚子,就知道下锅前的鱼是死是活,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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