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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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吴伟业这两句诗,把吴三桂钉在了山海关的城头上。
可真正的疑问,不在山海关,在三十年后的长江边。这个当年一怒就能改写天下的人,带着人马杀到长江南岸,却在江边停了下来,再没有渡过去。
他到底在等什么?又在怕什么?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吴三桂停在长江边上的那些日子~
一阵大风,两万骑兵
公元1644年5月27日,山海关外。
这一仗的起因,是吴三桂的爱妾陈氏,被李自成手下的大将刘宗敏抢走了。吴三桂又怒又急,派人向清军的摄政王多尔衮求援。清军连夜赶到,离山海关只有十里。吴三桂出关迎接,两人一起拜了天。接着,清军下了一道命令:吴三桂的兵,肩上都要系一块白布,好让清军认出哪些是自己人。
李自成亲自带着二十万人压过来。吴三桂的兵站在清军阵形的右翼末尾,先和对面打了起来,一连拼了几十个回合,打到中午,没分出胜负。
这时候,大风卷着尘土刮起来,咫尺之间什么也看不清。
风刚停,清军的两万骑兵,从吴三桂阵地的右边冲了进去。
李自成正勒马站在高冈上观战,他诧异地喊了一句:这是满洲兵!说完拨马就跑。他的二十万人当场泄了气,被追着杀了四十里。
当天,吴三桂被封为平西王,清军还拨了一万步兵、一万马兵给他。
史料没有写他当时心里想什么。可是这一幕,是他对八旗最直接的记忆:自己拼了半天没分出胜负的仗,别人两万骑兵一冲就收了场。
松山的夜路
吴三桂见识八旗,远不止这一回。
更早的松山之战,他跟着洪承畴和清军对阵,战败了,趁夜里带兵撤走。松山后来被攻破,洪承畴降了。他的舅舅祖大寿也已经降清,皇太极派人写信招他,吴三桂没有回信。
一个夜里逃出来的人,后来在山海关外看清了八旗是怎么打仗的。
再往后,他的路几乎都是跟着八旗走的。顺治二年,他随阿济格一路追着李自成,从西安打到襄阳,再打到武昌。入川,入云南,身边也一直有八旗的将军:李国翰,罗托,多尼。
他一生里最重的几场胜仗,几乎都是在八旗旁边打的。
五华山上的云南王
顺治十六年,云南平定。朝廷下诏,让吴三桂镇守云南,总管军民事,云南的文武官员,升降都听他的。
杀永历之前,有人给他出过主意:手下的副都统杨珅劝他,先把永历除掉,断了天下人对明朝的念想。
康熙元年四月,他在云南,用弓弦绞死了逃到缅甸又被送回来的永历皇帝。
这以后,他的家业越做越大。
他住进明朝沐家留下的五华山旧宫,把沐天波七百顷庄田划成自己的藩庄。他把钱借给富商放贷,这笔钱有个名字,叫藩本。别的省份缺了官,他也能自己任命,这叫西选。
钱从哪里来?云南的俸饷,一年就要九百多万两。朝廷嫌花钱太多,户部提议把驻云南的满洲兵撤回京城,再裁掉五分之二的绿营兵。吴三桂不同意,说边疆还不安宁,不能减兵。到了后来,各省的税收不够用,朝廷只好从江南调,一年两千多万。
这就是吴三桂的巅峰:他手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在云南。
撤亦反,不撤亦反
康熙十二年,平南王尚可喜上疏,请求回辽东养老。吴三桂也跟着上疏,请求移藩。
史料里写得明白:他上这道疏,是想试探,料定朝廷不会答应,盼着被留下来继续镇守。
朝廷里的意见分成了两派。一派说不能撤,一撤就要出事;一派说撤了更稳妥。年轻的康熙下了决心,他说:吴三桂早就有异志,撤也反,不撤也反,不如趁现在先动手,还能制得住他。
那年九月,朝廷的使者带着准他移藩的诏书到了昆明。史料写得很简单:三桂大失望。
十一月,吴三桂杀了不肯跟他走的云南巡抚朱国治,宣布起兵。他自号周王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蓄起头发,换上旧衣冠,军旗全换成白色。
三个方案,一条长江
起兵的头几个月,吴三桂的人马势如破竹,常德、澧州、衡州、岳州先后到手,长沙的守将也开城投降。
这时候,他手下有人替他出了三个主意。
一个是抓紧时间渡江,全军北上。一个是直下金陵,卡住长江,掐断南北的运道。还有一个是出巴蜀,占关中,守住崤山和函谷关。
史料接着写了一句:三桂都没有用。
他把人马屯在松滋,隔着长江,和清军大将勒尔锦的军队相持。史书里这一段只有一句话:双方都不敢渡江决战。
他在岳州的布置,倒是下足了功夫。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沟里插满竹木做成的陷阱;洞庭湖的峡口,打下一排木桩,挡住清军的战船;陆上的营垒,鹿角一层压一层,专门用来挡骑兵。
他挖这些壕沟、扎这些鹿角的时候,防的是清军的骑兵。
清军这边,勒尔锦也一直停在荆州,康熙为此专门催过,嫌他逗留。所以不敢渡江的,不光是吴三桂一个人。
但是吴三桂这边,还有另一桩事。
吴三桂死后,他的部下吴国贵又提出放弃湖南,北上争天下,陆军走荆州、襄阳,水军顺流直下武昌。诸将都舍不得放弃云南、贵州,马宝带头出来反对,这事又黄了。
拦住这支军队的,有云南的家业。
那八旗呢?史料在这里是沉默的。它只写了他不敢渡,没写他为什么不敢。
衡州的漆瓦
康熙十七年,吴三桂六十七岁。
从起兵算起,已经是第六个年头,地盘一天比一天小,援兵一天比一天少。手下人纷纷劝他称帝,他便称了帝。
三月初一,他在衡州即位,年号昭武,衡州改名定天府。他封了一批国公、郡公、侯、伯,造了新历法,还办了乡试。
他住的房子,瓦片来不及换成黄色,就用漆刷了一遍。他在衡山筑了坛,行了郊天即位的大礼。
那天风雨交加,礼仪匆匆走完就收了场。
没多久,他得了噎病,八月又得了痢疾,说不出话。他想叫孙子世璠从云南赶来,人还没到,他就死了。
世璠赶去奔丧,走到贵阳,部下把他拥上了皇位,改年号洪化。
老达子说
战无不胜的八旗记忆压垮了吴三桂。这句话,史料只写了一半。
写下来的是三个被否决的方案,一条没有渡过的长江,一句不敢渡江决战。至于他心里怕不怕八旗,史书里没有交代。那是我从他的履历里推出来的,不能算史实。
能确认的只有两样东西拴住了他:一样是他在云南攒了半辈子的家业,另一样是三十年前山海关外那阵风里,两万骑兵冲出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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