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湖南,雨季漫长得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泡烂。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烂泥味,还有尸体在高温下迅速膨胀散发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我叫藤田健次,那年刚满二十岁,是个被强制征召入伍的二等兵。现在,我是一个九十多岁的干瘪老头,住在北海道的一家养老院里,双手因为严重的关节炎变了形。护工总夸我很安静,其实我只是在恐惧。
哪怕战争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世纪,只要一闭上眼,我依然能听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以及小野大队长军靴踩在泥水里那种粘稠的“吧唧”声。
小野大队长简直就是个异类,在补给线被中国军队彻底切断、整个大队都在靠挖树皮和嚼草根勉强续命的时候,他依然保持着军官的体面。他的军服永远熨烫得笔挺,皮靴每天都要勤务兵擦得锃亮,上面不能沾染一丝中国南方的红泥。
他出身于东京的武士家族,满脑子都是虚妄的“武士道”精神和对帝国的狂热绝对服从。在那个如同修罗场般的潮湿丛林里,他不怕中国人的子弹,但他极其恐惧手下士兵的意志崩溃。为了维持他那病态的统治,小野发明了许多令人发指的惩罚。
在我们这些底层士兵私下的绝望低语中,他有三大酷刑。这三种酷刑就像悬在我们头顶的三把生锈的铡刀,时刻提醒着我们,在这支军队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诅咒。
第一大酷刑,我们私下里叫它“诛心鞭”。
那是在一个极其闷热的下午,部队已经断粮整整四天。一等兵田中因为实在饿得受不了,趁着夜色去附近的废墟里翻找,侥幸挖出了一小块半腐烂的红薯。他没有自己吃,而是偷偷塞给了和他同在一个小队、正发着高烧的弟弟。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小野的耳朵里。在小野看来,私自离队觅食就是无视军纪,就是对天皇的不忠。
小野没有立刻处死田中,那是便宜了他。小野下令将田中的弟弟绑在营地中央的一棵粗壮的樟树上,然后递给田中一条泡过水的厚重牛皮武装带。
“打。”小野坐在折叠椅上,端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不打死他,我就让全小队的人打死你们两个。”
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残忍的画面,田中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泥水在脸上流淌,他举起皮带,抽打着自己骨瘦如柴、正陷入半昏迷状态的亲弟弟。第一下,他没有用力。小野挥了挥手,旁边的军曹立刻拔出刺刀,在田中弟弟的大腿上狠狠扎了一个血洞。
惨叫声瞬间划破了闷热的空气,为了不让弟弟被刺刀活活捅死,田中只能发疯似地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挥舞皮带。皮带抽在皮肉上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回声,至今仍在我的噩梦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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