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八月的京都总是显得那么潮湿温吞,但我的身体里却仿佛常年结着一块化不开的坚冰。医生说我的心脏正在衰竭,这是老化的正常现象,九十四岁的人了,能活到这个岁数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可对于我来说,长寿并非上天的恩赐,而是一场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无期徒刑。

昨天,我的孙女来看我。她刚刚大学毕业,眼神清澈得像上好的秋空。她拉着我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笑着问我:“爷爷,您年轻的时候,也一定是个很勇敢的人吧?”

我看着她,嘴唇颤抖了很久,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干涩地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她不知道,她握着的这双手,这双如今连端起茶杯都会哆嗦的手,在七十多年前,曾经无情地剥夺过多少人的体温。

她更不知道,那个被家族里的人敬重、甚至被邻里称作“和蔼老人”的我,内里早就是一个烂透了的、散发着血腥味的恶鬼。

昭和十二年(1937年),我被一纸征召令送上了前往中国的运兵船。那时候我才不到二十岁,在家乡是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终日只知道在田里帮着种萝卜的农家次子。

走的时候,村长在村口挥舞着旗帜,乡亲们高呼着口号,母亲塞给我一个千人针。在那样的狂热里,我真的以为自己是被神选中的战士,是去开创一个所谓伟大的时代。

可当我们真的踏上那片土地,当硝烟熏黑了我们的脸庞,当补给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当我们在长官的皮鞭和耳光下学会无条件服从的时候,那层名为“人”的皮悄然蜕下了。留下的,只是一群穿着黄绿色军装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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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决定在这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刻,把这些烂在肚子里的东西挖出来,是因为我不想带着这具虚伪的躯壳进焚尸炉。我要说出一个事实,一个甚至在很多老兵的回忆录里都刻意回避的残酷细节。

那就是关于刺刀的记忆。

战争到了后来,已经剥离了一切关于荣誉的伪装,剩下的只不过是纯粹的、机械的杀戮。很多时候,为了节约子弹,或者是为了所谓的“练胆”,新兵们被长官要求用活人进行刺杀训练。那些被绑来的,有战俘,但更多的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冬天,在那片不知名的荒野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长官把我们这群冻得缩着脖子的新兵集合在一起,在我们的前方,是一排被反绑着双手、战战兢兢的中国人。

“听着!”小队长的军刀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发出令人胆寒的破空声。“今天教你们怎么把刺刀用得最有效率。如果捅不进去,如果拔不出来,在战场上死的就是你们!”

接着,他下达了一个让我至今每回想起便彻夜难眠的命令。

“让他们把衣服都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