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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来临之前认出它

01

“每次告别,都是死去一点点。”——钱德勒《漫长的告别》

想象一个潮湿的欧洲秋夜。雨刚刚停下,昏黄的路灯映在积水的街道上,一对情人正在道别。他们亲吻、拥抱,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其中一人转身离去,另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终于走进夜色。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这或许只是他们生命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分别。

但一个诗人站在一旁,看见了另一件事:离去者的身后,仿佛还跟着一个人。它不说话,也没有面容,却总在人们告别时悄然现身。情人们对此毫无察觉,诗人却从那熟悉的身影中认出了什么。

他认出了死亡。

02

奥蒂·安德莱(Ady Endre,1877—1919)是匈牙利现代诗歌最重要的开创者之一。他出生于一个逐渐衰落的小贵族家庭,年轻时短暂从事新闻工作,后来多次前往巴黎。法国现代文学与巴黎的都市生活深刻影响了他的创作。

1906年,他出版《Új versek》(《新诗》),将象征主义的意象、强烈的个人意识与对匈牙利社会的批判带入诗歌,以一种当时颇为陌生的声音激起了文学界的争论。此后,他成为《Nyugat》(《西方》)一代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

奥蒂的诗中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生命欲望。他写巴黎、爱情、酒、财富,也写上帝、死亡与民族命运;他的抒情主人公常以先知、异端或挑战者的姿态出现,仿佛始终要与某种比自己更强大的力量对抗。然而,疾病很早便进入他的生活,身体的衰弱与旺盛的欲望长期并存。他渴望尽可能充分地生活,同时也比许多人更熟悉生命被一点点消耗的过程。

1907年,《A Halál rokona》(《死神的亲眷》)发表,并收入同年的《Vér és arany》(《血与金》),成为其中死亡诗群的标题作品。疾病、秋天、凋零的花朵与疲惫的人,使它带有鲜明的欧洲世纪末文学气息;但这些意象又不只是象征主义常见的衰败之美。

对于长期与疾病相处的奥蒂而言,死亡似乎早已不必等到生命终结时才露面。他能够在女人的双眼、万籁俱寂的时刻与逐渐消退的欲望中,辨认出它尚未显形的踪迹。

03

在《死神的亲眷》中,奥蒂将Halál(死亡)的首字母大写,使它获得了某种具有人格的、近乎神性的形象,仿佛是一个能够被认出、与之交谈,甚至朝夕相处的人。

而诗人称自己为它的亲眷。亲眷不是一种可以随意选择或解除的关系。人可以与亲人争吵,远走他乡,甚至终生不再相见,却不能因此改变彼此的血缘。

奥蒂与死亡的关系也带着这种无法摆脱的意味。他不必时时想着它,却知道它始终与自己同行,经过巴黎的街道、酒馆的深夜、情人的拥抱,以及自己日渐衰弱的身体。

或许——既然人的一生本就注定要目睹无数次消逝,直到自己也成为其中之一,那么又何必始终把死亡当作一个陌生的来客?倒不如先与它以亲相称,承认我们从未真正置身于同它的关系之外。

同时,这样的亲近并没有使奥蒂厌弃生活。他反复书写衰败与消逝,却也始终贪恋爱情、肉体、欢愉,以及这个并不完满的世界。

他似乎愿意把更多感情交给那些无法长久的事物:一次亲吻,一场重逢,一段正在退去的秋日时光。对死亡的熟悉没有使他变得冷漠,反而让他对生活怀有一种更加急切的眷恋。

他爱的是什么?病中的玫瑰,凋零时刻仍抱有渴望的女人,秋日时分,远行者,哭泣的人,霜雨交加的黎明。

这些都不是宏大的、悲壮的事物,而是正在消逝的、脆弱的、已经半只脚踏入死亡的人和物。

而“亲眷”的意思也正是如此:他不是站在死亡对面的人才去爱这些,而是因为他本就与死亡同在,才更知道这些消逝之物值得被爱。

04

诗的最后,开头四行原封不动地重现。

我是死神的亲眷,

我爱趋向死亡的爱情,

我爱亲吻——

离去之人。

不妨再回到那个潮湿的秋夜。雨水沿着屋檐滴落,情人已经走远,路灯下的积水仍映着两个人刚才站立的地方。街道重新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是诗人知道,死亡刚刚从这里经过。它也许还会在明天的清晨、下一次拥抱、另一场分别中出现。它不会因为人们相爱就停下脚步,也不会因为谁舍不得离开而稍作等待。

所以,去爱那个秋夜吧。爱寒冷的街道,爱远去的身影,爱那场未必意味着永别的道别。爱明天就会枯萎的玫瑰,爱最后一滴滑落的眼泪,爱几乎已被蚕食殆尽但仍在行走的人,也爱这世界上一切已经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却仍然活着的事物。

荐诗 / 张佳熠Akins

诗人、译者、戏剧创作者

匈牙利语专业,曾赴布达佩斯留学

著有诗集《不可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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