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鲁国故城遗址
《春秋·桓公十八年》:
夏四月丙子,公薨于齐。
鲁国国君姬允,鲁桓公,死在了齐国。他不是得病而亡,是被齐襄公指使公子彭生,在车中搚干而杀——通俗讲,就是抱扶上车时用力过猛,肋骨被硬生生折断,当场毙命。一桩赤裸裸的跨国谋杀,还裹着兄妹乱伦的宫廷丑闻。可鲁国的官方编年,依旧只写薨。
先把前因后果顺着《左传》慢慢铺开。
宋刻本《春秋左传》桓公十八年书影
《春秋·桓公十八年》:
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于泺。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 夏四月丙子,公薨于齐。 丁酉,公之丧至自齐。 冬十有二月己丑,葬我君桓公。
鲁桓公的夫人文姜,是齐僖公之女,齐襄公的同父妹妹。文姜出嫁前,就和兄长齐襄公有私通。桓公娶她,是齐鲁联姻,本是稳固邦交的一步棋。鲁国大夫申繻早有隐忧。
《左传·桓公十八年》:
十八年春,公将有行,遂与姜氏如齐。申繻曰:“女有家,男有室,无相渎也,谓之有礼。易此,必败。”
申繻的提醒很含蓄。男女各有归宿,界限分明,就是礼。一旦界限被轻慢打破,祸事就会到来。桓公没听。他先在泺地与齐襄公相会,之后,带着文姜,进入齐国国境。
果然。齐襄公与文姜旧情复燃。鲁桓公有所察觉,当面责备文姜。文姜转头就把桓公的愤怒告诉了齐襄公。私情被撞破,齐襄公动了杀心。
《左传·桓公十八年》:
公会齐侯于泺,遂及文姜如齐。齐侯通焉。公谪之,以告。 夏四月丙子,享公。使公子彭生乘公,公薨于车。
齐襄公设宴款待鲁桓公。酒罢,让公子彭生协助桓公登车。就在登车那一瞬间,彭生使出蛮力,摧折桓公肋骨。桓公死于车内。
临淄春秋车马坑遗存
事情败露,鲁国不能无声无息。但鲁弱齐强,不敢直接兴兵问罪。只能用外交辞令,把压力给到齐国。
《左传·桓公十八年》:
鲁人告于齐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来修旧好,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恶于诸侯。请以彭生除之。”齐人杀彭生。
“请以彭生除之”,鲁国无奈,只能把罪责推给执行者彭生。齐襄公顺势杀掉彭生,拿他当替罪羊。主谋齐襄公、祸源文姜,都安然无恙。一桩弑君大案,就这样草草了结。彭生成了唯一的牺牲品。
以上是史实层面的来龙去脉。
《春秋》经文只写:公薨于齐。没有“杀”,没有“弑”,不提彭生,不提肋骨,一字不涉丑闻。血腥的细节,全部藏起,留给传文去揭开。
后世读者很容易形成一个印象:薨,就是寿终正寝,体面死去。用在鲁桓公身上,似乎是史书刻意粉饰。细读三传,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先看《公羊传》,着重点出其中的耻辱与隐讳:
《公羊传·桓公十八年》:
夏四月丙子,公薨于齐。
夫人谮公于齐侯,齐侯怒,与之饮酒。于其出焉,使公子彭生送之。于其乘焉,搚干而杀之。 不书齐诱杀公者,深讳耻也。地者,在外为大国所杀,于国尤危。
公羊家强调“深讳耻”。鲁国不愿直书本国国君被别国君主设计害死,不愿把家丑公之于诸侯面前。经文有所隐,是有现实与尊严层面的考量。
而《谷梁传》一句,直击义例根本,是全部考据里最关键的一句:
《谷梁传·桓公十八年》:
夏,四月丙子,公薨于齐。 其地,于外也。薨称公,举上也。 君弑,贼不讨,不书葬,此其言葬,何也?不责逾国而讨于是也。 薨称公,举上也。
“上”,指的是爵位、名分。
“薨”首先是等级体例用词,不是对死亡质量的道德评价。诸侯,就用薨。大夫用卒。这个体例,不以死得是否体面而更改。被谋杀、横死、死在国外,只要名分还是鲁国诸侯,体例上就可以书“薨”。称公、用薨,是把他放在诸侯之位上记录。不是赞美,不是美化,只是举其位而上之。
为什么不用“弑”?
《春秋》义例里,“弑”的前提,是下杀上,臣杀君。齐襄公是齐国君主,和鲁桓公地位对等,不是鲁之臣。彭生是齐臣,不是鲁国之臣。君臣伦理关系不成立。义例上,就不能用“弑”。
当然也可以写成“齐人杀公”。那样笔法极重,近乎公开宣告齐侯为凶手,等于向齐国直接宣战。春秋时代弱国史书,很少采用这样激烈的直书。
于是《春秋》选择了一种非常克制的写法:
用“薨”,守诸侯之体例,尊内君之名分;
加上“于齐”,标出死亡地点,点明事件反常——国君死在境外,本就非同寻常;谋杀、私情、彭生搚干等全部事实,经文一概不写。
事实交给传。义例留在经。
桓公本人当然也有可议之处。明知文姜与齐侯过往,仍执意携夫人入齐。申繻的忠告摆在前面,他没有警醒。个人的失察,加上邦国之间强弱不对等,最后酿成悲剧。
最后鲁国还是按诸侯之礼,把桓公下葬。《谷梁传》解释“书葬”:不要求鲁国跨越国境去讨伐齐侯这个真正的主谋。现实力量的边界,同样左右史书的笔法。
一字“薨”背后,叠着好几层东西:礼法的体例、小国的无奈、史官的分寸、国体的尊严,还有一桩被轻轻盖住,却永远无法抹去的历史丑闻。
柏杨读这段史事,说“有奇淫者,必有奇祸”。齐襄公的“奇淫”,不止兄妹私情。他行事任性,喜怒随意,信用轻佻,赏罚全凭一己好恶,把公室权力当作个人快意的工具。杀鲁桓公,只是他一系列狂悖举动里的一桩。祸根早已埋下,只是发作有早有晚。
齐襄公的结局,《左传·庄公八年》完整记下。
《左传·庄公八年》:
初,襄公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往,曰:“及瓜而代。”期戍,公问不至。请代,弗许。故谋作乱。 冬十二月,齐侯游于姑棼,遂田于贝丘。见大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曰:“彭生敢见!”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坠于车,伤足,丧屦。反,诛屦于徒人费。弗得,鞭之,见血。走出,遇贼于门。劫而束之。费曰:“我奚御哉!”袒而示之背。信之。费请先入。伏公而出,斗,死于门中。石之纷如死于阶下。遂入,杀孟阳于床。曰:“非君也,不类。”见公之足于户下,遂弑之。
临淄齐国故城遗址
当年替他背锅死去的彭生,以野猪的形象闯入他的噩梦。他受惊坠车,丢了鞋子,迁怒鞭打徒人费。被鞭打的费,转身遇上叛乱者。一番曲折之后,叛党在门后找到瑟瑟发抖的齐襄公,将他杀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