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顺退休前最后悔的事,是在中元节夜里绕了教学楼后面那七根石柱子一圈。他不是去数柱子的。猫叫得太凶了。七根拴马桩按北斗七星钉在草坪上,每年中元节,黑猫一只占一根,蹲满,朝着大雁塔的方向叫。
声音又细又长,不像猫,像婴儿被捂在被子里哭。周德顺守了十六年大门,知道那叫声起来的时候,最好待在值班室里别动。可那天晚上,一只猫从柱子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隔玻璃看他,看了很久,跳下去,走几步,回头。
他拎着手电跟了出去。七根柱子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第一根在篮球场边,第二根斜着往里收,第三根最矮,柱顶的石狮子缺了半张脸,第四根到第七根一路排过去。手电扫过去,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一根叠一根。
叠到本该有第八根的位置,地面上干干净净,连草都没有被压过的痕迹。他经过第七根之后又往前走了十几步。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他记得自己停下来,是因为手电光里出现了一片白,不大,像一块被遗落在草坪上的画布。
他弯下腰去看。回到值班室,监控屏幕上,他经过第七根石柱之后确实又走了十几步,停在草坪正中央,弯下腰,对着空气说话。嘴在动,有来有回,像在听对面的人先说完一句,他才接下一句。
说了将近两分钟。然后直起身,走回值班室,一切正常。周德顺盯着那段录像看了三遍。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话,也不记得那片白是什么。他只记得弯腰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旧棺材板被太阳晒热之后渗出来的那种甜腥气。
南大门是1994年搬过来时修的。花岗岩雕花,照着老校区一比一复刻,两边各立一排拴马桩,柱顶石狮子张着嘴,正对大雁塔,笔直一条线,中间不打弯。门修好那天晴空万里,忽然一阵风从大雁塔方向卷过来。
天昏了不到半分钟,雨点子砸下来。当晚有人发现,南门西侧那尊石狮子从下巴到前爪裂了一道细纹。风水先生来看,说大雁塔镇着长安的龙气,塔尖的煞直直打在校门上,这叫穿心煞,门开一次,煞灌进来一次。
校方没有公开承认过这个说法。但南大门从此锁上了。师生进出走东侧小铁门,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门轴锈了也不换,推起来吱呀一声,像什么东西在磨牙。门后那块两米多高的大石头,老教职工说是屏风。
挡的不是视线,是往西走的亡灵。人死后朝西走,大雁塔把魂往西送,美院刚好横在这条线上。石头一挡,魂才不至于拐进校园里。挖地基的事比南门更早。教学楼那片地原来是罗家寨的坟地。
施工挖出来十几口老棺,有的棺木一见日光就裂开一道缝,缝里往外渗黑水。一个姓赵的工人半夜起来解手,说看见一口棺材的盖板自己往旁边滑,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皮包着骨头,指甲是黑的。
老赵高烧七天,退了烧辞工回了老家,再没来过西安。校方请人按北斗七星方位打了七根石柱下去,柱底压了符,把教学楼后面那片草坪钉死。打桩那天有工头多嘴问了一句底下到底埋了啥。
没人接话,只有打桩机一下一下往下砸。猪蹄楼是后来的事。那楼侧面看像一只猪蹄,学生叫顺了口。八楼原本是露天平台,封掉的原因传得最广的版本,是2006年一个女生从上面掉了下来。
落在七星塔草坪正中央。警方结论是自杀。同宿舍的人说,她掉下来之前几个小时坐在床上对着镜子梳头,一边梳一边笑,翻来覆去念一句话:他在八楼等我,八楼有花。八楼没有花。
八楼的门常年锁着,锁上落的灰比任何一扇门都厚。女生死后第三天,夜班保安在监控里看见一个白裙子人影从一楼走到八楼,脚几乎不离地,整个人贴着楼梯往上移,关节里像灌了铅。
保安上楼去看,楼道空着。八楼那扇锁着的门缝底下透出光,感应灯亮了,亮足四十分钟。第二天宿管阿姨被叫来看监控,脸色当场变了,说那就是前几天没了的那个女生。
学校封了八楼,焊死顶层平台。但铁皮焊得住楼,焊不住声音。后来有学生半夜路过,抬头看见八楼窗户缝里透出一点极暗的光,晃一下,没了,像有人在里面点了根蜡烛,拿手护着火苗。
老周退休那天把钥匙交给接班的小年轻,犹豫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南门别开,石柱子别数。小年轻问为什么。老周没回头:你数到第七根就停。你要是觉得前面还有一根,别往前走,往回退。
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东侧小铁门外面抽烟,铁门在背后吱呀晃了一下,没有风。后来有人问过老周,那天晚上他在监控里对着空气到底说了什么。老周摇头。问急了,他只说了一句。
我记不清对面长什么样。但我记得她问了我一句话。问的什么?老周把烟掐灭在铁门锈掉的横杆上,隔了很久才开口。她问我,你数到第几根了。我说七。她笑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她说了最后一句话。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校门外走。那句话他没告诉任何人。但每年中元节夜里,七根石柱上的黑猫蹲满之后,朝着大雁塔叫起来的时候。
总有学生站在草坪边上,手指头在空气里一根一根点过去。点完第七根,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愣住。他们说不清自己刚才在数什么,也说不清为什么手指头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东西从第七根和空气之间的那段距离里,慢慢地,浮上来。
中元节夜里学校周边那些黑猫会聚过来。没有人统计过到底有多少只,只知道平时散在垃圾站、车棚、围墙根底下,一到那个晚上就全冒出来了,通体没一根杂毛。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像碎玻璃。
它们蹲在七根石柱的顶端,一只占一根,不多不少。蹲满了之后,就朝着大雁塔的方向叫,声音又细又长,不像猫,像婴儿在很远的地方哭。七只黑猫的眼睛连成一条线,那条线正对大雁塔的塔尖。
分毫不差。每年都有不信邪的学生,半夜结伴去数石柱子。数到七,停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骂一句就这,然后往回走。但总有人说,在转身之前用余光瞥了一眼。七根石柱子的斜前方,那片本该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
影影绰绰多出来一个白裙子的轮廓。她站在那儿,像是从地底下刚刚浮上来半截,脸看不清,但能看见她在笑。等你揉完眼睛再去看,就只剩草坪了。南大门还锁着。石狮子脖子上的裂纹还在。
猪蹄楼八楼的窗户缝,偶尔还是会有光透出来。七根石柱上的黑猫,每年中元节照旧蹲满,照旧朝着大雁塔的方向,叫得人心头发紧。老周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算是他守了十几年大门唯一留下的总结。
西安这地方,地底下比地面上住的人多。你修路盖楼挖地基,惊动的不是土,是底下那些还没走的。石柱子是钉,南门是锁。钉松了,锁开了,你猜谁最高兴?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美院东侧的小铁门外面抽烟。
铁门在他背后吱呀晃了一下,没有风。老周走的那天,小年轻送他到门口。老周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后面那片草坪。七根石柱子立在那儿,太阳底下普普通通,柱顶的石狮子该缺脸的缺脸,该裂脖子的裂脖子。
小年轻问,周叔,你看啥呢。老周说,你记着,那七根柱子,白天数多少遍都行,晚上别数。小年轻笑了,说谁大晚上数那玩意儿。老周没笑。他说,你不数,它不怪你。你数了,数到七,它就知道你在找第八根。
小年轻后来跟人说起这事,总说老周走的时候脸色不对。那天太阳很好,老周站在铁门外面,影子被拉得老长,长到往草坪那边伸过去。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几秒,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小年轻问咋了。
老周说没事,太阳晃眼。但小年轻看见老周退那一步的时候,脚后跟正好踩在铁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像被人从前面轻轻推了一把。老周站稳之后,再没回头,一路走到马路对面,上了公交车。
那天晚上小年轻值第一个夜班。他把监控屏幕挨个看了一遍,看到教学楼后面那片草坪的时候,画面里七根石柱子立得整整齐齐。他数了一遍,七根。又数了一遍,还是七根。他松了口气,把画面切走了。
但后半夜他起来上厕所,路过监控屏幕,无意间瞥了一眼。草坪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屏幕前,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在空气里点。一根,两根,三根。点到第七根的时候,手停住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手指头收了回来。第二天他给老周打电话。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问了一句:你数了?小年轻说没有,我收回来了。老周说,那就行。小年轻又问,周叔,你到底数没数过第八根?
老周把电话挂了。后来小年轻在老周的值班室抽屉最里面翻到一个笔记本。本子上记的全是日期和时间,密密麻麻,像值班日志。但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了,歪歪扭扭写着一行:第八根不在草坪上。在你数完第七根之后,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里。
小年轻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再没跟任何人提过。只是每年中元节,黑猫蹲满七根石柱的时候,他会把值班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窗帘拉严,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那又细又长的叫声。他不数。一根都不数。
但他说,有一年他实在没忍住,隔着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七根柱子上蹲着七只黑猫,安安静静。可草坪上多了一个人。白裙子,站在第七根柱子和一片空地之间,背对着值班室。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身前慢慢抬起来。
像在数什么东西。小年轻把窗帘拉上了。他跟自己说,那是月光。可第二天他检查了监控,那个时间段草坪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七根石柱子,和一大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草。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那段录像存了下来。
没删。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删。他说,万一哪天我忘了,还能翻出来看一眼。看一眼,就想起来不能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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