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周建国,今年五十五,在市政公司开了二十八年挖掘机,去年刚退下来。退下来那天车队给我办了个欢送会,老伙计们凑钱买了个保温杯,上面印着“挖掘机技术哪家强”,我嘴上骂他们缺德,回家还是把杯子搁在电视柜最显眼的地方。老伴儿走的那年是四十八,胰腺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拢共不到仨月。那会儿闺女周敏刚考上大学,儿子周涛还在念高一,家里跟塌了天似的。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硬是把俩孩子拉扯大了。那些年怎么过来的,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恍恍惚惚,就记得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把俩孩子打发走了再去上班,晚上回来还得盯着周涛写作业,他贪玩,不看着就糊弄,有一回数学考了四十一分,我气得拿拖鞋抽他屁股,抽完了自己躲厨房掉眼泪,觉得没把孩子管好对不起他们妈。周敏倒是省心,打小就懂事,上大学那会儿每个月生活费就管我要六百,我知道不够,偷偷多打两百,她月底还能剩五十给我买条围巾寄回来。

这些年不是没人给介绍过。单位工会刘大姐给我说过一个,也是丧偶的,在副食品公司上班,见面那天我穿了个新夹克,还特意去理发店推了个头,结果坐那儿半天憋不出三句话,人家问我看不看电影,我说我只看挖掘机操作教程,那大姐脸都绿了,后来再没联系过。又过两年,邻居张婶给介绍个农村来的,人倒是实在,可一开口就问房子写谁名、退休金多少、将来孙子谁带,我一听头就大了。我这人嘴笨,不会哄人,见了两回面都冷场,后来也就歇了这份心。下班回家热口剩饭,周末跟老伙计下下棋,日子过得寡淡,倒也清净。周敏出嫁那年,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连我衣柜里发黄的衬衫都翻出来洗了,临走跟我说,爸,要不你再找个伴儿吧,我跟我弟都大了,你别老一个人扛着。我说行了你快走吧,你老公在楼下按喇叭了。关上门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心里头又酸又暖。

直到去年秋天,单位财务科调来个新会计,姓林,叫林晓慧,四十二岁,听说离了婚,闺女判给了前夫。第一次打交道是因为我报销油票,少贴了一张,她追到车队办公室来找我。那会儿我刚干完活从车上下来,一身机油味儿,她站门口也没嫌,手里捏着那张油票冲我晃:“周师傅,您这少一张,我给您补上了,下回记得粘牢。”她说话带点南方口音,软软糯糯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利利索索的,扎个低马尾,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干活儿那股麻利劲儿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我连声道谢,她摆摆手走了,我回头跟车队老赵说,这新来的会计挺负责啊,老赵挤眉弄眼说负责不负责我不知道,反正长得不赖。我踹他一脚让他滚。

后来就熟了。她中午带饭,有时候多带一盒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隔着老远就闻见香。“周师傅,我包多了,您帮着消灭点。”我不好意思白吃,隔天就给她带几根自己院子里种的黄瓜、西红柿。我家那小院让我拾掇得不错,西红柿结得压弯枝,黄瓜顶花带刺,她拿回去拌白糖,说比超市买的好吃。一来二去,办公室那帮老娘们就开始起哄,说老周你这是第二春来了啊。我臊得脸通红,林晓慧倒大大方方的:“周师傅人实在,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琢磨半宿,她啥意思?是夸我还是有别的意思?琢磨到后半夜也没琢磨明白,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上班,让她瞅见了还问:“周师傅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又看挖掘机视频了。”我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真正让我动心思的是今年开春。我那老寒腿犯了,年轻时候开车落下的毛病,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走不动道,这回严重,请假在家躺了两天。第一天凑合着煮了碗面条,第二天实在懒得动,躺床上饿得前胸贴后背。第三天晌午,有人敲门,我拄着拖把杆去开门,一看是林晓慧,拎着个保温桶,里头是排骨炖萝卜,还热腾腾冒着气儿。“周师傅,听王姐说您腿疼,我正好炖了汤,顺路给您捎点。”她也没多待,帮我把阳台晾的衣服收了,厨房堆的碗刷了,临走还把垃圾袋系好带下楼。我站门口看着她背影,心里头那根多年没动过的弦,突然就颤了一下。她走到楼梯拐角回头喊了句:“周师傅,明天我还来,您别做饭了。”我嗯了一声,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半天,觉得自己挺没出息,五十五的人了,让一锅排骨汤弄得眼眶发酸。

处了半年,我跟她提了再婚的事。那天吃完饭我刷碗,她在旁边擦桌子,我背对着她憋了半天,说了句:“小慧,要不咱俩领个证吧。”说完不敢回头,耳朵根子烧得慌。她没立刻答应,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低头搓了半天衣角,说:“老周,我情况你也知道,离过婚,没房子,手里就攒了八万块钱。你要是不嫌弃,咱就搭伙过日子,我也不图你啥大富大贵。”我回头看她,她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我心想这女人实诚,跟我一样,都是苦过来的。我说那行,挑个日子你把东西搬过来。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儿女那边,你得先说好。”我嘴上说放心,心里其实直打鼓。

果然,我这边俩孩子炸了锅。周涛在电话里直接嚷嚷开了:“爸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女的专门盯退休老头?她比你小十三岁,图你啥?图你退休金六千八还是图你那套六十平米的老破小?”我说你慧姨不是那种人。周涛嗓门更大:“哪种人你看得出来?你开挖掘机行,看人你真不行。我同事他爸,找了个小十岁的,过了半年卷走八万跑了,现在老头天天坐小区门口哭。”周敏更狠,当天晚上就杀回来了,抱着三岁的外孙女往沙发上一坐,架势跟谈判似的:“爸,你要是非得找,我不拦着,但咱得把丑话说前头——婚前财产公证,房子过户给我哥,你工资卡自己攥着。她要是愿意,就搭伙过,不愿意就拉倒。你敢领证,我明天就带孩子搬出去,咱父女情分到此为止。”我让闺女怼得说不出话。外孙女在沙发上吃饼干,掉了一地渣,周敏一边擦一边瞪我,那眼神跟她妈当年数落我袜子乱扔的时候一模一样。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林晓慧发微信:“小慧,要不咱算了吧,孩子那边……”她回得倒快:“老周,你五十五了,我也四十二了,咱俩加一块快一百岁的人,还得让孩子当家?这样吧,我搬过去跟你住,先搭伙试试。你儿女那边,我拿实际行动给他们看。”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个“好”,又觉得太短,补了个“你别有压力”,发完又觉得废话,人家能没压力吗。最后她把电话打过来了,说老周你睡觉吧别瞎琢磨了,我都不怕你怕啥。她声音稳稳当当的,我听着听着还真困了。

搬来那天是个礼拜六,林晓慧就拎了个行李箱,外加一盆绿萝。周敏堵在门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林晓慧笑呵呵递过去一袋草莓:“敏敏,孩子爱吃这个,我早上现买的,洗过了。”周敏没接,拽着孩子进了里屋,摔上门。那门摔得我胸口一哆嗦,林晓慧倒跟没事人似的,撸起袖子开始擦厨房油烟机,那叫一个仔细,连灶台缝都用旧牙刷抠干净了。我站旁边递抹布,想帮忙插不上手。她一边擦一边说:“老周你家这油烟机得有四五年没拆洗了吧?里头油垢都硬了。”我嘿嘿讪笑。周敏在里屋待了半个钟头,出来倒水的时候瞅见厨房锃亮,愣了一下,没吭声又回屋了。下午林晓慧又去敲周敏的门,端了碗刚熬的银耳羹:“敏敏,给孩子喝点,润肺。”周敏这回接了,闷声说了句“放桌上吧”。我在客厅听着,觉得这事儿有门儿。

晚上躺床上,我刚想伸手搂她,她一把摁住我胳膊,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我面前。“老周,先别急。咱得把规矩定前头。”她打开台灯,我眯眼一瞅,手写的,字迹工整,跟她的账本似的。

第一条:周建国工资卡上交林晓慧管理,每月给周建国一千五零花。

第二条:现有住房加林晓慧名字,公证处走赠与。

第三条:周涛周敏任何一人上门闹事,林晓慧有权立刻搬走,且周建国需一次性支付三万块“精神损失费”。

第四条:夫妻生活一周不超过两次,具体时间双方协商,林晓慧身体不舒服有权拒绝。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这哪是搭伙过日子,这他妈是签劳动合同啊。“小慧,这……这第二条是不是过了?房子是我老伴儿留下的,我答应给周涛的。”林晓慧把被子往身上一裹:“老周,我四十二岁跟个五十五的老头子,不图钱不图房,我图啥?图你打呼噜响还是图你腿脚不好?加我名字,是给我个定心丸。你儿女孝顺我认,可他们现在这态度你也看见了,哪天你有个头疼脑热,他们把我扫地出门我找谁哭去?我前头那个就是,结婚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一查出病来翻脸比翻书快。”这话说得也在理,可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我吭哧半天:“那第一条……”“工资卡给我,我管吃喝拉撒。你那一千五零花够抽烟了。剩下钱我存着,将来有个病啊灾的,不还得靠这笔钱?”我让她堵得哑口无言。行吧,签就签。我拿起笔刚要签,她又摁住我手:“你看清楚再签,别回头说我糊弄你。”我一条一条又看了一遍,签了名,她接过去也签了,一式两份,跟真的似的。可我心里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这女人从进单位到跟我处对象,每一步都踩得太准了,准得跟算好了似的。

第二天早上她去买菜,我鬼使神差翻了翻她枕头底下。翻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一看,是市肿瘤医院的诊断报告单。

姓名:林晓慧。诊断:左肺上叶腺癌,二期。建议尽快手术,预估费用二十万。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脑子嗡的一声。怪不得她要管钱,怪不得她要加名字,这是给自己凑手术费呢。我坐沙发上抽了半包烟,又给塞回去了。那天她买菜回来,看我脸色不对,还问:“老周你咋了?痔疮犯了?”我摆摆手没吭声。接下来一个礼拜,我偷偷观察她——早上起来咳嗽,拿手捂着嘴,纸巾上偶尔带点血丝,我假装没看见。做饭的时候放盐老忘,有一回红烧肉咸得没法入口,她自己尝了一口说“哎呀我脑子又糊涂了”,我笑着说没事咸了下饭。有一回她弯腰系鞋带,起来眼前发黑扶了半天墙,我过去扶她,她还摆摆手说蹲猛了。我心里跟猫抓似的,找个借口去单位找她闺蜜王姐打听。王姐一听就叹气:“老周你知道了?小慧不让说,她前夫就是嫌她得病才离的,闺女也判给男方了。这女人要强,手里就八万块钱,差着十二万呢,又不肯跟人借,天天愁得睡不着觉。她搬你那儿去之前跟我哭了一鼻子,说也不知道能跟你过几天,万一你知道了撵她走,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听完站那儿半天没动,王姐又说:“老周,小慧这人我处了七八年,心眼不坏,就是命不好。她那个病发现得不算晚,手术做了问题不大,就是钱卡住了。你要是有能力就帮一把,没能力也别怪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我说我知道了,谢谢王姐。

我回家路上买了两斤她爱吃的砂糖橘。进门她正对着账本算钱,见我进来赶紧合上。我把橘子搁桌上,一屁股坐她旁边。“小慧,咱俩明天去医院,把手术做了。”她愣那儿了,眼圈慢慢红了,嘴硬:“你说啥呢,我没病。”“你枕头底下那张报告单,我看了。”她嘴唇哆嗦半天,哇的一声哭了,哭得跟个小孩似的,一边哭一边捶我肩膀:“周建国你个老东西翻我东西!你凭啥翻我东西!”捶着捶着就趴我肩膀上不动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本来想着,跟你过半年,攒点钱,再跟你开口借……我知道这算计不地道,可我实在没法子了……”我拍着她后背:“行了行了,哭啥哭,多大点事。二十万是吧?我存折上有十五万,再跟老伙计凑凑,先治病。”她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一脸:“那协议……你不怪我?”“怪你啥?怪你拿自己身体跟我谈买卖?林晓慧我告诉你,你要是一开始就实话实说,我周建国能看着你等死?你也太小瞧人了。”她抽抽搭搭半天,突然冒出一句:“那第四条……你真不怪我?”我让她问愣了:“哪条?”“就那个……一周不超过两次那个。”她拿袖子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我写那条,不是拿那事儿要挟你。我是怕……怕你嫌我是个病秧子,回头碰都不愿意碰我,那我成啥了?搁家里吃白饭的?我前夫就是……我查出病那天,他连碰都不碰我了,嫌晦气。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心里难受,后来才知道人家外头早有人了,就等我腾地方呢。我就想着,写进协议里,你签了字,好歹……好歹说明你不膈应我这个人。”她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小:“我是不是挺不要脸的,拿这事儿跟人谈条件。”我鼻子一酸,把她脑袋按怀里:“林晓慧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啥玩意儿?我周建国要是那种人,我能跟你处这半年?你把我当什么了?”她闷在我胸口瓮声瓮气:“那这条到底算不算数?”“算个屁!你给我好好养病,养好了再说!”她扑哧一声笑了,鼻涕泡都笑出来了。我扯了张纸巾给她擦脸,她抢过去自己擤,擤完了不好意思看我,耳朵尖红得跟院子里的小辣椒似的。

手术安排在下周二。我寻思先跟儿女通个气,毕竟用钱的事儿瞒不住。结果周敏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风声,手术前一天晚上带着周涛杀回来了。“爸!她得癌症了你知不知道!这就是个无底洞!二十万扔进去听个响,回头人没了你还得还债!”周敏嗓门大得楼道声控灯都亮了。周涛在旁边帮腔:“爸,我姐说得对,你让她把协议撕了,咱给她拿两万块钱算仁至义尽了,剩下的让她找她前夫去!”林晓慧从屋里出来,脸煞白,嘴唇一点血色没有,但腰板挺得笔直:“敏敏,涛涛,你们放心,协议我撕了。病我自己治,治不好是我命。今天我就搬走,不拖累你们家。”我火腾就上来了,一巴掌拍茶几上:“都给我闭嘴!这个家还轮不着你们做主!”俩孩子让我吼懵了。我喘着粗气:“周敏你听好了——你妈走那年你刚上大学,是谁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你结婚买房首付差八万,是谁把棺材本掏出来的?是你老子我!现在你老子想找个伴儿,人家有病,你们就这态度?将心比心,将来你男人要是得病了,我女婿说拔管子别治了,你啥感受?”周敏嘴硬:“那能一样吗?谁知道她是不是骗你钱?”林晓慧这时候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录音:“敏敏你听听这个。”录音是她跟前夫的通话。前夫声音冷冰冰的:“林晓慧你别找我,当初离婚协议写清楚了,你死活跟我没关系,闺女你也别想见。你自己得病自己治,别来沾边。”放完录音,林晓慧把手机揣回去:“我找你爸,一没要彩礼二没要三金,我手里八万块钱全贴补家用了。我图啥?图有个地方住,有个人在我做手术的时候能在同意书上签个字。”她说到这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可你们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走。老周,你保重。”她转身进屋拎行李箱,我一把拽住她胳膊:“走什么走!这房子是我名,我说了算!周敏周涛你俩要是不认这个后妈,门在那边,以后别回来了!”周敏气得直跺脚,拽着周涛摔门走了。门刚关上,林晓慧就撑不住了,腿一软往地上出溜。我连扶带抱弄沙发上,她捂着胸口喘了半天。“老周……你这又是何苦……”她声音抖得厉害,手指头攥着我袖子不撒开。“别废话,明天手术,我签字。”她没再说话,就那么攥着我袖子,攥了得有十分钟,手才慢慢松开。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我在走廊坐立不安,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让护士撵了两回,最后一根烟叼嘴里还没点着,就让打扫卫生的大姐拿笤帚疙瘩戳出去了。我就在走廊来回走,数地砖,从这头走到那头四十六块半,走到第不知道多少趟,主刀大夫出来了,说手术挺顺利,肿瘤切干净了,后续化疗几次巩固就行。我腿一软差点给大夫跪下,大夫赶紧扶我,说大爷您别这样,我们还得观察呢。我连声说好好好,回头就给王姐打电话,嗓门大得把旁边病房的人都惊动了,王姐在电话里笑,说老周你稳重点,小慧还得靠你照顾呢。

住院那半个月,我天天送饭,排骨汤鲫鱼汤乌鸡汤换着来,把家里那本家常菜谱翻得卷了边。头一回炖鲫鱼汤忘了刮鳞,林晓慧喝了一口说老周你这是让我补钙呢。我臊得不行,第二回专门上网查了教程,拿姜片擦锅,煎得两面金黄再倒开水,炖出来奶白奶白的。她病房里的人都以为我是她老公,她也不解释,每回护士来量体温她都指着我说:“这是我老伴儿。”护士小姑娘笑着说阿姨你老伴儿真细心,天天来。林晓慧就嘿嘿笑,我在旁边削苹果装没听见。有一回我给她擦身子,她不好意思,拿毛巾挡着胸口说老周你出去我自己来。我说你刀口还没长好,自己够得着后背?她瘪着嘴不吭声了,擦完了小声说了句“谢谢”,我拿毛巾敲她脑门:“谢啥谢,协议上写了,乙方身体不舒服甲方有照顾义务。”她拿枕头砸我,笑得刀口疼,哎哟哎哟直叫唤。

出院那天,周敏来了。拎着个保温桶,站病房门口扭扭捏捏半天,最后把桶往床头柜上一搁:“那什么……炖的鸽子汤,补气血的。爸你回去歇着吧,晚上我陪床。”林晓慧眼圈又红了。周敏别别扭扭补了句:“那个……慧姨,之前我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林晓慧拉住她手:“敏敏,你爸跟我说了,你刀子嘴豆腐心,随你妈。”周敏嘴一瘪,差点也哭了。那天晚上周敏真留下来陪床了,我回家睡了个囫囵觉,第二天早上过去,看见周敏趴在床边睡着了,林晓慧拿被子角给她盖着肩膀,自己倒醒着。见我进来,小声说:“敏敏昨晚给我倒了好几回水,还问我疼不疼。”我说这孩子就是嘴硬。林晓慧说:“嘴硬归嘴硬,心里有数就行。你养的孩子错不了。”

后来周涛也拎着水果来了一趟,吭哧吭哧半天,憋出一句:“慧姨,你好好养病,那什么……我家孩子下学期上幼儿园,你要是有空帮我接送一下?”林晓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行,我正好锻炼身体。”周涛挠挠头,又补了句:“那个……我爸说你做手术花了十五万,我跟我姐凑了五万,不多,你先用着。”林晓慧愣住了,看我一眼,我摇摇头表示不知情。周涛说是我姐出的主意,她不好意思自己来,让我打前站。林晓慧这回没绷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周涛慌了,说慧姨你别哭啊,我姐说了你要是不收她心里过不去。林晓慧边哭边笑:“收,我收,回头给你们打借条。”周涛说别别别,借条就算了,回头你帮我看孩子就抵了。

化疗做了四次,林晓慧遭了不少罪,头发掉了一把,她干脆去剃了个寸头,回来还问我好看不。我违心说好看,她拿镜子照了半天,说老周你眼睛有问题吧,这跟个青皮核桃似的。我说青皮核桃好,补脑。她追着我满屋打。后来头发慢慢长出来了,跟刺猬似的,她每天拿梳子刮两下,说就当按摩头皮了。那段日子我学会了量血压、记药量、看化验单,还跟护士学了两招按摩,她躺久了腰疼,我给她按按,按着按着她睡着了,我手都酸了也不敢停。

再后来那张协议的事被林晓慧当笑话讲给街坊听。王姐笑得前仰后合:“林晓慧你可真行,跟人搭伙过日子还带签劳动合同的。”林晓慧一边择韭菜一边说:“那可不,这回签的是终身合同,甲方周建国,乙方林晓慧,合作期限——到死为止。”王姐说那第四条呢?林晓慧拿韭菜根砸她:“第四条作废了,老周说那玩意儿伤身体。”王姐笑得更厉害了,说老周你这身体不行啊。我蹲旁边修自行车,嘴里嘟囔:“谁不行了,我那是体谅她刚做完手术。”林晓慧接话:“行了你别解释,越解释越黑。”我拿扳手敲车链条,假装没听见。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早上她做饭我刷碗,中午她看账本我修修补补,晚上吃完饭下楼遛弯,她走不快,我就放慢步子跟着。小区里有人问,老周这是你媳妇啊?我就说是,搭伙过日子的。人家笑,林晓慧也笑,说搭伙咋了,搭伙也是正经搭伙。周敏每个周末带孩子过来,小外孙女跟林晓慧亲得不行,一进门就喊姥姥姥姥,林晓慧就翻冰箱找好吃的,俩人坐沙发上拼图能拼一下午。有一回周敏跟我说,爸,慧姨人不错,之前是我钻牛角尖了。我说你知道就行,回头别老摔门。周敏说那不能保证,我随我妈,脾气上来控制不住。我说你妈那脾气我受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周涛那边接送孩子的事林晓慧真揽下来了,每天下午四点半去幼儿园门口等着,接上孩子先不回家,在小区小公园玩半小时滑梯。有一回下雨,她打着伞站那儿等,孩子出来看见她就扑过去喊姥姥,旁边家长以为她是亲姥姥。周涛晚上来接孩子,孩子说姥姥今天给我买了烤肠。周涛说慧姨你别老给她买零食,林晓慧说一根烤肠咋了,你小时候没吃过?周涛嘿嘿笑,说那倒也是。

今年入秋的时候,林晓慧复查,各项指标都挺好,大夫说恢复得不错,以后半年查一回就行。从医院出来她非要去吃肯德基,我说那玩意儿有啥好吃的,她说她就想吃个甜筒。坐那儿吃甜筒的时候,她突然说:“老周,我想把那个协议重签一份。”我说签啥签,撕都撕了。她说不行,得重签,这回我写。她拿餐巾纸真写了,第一条:周建国少抽烟,一天不能超过五根。第二条:林晓慧负责做饭,周建国负责洗碗。第三条:吵架不过夜,谁先撂脸子谁道歉。第四条:身体都好好的,争取多搭伙几年。我拿过来看了看,说第一条能不能改改,五根不够。她说七根,不能再多了。我说八根。她说你当买菜呢还讨价还价,行吧七根半。我拿笔添了个“半”字,她瞪我一眼,把餐巾纸叠好揣兜里了。

晚上回家,我把那张餐巾纸摊平了压在电视柜玻璃板底下,跟那个“挖掘机技术哪家强”的保温杯并排放着。林晓慧看见了,说老周你咋啥破烂都留着。我说这不是破烂,这是合同。她过来瞅了瞅,伸手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给餐巾纸腾了块地方。我站旁边看着她后脑勺新长出来的短头发,白头发比去年多了几根,但气色确实好了,脸上有肉了,笑起来那俩酒窝又显出来了。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放了个二踢脚,崩得震天响,她吓了一跳,回头拿眼瞪我,说老周你笑啥。我说没笑啥,就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她翻了个白眼,说五十五的人了,说话没个正形。

我五十五了,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