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癌症病人来说，一句“好了吗”，比化疗还难熬。我得了肠癌晚期，说实话，我不怕死，我最怕的，是每天有人追着问我“好了吗”。
去年10月20号确诊，肠癌晚期。第七次化疗的时候，肿瘤科徐主任跟我说，指标有反复，抗原指数上来了。那时候我力气还行，现在经过化疗，人没力气了。
我知道自己躲不过。我们家兄妹四个，全得了癌症：
1. 我大姐乳腺癌，五十多岁查出来，六十岁走了。
2. 我妹妹也是肠癌，去医院就没出来。
3. 后来我弟弟来通知我，说哥哥，我得了恶性肿瘤，肠癌。我说你情况怎么样，他说给我听，我说，你情况比我严重嘛。可也没当回事。直到10月20号爆发。
生病以后，我看什么都淡了。以前花钱要想想，省一省，现在无所谓，该花就花。治疗费是最大一笔开销，装化疗用的输液港，4000块；基因检测，16600。
后来我不花大钱了，医生劝我用进口药，我说有没有国产的？国产走医保。我钱是有数的，家里买件衣服买点吃的，跟住院几万块比，毛毛雨了。
真正让我看清的，是那些电话。
1. 有个老同事，以前总打来问，怎么样了？我说好多了。他“呱”一下就把电话挂了。过阵子逢年过节，又来一个：“小志啊，好了吧？”我说好了。他马上把话题转走，聊别的去了。
2. 还有看我笑话的人。五一打电话来，我说我好了，没好老好了。他立刻把话岔开，不谈这个了。
3. 我小舅子的媳妇，我刚得病的时候几乎天天来问一句：好病了吧？好病了吧？我跟老婆说，把她拉黑。我得的癌症，能天天问“好没好”吗？
第二天就能好吗？她不就是想看你是不是严重了？我老婆说实在亲戚别拉黑，后来她也不接那电话了。
4. 另一个小舅子媳妇，我求她办事，我医疗关系在吉林，需要帮忙。她从来不问我病好不好。有一回我说，你知道我得什么病吗？
她说，你不得癌症了吗？我听说你好了。我说你听谁说的？谁家癌症一个月就能好病？你看过谁癌症一个月就好了？她不吱声了。
后来再也不问我，她是真帮我办事的人，比天天问我“好没好”的强。那种今天问完明天又问的，我不愿意接近。
我不希望人家问我好了吗。人应该说好话，我没好也说好了，病才能好，这是佛教还是道教的理论，好像有这种讲法。
我弟弟，我们俩是兄妹四个里仅剩的两个。过年前他打视频说，哥哥，我们经常联系联系，切磋一下病情。我说不要联系，尽量不要联系，不要切磋病情。等毛病彻底好了，我会通知你；或者我不好了，我也会通知你。就这。
家人呢？我儿子懂事了：
1. 以前他给我买东西但不给钱，现在我只要说有事，他不要我钱，我要给他也不要，说“我有钱”，转头把事情办了。
2. 前几年公共卫生事件过后交水电费都得上网，我老婆不接触外头的事，是我儿子给我设了支付宝。我一看余额，全是他打的，一千两千五千。
冬天水电煤一个月将近一千多，前两天他问，5月水电费交了吗？我说交了，还剩120多。他说爸你拿点现金去花。我说不用，又打进来了。
3. 还有天天给我买吃的，粘的软的，我吃得动的东西。
孙女也懂事了。以前她妈妈不叫我，我有一次忍不住说，姑娘你怎么看到我不叫呢？她说有啥叫的？她有事会叫我老爸。现在孙女九岁，住隔壁，自己过来的时候会叫“爷爷”，她妈妈在的时候不叫，不在的时候就叫。这就是变化。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老婆。
以前家里所有重要的事全是我管。人口普查的到家里来，问她你老公干什么活的？我不知道。你老公什么单位的？我不知道。房子多少钱买的？
不知道。上海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女人没这样的。现在我生病了，她反过来要当“男人”了，什么话我必须服从：
1. 买菜买哪个菜、走路走哪条路，全是她说了算。
2. 力气活全她干，我浇花她都要抢过去浇。
我说她的内心变化我不知道，我就问过她一件事。在医院时我问：你知道谁最怕我死？她想了想，说我最怕你死。我说错，你说的不是真心话。她想不出来。我说，是医生，治我的那个医生。她想了想，说对。
如今在家我们不聊天，聊不到一块。她愿意聊佛教，我愿意聊自然科学，聊不下去的。她跟我说佛教，我不听，转个身她就忘了。
但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该花钱时花了，该看病时看了，该看透的，也看透了。谁真心帮我，谁盼我好，谁等着看我笑话，病历单上写的是癌，人心底那点东西，也照得一清二楚。
病好了我会通知你，不好也会通知你。在那之前，别问了。这就是我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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