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连环命案凶手赵德顺当庭问审判长:我确实害了五条人命,为啥你们只提四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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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秋天,县法院第二审判庭里挤得满满当当。刘玉兰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指头一直捻着衣角。台上赵德顺戴着手铐,头发剃得青亮,脸瘦得像刀背。审判长刚念完第四起案子的材料,赵德顺突然往前探身子,手铐链子哗啦一响,他扯着嗓子问:审判长,我确实害了五条人命,为啥你们只提四条?旁听席一下炸了。有人站起来,有人骂,法警拿警棍敲椅子背。刘玉兰耳朵里嗡一声,手抖得褂子掉在地上。她听见赵德顺又补一句:那个穿红毛衣的,左手小指少一截,埋在河滩砖窑西边。刘玉兰干呕了一下,嘴里发苦。她闺女孙晓燕左手小指就少一截,小时候被弹花机夹掉的。审判长敲槌喊肃静,赵德顺被法警按下去。法院门口烤红薯的甜味飘进来,刘玉兰蹲在台阶边,盯着水泥缝里一根烟头,半天没起来。

2001年冬天,孙晓燕失踪第七天,刘玉兰去婆家说要去派出所报案。公公孙老栓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丢人现眼,一个闺女家往外跑,你还有脸敲锣打鼓?小叔子孙大河是村里主任,翘着二郎腿说:嫂子,晓燕二十三了,跟收药材的走了也说不定,你报哪门子案?刘玉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孙大成从灶屋出来,把她的棉鞋藏到米缸后头,说:你要闹,这个家就散。刘玉兰光脚站在砖地上,脚趾头冻得发麻。她去镇上打印寻人启事,五毛一张,印了二百张,糨糊刷了半条街。第二天一早,孙大河带着两个后生把墙上撕得干干净净。刘玉兰蹲在路边捡碎纸,隔壁电钻声嗡嗡响,她拿手背抹眼睛,没哭出声。回家还得给孙大成煮面条,鸡蛋三块五一斤,她舍不得打,只卧了一个。孙大成呼噜呼噜吃完,把碗一推:往后别提晓燕,村里人笑话。刘玉兰把碗收进灶屋,站在水缸边,手按着胸口,一下一下喘。

2003年开春,儿子孙晓东要去乡里报名考临时工。孙大成夜里把刘玉兰叫到堂屋,孙大河也在,桌上放着一个报纸包。孙大河把报纸掀开,露出两沓钱:嫂子,赵德福给的困难补助,两万。你把寻人启事停了,晓东政审才能过。刘玉兰说这钱不能要。孙大成伸手把报纸包揽过去,塞进衣柜顶上的鞋盒里:你不要,晓东的前途就毁了。大姑姐也在旁边劝:人没了就是没了,活人还得过日子。刘玉兰说:谁说我闺女没了?我梦见她站在河滩上喊冷。孙大成抬手给了她一嘴巴,不重,响得脆。刘玉兰嘴角破了皮,尝到铁锈味。她半夜翻衣柜,从鞋盒里摸出存折,上面多了两万,密码是儿子生日。她坐在床沿,手捏着存折边,指甲掐进纸里。窗外孙大河家的狗叫了半宿,她一夜没合眼。

庭审后第三天,刘玉兰去县检察院找办案人,问第五个女人是谁。年轻检察官翻着卷宗,说赵德顺供了一个穿红毛衣的女子,左手小指缺一截,埋在原砖窑西边取土坑。刘玉兰扶着桌沿,腿肚子转筋:那是我闺女。检察官愣住,给她倒了杯热水。刘玉兰回家把孙大成堵在灶屋里,问他2001年到底瞒了啥。孙大成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在裤裆上,他拍了拍,闷声说:赵德福给两万,说晓燕坐过赵德顺的黑车,别报案,报了砖窑查账,大河也得进去。刘玉兰嗓子眼发紧,手抖得抓不住门框,耳朵里一阵一阵响。她跑到院角干呕,吐出一口酸水。孙大成伸手想扶她,她甩开,进屋从米缸底翻出那张存折,摔在他脸上。存折皮开了,两万块的数字像两颗钉子。刘玉兰没哭,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雨点砸在石棉瓦上,啪嗒啪嗒。

第二天刘玉兰照常起床,给孙大成熬了玉米糁,自己一口没吃。她把女儿的红毛衣从樟木箱底翻出来,袖口还沾着一点机油。她又找出当年看手指的病历本,纸都发黄了。她把东西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进米缸最底下。她去河滩砖窑,西边荒草齐腰,取土坑早被推平,插着一块复耕区的牌子。砖窑做饭的何婶还在,七十多了,腰弯得像虾米。刘玉兰递过去一兜鸡蛋,何婶拉着她进屋,小声说:那年秋后,赵德福连夜推土,说埋死狗,推土机大灯照得河滩雪亮。刘玉兰掏出碎屏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她按了录音,问一句,何婶答一句。回家路上孙大成打电话问她在哪,她说赶集。孙大成说:你别折腾了。刘玉兰把手机揣进贴身口袋,手按着布兜,走一步,按一下。

刘玉兰开始攒底牌。她翻缝纫机抽屉,找出2001年报案回执的复印件,当年派出所不给立案,她偷偷复印了一张。她让儿子孙晓东帮忙查赵德福砖窑的旧账,孙晓东低着头搓手:妈,我考编呢。刘玉兰说:你姐当年把打工钱都给你交学费,你忘了?孙晓东眼圈红了,答应去问。刘玉兰花二百八在批发市场买了个录音笔,又买了两斤点心去赵德福家。赵德福老婆在院里择韭菜,赵德福坐在堂屋喝茶。刘玉兰说想问问晓燕的事。赵德福把茶杯一墩:早结了,你别听风就是雨。刘玉兰故意说检察院来问河滩取土坑。赵德福站起来关上门,压着嗓子说:砖窑西边那块地是我让推的,你闺女的事我哥都认了,你再闹,两万块吐出来。刘玉兰手在袖子里按着录音笔,指尖发白。赵德福儿子赵小军推门进来拿车钥匙,看见刘玉兰手机屏幕亮着,问:婶,你录啥?刘玉兰把手机翻过去:看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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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兰知道赵德福贪,早就想买她家老宅扩砖窑。她放话出去,说儿子要在县里买房,老宅六万就卖。赵德福第三天就找上门,压价到四万五。刘玉兰在茶馆跟他谈,暖气片咣当响。赵德福说:嫂子,当年两万够你家花,现在我再给你三万,你写个保证,不再上访。刘玉兰说:我闺女一条命,就值五万?赵德福搓着手指头:你闺女是自己上的黑车,我哥认了四条,多一条少一条,你还能翻天?刘玉兰咬着后槽牙,说:钱得在寿宴上给,我要现金。赵德福答应得痛快。刘玉兰转头去找法律援助律师周正,周正听完录音,说这份材料能交检察院补充侦查。刘玉兰把录音复制了三份,一份藏米缸,一份给周正,一份缝在棉袄夹层里。她回家看见孙大成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屑蹦到她脚边。孙大成说:你最近不对劲。刘玉兰说:心里敞亮了。

腊月初八,赵德福六十大寿,赵家院子里摆了十二桌,红塑料凳从堂屋排到门口。大喇叭放着豫剧,小孩围着寿桃蛋糕跑。刘玉兰穿着旧棉袄进去,孙大成在后面拽她袖子:你别丢人。刘玉兰甩开他,走到院子中间,从棉袄里掏出小录音机,按下播放。赵德福的声音响起来:砖窑西边那块地是我让推的……当年两万够你家花……院子一下静了,豫剧还在唱,赵德福老婆把一盘丸子摔在地上,油汤溅了半桌。赵德福扑过来抢录音机,刘玉兰往后退,后腰撞在桌角上,她忍疼站直,从怀里抖出那件红毛衣和病历本:我闺女左手小指少一截,赵德顺在法庭上自己说的,你们赵家压了五年。赵小军脸白了,冲赵德福喊:爸,你真干这事?赵德福瘫在椅子上,手抓着桌布,把一桌菜拽得哗啦响。孙大河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刘玉兰骂:你疯了!刘玉兰说:我早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赵德福老婆坐在地上拍大腿哭,问赵德福还有多少事瞒着她。赵小军把车钥匙摔在桌上:我政审刚过,你让我以后咋做人?赵德福让孙大河帮他说句话,孙大河往后缩:当年是你让我压的,说砖窑账不能查。村里人端着碗围在门口,有人小声说赵德福平时就没少克扣工钱。孙大成蹲在墙根,手抱着脑袋,突然冒出一句:两万块我收了,我糊涂。刘玉兰从兜里掏出离婚协议,拍在孙大成面前:签了,你净身出户。孙大成抬头看她,嘴唇哆嗦:玉兰,我跟你过了三十年。刘玉兰说:你收钱那晚,咱俩就完了。孙晓东从人群后头挤进来,站到刘玉兰身边:妈,我陪你。警车闪着灯停在巷口,赵德福被带走时鞋掉了一只,没人给他捡。寿宴剩菜在桌上凝了油,红塑料凳倒了一地。

2006年开春,检察院补充起诉,赵德顺第五起案子认了,判决书上写了孙晓燕的名字。赵德福因包庇、妨害作证判了三年。刘玉兰在法庭旁听席坐着,赵德顺又站起来想问啥,审判长敲槌说:今天五条都提。刘玉兰手放在膝盖上,没抖,也没干呕。她只要了一样东西,把女儿的名字写进判决书,赔偿一分没多要。孙大成签了离婚协议,搬去邻县工地看大门。孙晓东考编受了影响,刘玉兰说:路自己走,别怨谁。出了法院,银杏叶子落了一地,刘玉兰踩过去,沙沙响。周正律师说:姨,你撑住了。刘玉兰说:我不是撑,我是把账对上了。

刘玉兰把女儿骨灰从河滩迁到县公墓,买了最便宜的墓碑,刻着孙晓燕,1979—2001。她搬进纺织厂旧宿舍,退休金每月一千二百六,早上在中学门口卖煎饼,鸡蛋还是三块五一斤,她给学生们多撒一把葱花。赵德福家的砖窑被拆了,河滩复耕,种上了杨树。清明那天,刘玉兰蹲在女儿墓前,拿抹布擦碑上的灰,说:妈给你把数对上了,五条就是五条,谁也别想少写一条。风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哗响。刘玉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走。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坏人嘴硬,是自家人先替坏人把账抹平;账可以晚算,不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