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是我们村周德贵老爷子,八十三了,走得不算突然。上个月他还坐在村口大榕树底下跟人下棋,连赢三把,第四把被人将死了,他把棋盘一推说“不下了不下了,脑子跟不上了”,起身回家,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村医来看过,说心梗,走得快,没受罪。三个儿子一合计,喜丧,按老规矩办。

问题是出在出殡那天。

周家三个儿子,老大周建国在镇上开五金店,老二周建军在北海市区跑网约车,老三周建民留在村里,种几亩虾塘,顺带照顾老爷子。老爷子生前一直跟老三住,老大老二逢年过节回来,给钱给东西,但床前伺候汤药的确实是老三两口子。村里人都说老爷子有福气,三个儿子没一个不孝顺的。

葬礼办了三天。头两天一切正常,道士念经,亲戚吊唁,流水席吃了二十桌。第三天出殡,八个人抬棺,从周家院子往村后头的坡地上走。棺材是老爷子前年自己挑的料,杉木的,上了三道漆,不重,空棺的时候两个人都能抬起来。

可那天八个人抬着走了不到五十米,棺绳突然一紧,棺材往下一沉,前面那个抬棺的差点闪了腰。带头的老师傅喊了一声“停”,大家把棺材放下来歇气。老师傅绕着棺材转了一圈,说没事,可能绳子没绑好,重新绑一下。绑好了再抬,走了十几步,又沉了。这回更邪乎,棺材底几乎贴到了地上,八个人脸都憋红了,愣是抬不起来。

老师傅说怪了。他蹲下来往棺材底下一看,伸手摸了一把,说底下粘着东西。大家把棺材侧过来,看见棺底粘着一个塑料袋子,透明的那种,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粘得死死的。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老三周建民蹲下去把袋子撕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他抽出纸展开,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老大凑过去看,看完不吭声。老二也凑过去,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爸这是什么意思”。

那张纸是老爷子写的。圆珠笔,字挺大,有点抖。写的是:

“阿旺帮我修院墙,修了三天,答应给工钱一万块,年底结。这钱在棺材底下压着,我走了以后,阿旺来送我的时候,把钱给他。他要是不来,你们给他送过去。阿旺是个老实人,别欺负他。”

底下有老爷子的签名,日期是去年腊月。

阿旺是谁?阿旺是隔壁村的,姓黄,四十来岁,脑子不太好使。你说他傻吧,他认得路,会骑三轮车,能帮人搬东西、和水泥、清虾塘,力气活干得利索。你说他不傻吧,他说话说不利索,十句话里有八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算术只会算十以内的,超过十根手指头就不够用了。他爹早年跟周德贵一起出海打过鱼,后来死在海上,他妈改嫁走了,剩下阿旺一个人住在他爹留下的老屋里。周德贵看他可怜,这些年时不时叫他来家里吃顿饭,院墙塌了叫他来帮着垒,虾塘清淤叫他来搭把手,每次给个五十、一百的。村里人都知道这事。

老三先开的口。他说爸去年修院墙是叫了我去修的。老大说你也去了?老三说去了,我砌的墙,阿旺和的泥。老大说那爸为什么写阿旺修了三天?老三说阿旺是干了三天,头一天我砌,他在旁边递砖,第二天我腰疼没去,阿旺自己在那干的,第三天我又去的。老大说那这钱是给谁的?老三说爸写的是给阿旺的工钱。老二说阿旺那脑子,他值一万块三天?老三说那你去问爸。

棺材还搁在路中间呢。送葬的队伍排了老长,前头的人不知道后面出了什么事,后面的人往前挤着看热闹。道士在那头敲着铃铛等,等半天不见棺材过来,也凑过来看。老师傅说,你们家的事你们先商量,棺材我先搁这儿,商量好了再走。

老大老二老三站在棺材旁边,一人捏着那张纸的一个角,跟斗地主似的。阿旺当时就在送葬队伍里,穿着件不知道谁给他的旧黑棉袄,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根烟没点,伸着脖子往前看,不知道前面在吵什么。

老大说这样,先把棺材抬上山,入土为安,钱的事回头再说。老二说不行,爸写了“我走了以后”,这就算是遗言了,你当没看见?老大说我没当没看见,我说回头再说。老二说回头再说就是拖,拖着拖着就没了。老三说那你说怎么办?老二说现在就叫阿旺过来,钱给他。老大说一万块,不是小数,爸的丧事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老二说我出。老大说你出?你一个月跑网约车跑多少?你房贷还完了?老二说那你说怎么办?

这时候阿旺自己走过来了。他可能听见有人喊他名字了。他走过来站在棺材旁边,看看老大,看看老二,看看老三,说:“爷爷呢?”

老三说爷爷走了。阿旺说我知道爷爷走了,我来送他。他看了一眼棺材,又说:“爷爷说给我钱修墙的。”

老大问他,爷爷说给你多少?阿旺伸出手,五个手指头,想了想,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十根手指头全张开,说:“这么多。”老大说一万?阿旺点头,说爷爷说年底给。老二说那你怎么不早来要?阿旺说爷爷说年底,还没到年底呢。老三说爸腊月写的,过了年他就忘了这事了,也没跟我们提过。

阿旺他哥这时候挤过来了。阿旺他哥叫阿贵,在镇上开摩的,平时阿旺就跟着他过,阿贵管他吃管他住,但阿贵媳妇一直不太乐意,觉得阿旺是拖累。阿贵过来一看这阵势,先跟周家三兄弟赔了个笑脸,说这钱不能要,我弟傻,他不懂事,周叔照顾他这么多年我们还没谢呢,怎么能要钱。阿贵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在后头扯了阿贵一把,小声说:“你傻啊,一万块呢。”

阿旺看看他哥,又看看他嫂子,说:“嫂子,爷爷说给我娶媳妇的。”

阿贵媳妇脸一红,不说话了。阿贵脸上挂不住,伸手打了阿旺后脑勺一下,说你别瞎说。阿旺捂着头,说爷爷说的,爷爷说阿旺攒钱娶媳妇。

这时候村里人围了一圈。有人开始嘀咕了。

张婶站在前排,嘴快,说:“周叔这事办得糊涂,写都写了,又不跟儿子说,这不是给儿子出难题吗?”旁边李叔说:“你懂什么,周叔那是怕儿子不认账,写在纸上压在棺材底下,儿子想赖也赖不掉。”张婶说:“那也不能怪老大老二不高兴,一万块不是小数,老爷子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这一万块不容易。”李叔说:“人家老爷子自己的钱,想给谁给谁。”

棺材还搁在路中间。老师傅等得不耐烦了,说:“你们周家到底还出不出殡?吉时快过了。”老大看了看老二,老二看了看老三。老大说:“给,现在就给,爸写了的,不给不合适。”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说阿贵你把收款码打开。阿贵说不行不行,这钱真不能要。阿贵媳妇一把把阿贵推到旁边,掏出手机把收款码调出来递到老大跟前,说:“大哥,你扫我。”

老大扫了五千。他说身上就这些活钱。老二扫了三千,说跑网约车钱都在平台上,得明天才能提现。老三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两千,凑了一万,递给阿贵媳妇。阿贵媳妇接过去,一张一张数了两遍,数完揣兜里,拉着阿旺说:“走,给你哥帮忙去。”阿旺不走,说:“爷爷还没上山呢。”

棺材总算抬起来了。这回没再沉,一路抬到坡地上,顺顺当当下了葬。道士念完经,大家磕完头,散了。阿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站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着阿贵回家了。

事情到这儿本该完了。但没有。

阿贵媳妇拿到钱以后,当天晚上就跟阿贵吵了一架。吵的什么事呢?阿贵说这一万块咱不能全拿,爸当年在海上出事,周叔是帮过咱家的,这钱就当还人情。阿贵媳妇说还什么人情?你弟干了三天活,那是工钱,天经地义。阿贵说你弟那个脑子,他能干三天?阿贵媳妇说那你去问周叔啊,周叔写的你赖得掉?阿贵说我不是赖,我是觉得丢人。阿贵媳妇说丢什么人?一万块丢什么人?你不要我要。

第二天阿贵媳妇跑到镇上银行把钱存了,存的是自己的名字。

周家这边也没消停。老大回去跟媳妇说了这事,媳妇说:“爸的存折上就剩两万多块钱了,这一万给出去,剩下的够办丧事吗?”老大说丧事花了两万三,我们三兄弟平摊的。媳妇说那这一万等于又从我们兜里掏的。老大说爸的遗言,你说怎么办?媳妇说遗言遗言,你爸写遗言的时候脑子清楚不清楚你问过没有?

老二那边媳妇也闹。老二媳妇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话:“爸这辈子攒的钱,最后给了个外人,自己孙子连个新书包都没买过。”老三看到了,回了一句:“嫂子,爸的钱是爸的,不是咱们的。”老二媳妇说:“话不是这么说的,爸的钱按理说该留给孙子,给外人算怎么回事?”老三媳妇也跳出来了,说:“嫂子你别这么说,阿旺给咱爸干了活,工钱该给。”老二媳妇说:“那也不能一万啊,三天活给一万,周叔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

老三媳妇说:“爸乐意。”

群里安静了半天,老大冒出来发了一句:“行了,都少说两句,爸刚走。”

群里又安静了。

村里也吵。有人说周老爷子这事办得聪明,写在棺材底下,谁想赖都赖不掉。有人说周老爷子这事办得糊涂,钱给就给了,干嘛还写个纸条让大家难堪。有人说周家三兄弟还算厚道,换了别人家,当场把纸条一撕,说老爷子糊涂了写的,你阿旺能怎么着?有人说阿贵媳妇不是东西,人家葬礼上你收钱收得那么麻利,丢不丢人?有人说阿贵媳妇也没错,她家条件不好,阿贵开摩的一天挣不了几个钱,阿旺跟着她吃饭,她不精打细算谁精打细算?

还有人说阿旺可怜。我去阿贵家看过一趟,阿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根烟没点,跟他参加葬礼那天一个姿势。我问他,阿旺你那一万块钱呢?他说嫂子拿走了。我说嫂子给你吗?他说嫂子说帮我存着。我说那你高兴吗?他说高兴。我说为什么高兴?他说爷爷说话算话。

阿贵后来偷偷跟我说,他心里不踏实。这一万块他觉得不该拿,但媳妇已经把存折藏起来了,他找不着。他说等过段时间,他自己攒点钱,给阿旺买个新手机,买个电视,反正阿旺也用不了什么。我说那不一样。他说我知道不一样,但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跟我媳妇离婚吧。

周家三兄弟后来有没有再吵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老三那天晚上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就一句话:“爸一辈子没欠过别人钱,咱当儿子的不能让他走了还欠着。”底下老大点了个赞。老二没点。

这事你说怪谁?

怪周老爷子?他做事确实不周全。你想给阿旺钱,活着的时候给不就完了?一万块钱,你叫阿旺来家里,当着你儿子的面数给他,说阿旺这些年帮了不少忙,这钱是谢他的。你儿子就算有想法,也不至于在葬礼上闹这么一出。可他偏不。他写在纸条上,塞棺材底下,非得等他走了才让这事冒出来。他到底是不信任儿子,还是太信任儿子,我说不好。

怪周家三兄弟?他们其实已经够意思了。换别人家,棺材抬到半路发现底下粘着钱,第一反应是收起来,假装没看见,谁也不知道。他们没有。他们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钱给了阿旺。可他们心里不舒服也是真的。老爷子平时省吃俭用,一万块说给就给,给的还是外人,换谁家儿子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怪阿贵媳妇?她贪财。但你要知道她家什么条件。阿贵开摩的一个月挣三千多,她自己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出头,孩子上初中,学费补课费一个月干掉她半个月工资。阿旺跟着她过,吃饭穿衣看病吃药都是她管,周德贵这些年给阿旺的那些五十、一百,加起来够不够她垫的饭钱都不好说。现在棺材底下冒出一万块,你说她不动心?她不动心她就不是人。

怪阿旺?阿旺什么都不怪。他只知道爷爷说话算话。

我后来路过周家院子,看见院墙根底下还堆着当初修墙剩下的半垛砖,上面长了一层青苔。老爷子以前每天坐在院子里喝早茶,现在那个位置空了。老三在院子里晒虾干,看见我递了根烟,说:“你说我爸到底图什么。”我说图个心安吧。他说图心安他倒是提前跟我通个气啊。我说跟你通了气你转告阿旺,阿旺他哥他嫂子知道了,这钱还到得了阿旺手里吗?老三抽了口烟,想了半天,说:“也是。”

事情过了半个多月了。阿贵媳妇拿那一万块给她儿子报了个英语班,剩下的钱存了定期。阿旺还是每天跟着阿贵出车,在镇上路口等客,偶尔看见我骑电动车路过,招招手喊一声“哥”,我也招招手。周家院子那口棺材换来的钱,最后变成了阿贵家孩子嘴里念的ABC。你说这事,阿旺娶媳妇的钱变成别人家孩子念书了。

你站谁?

你要站周老爷子,那阿贵媳妇贪财。

你要站周家兄弟,那周老爷子办事不地道。

你要站阿旺,那所有人都不是东西。

我在村口跟人唠这事,唠了半个钟头,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张婶说了一句“老爷子好心办糊涂事”,李叔说了一句“阿旺可怜”,我啥也没说,骑着电动车走了。路过周家坟地的时候,看见墓碑前头压着几张黄纸,风吹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