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下午四点,房东老陈在租客群里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我们那套两居室有人抢着要,月底到底续不续,今天下班前得给他准话。

要续,房租从五千四涨到五千八,还添了个新规矩,一次付半年,三万四千八。老陈末了补一句,说他老伴儿发了话,老租客也得按新规矩来。

我和周迟在这套房里住了四年,恋爱到今年整六年,房租水电一直一人一半,从没为钱红过脸。这条语音我五点钟看到,手里的鼠标停了半天。

晚上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说老陈催了,续的话一人一万七千四。周迟瘫在沙发上刷视频,头都没抬:“再说吧,我看看行情。”我说老陈就要准话,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他说他明天要出差,回来再说。我说周迟,三件事你挑一件,续租,挑个领证的日子,或者分手。他这才抬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了,像站在路口等一个特别长的红灯。

他说:“妍妍,别整这些,累不累。”那晚他没再说一个字,第二天一早拖着箱子走了。微信不回,电话响两声就断,回一条短信:在工地,信号不好。

他做设备售后,天南海北地跑,这招他用了六年,每回都好使。我硬着头皮跟老陈讨到礼拜一,说家里商量一下。

第三年我过生日,他说再攒一年就把事办了。第五年我妈做胆囊手术,他在医院走廊里接了个电话,说工地上走不开,那半个月,他一条消息都没主动发过。

前年冬天我拖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他电话追过来,说他妈住院了。我回去陪跑了一个礼拜医院,出院那天他扶着他妈,在走廊里跟我说,妍妍,等我妈缓过来,咱把事办了。

这事后来再没人提过。他妈身体好得很,广场舞视频里站在最中间。每回吵到僵,他就消失三五天,回来带一袋我爱吃的话梅,绝口不提吵的是什么,我心里那点火等他回来就剩灰了,扫一扫,日子照过。

小蕊以前老拿他打趣,说天蝎男就这点好,长情。我那几年真拿这个当过安慰,觉得他就是时机不到。我没走,说到底是三样东西拴着:三十一岁,住了四年的房子,还有心里那点没底的疑心,总疑心是我太急。六年就这么拖下来了。

第二天礼拜六是阿凯和小蕊的婚礼。阿凯是周迟大学睡上铺的兄弟,小蕊是我大学室友,这桩姻缘还是我俩牵的线,请柬三个月前就印好了,抬头印着我和周迟两个人的名字,他答应过陪我一起去。

开席二十分钟他才到,身后跟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姑娘,有人给加了把椅子,挤在我们这桌。他领着人挨桌打招呼,到我们这桌,把姑娘往前带了半步:“我女朋友,许雯。”

桌上静了两秒,还是小蕊先站起来打的圆场。他坐下去以后再没往我这边看过一眼,给许雯剥虾,倒酸梅汤,跟对面讲他上个月在珠海的项目。

上到第四道菜,我给小蕊发消息说家里热水器漏水,得先走。她把我送到电梯口,塞了两盒喜糖,看了我两秒,说妍妍,想找人说话随时打。

走出酒店大门,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车还停在他公司地库,那天我是打车回的家。

当晚十点,他发来一条:“她是我妈托人介绍的,我实在推不掉,见一面应付过去就算了。”第二天中午又补一句:“你别闹,回头请你吃饭。”

礼拜天我没回。礼拜一上午我给老陈发了消息,说不续了,月底搬。老陈秒回:“行,月底搬,押金退,我搬之前过去验房。”干脆得我心里发空。下午我给周迟发:晚上回来一趟,把你的东西收了。

他八点多到的,进门看见客厅里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愣在门口:“你这是干什么?”“收你的东西。”他没动地方,在沙发上坐下来,说妍妍,我们谈谈。

我说谈吧,续租老陈等答复,五月在我们家,我爸敬你酒,你自己说的今年把事办了,现在就一件事,你说怎么办。他搓手。他一碰上要紧事就搓手,六年了这个动作没变过。

他说:“我妈那边我推不掉,真的。带许雯去就是应付我妈和我姨,结果当着那么多人,我要说你是普通朋友,我妈和许雯都下不来台。”

“那我在你嘴里算什么?”“我本来想缓缓,找个合适的时候,跟你好好说。”“合适的时候是哪天?”我说,“这话我等了六年。”

他低下头,手还在搓。过了很久他说:“妍妍,我不是不爱你。我是怕话说破了你难受,我以为拖着,总比摊开了伤害小。要是你先开口,兴许你心里还好受点,你要恨,就恨我是个混蛋。”

我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这声分手他打算让我替他说,说得越狠越好,连坏人他都想让我替他当。小蕊他们说的什么天蝎,我从此不认了,他就是打定主意一个字都不想自己说。

我说:“行,那我说。周迟,分手。”他抬起头:“你冷静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冷静了六年了。”我说,“话撂这儿,今天就算说完了。房子我自己跟房东交代,钱我算好转你,东西今天能拿就拿,拿不完你另约时间,钥匙到时候放老陈那儿。”

他在沙发上又坐了十来分钟,起了两次话头,都是“其实我妈那边”,我没接。十点半,他拎着一个箱子走了,两个纸箱说月底来搬。夜里他发来五个字:“对不起,妍妍。”我没回。

礼拜二下午,一个陌生头像加我微信,验证消息写着:小蕊把你微信给我了。我是许雯,有几件事想当面问你,你不愿答就不答。我盯着看了半天,到底还是点了同意。该当面问清楚的话,总得有人问。

礼拜三中午,公司旁边的面馆。许雯妆化得很整齐,先给我倒了杯茶,开场很直接:“他说你们两年前就分了,房子退了,东西分干净了。婚礼那天有人跟我说,你是他现女友。总有一个在撒谎,我想听你那边。”

我把时间线掰开讲:上礼拜五房东还在催我们续租,一人一万七千四。上个月五一他跟我回了我爸妈家,我爸拉着他喝了半瓶白的。

我妈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备注是小周。她听着,从包里摸出手机翻给我看,是周迟发她的消息:“我和前任早就断了,你别听人瞎说。”

发送日期,婚礼后第二天。“他接我那天,说去机场接客户,”她说,“他是来车站接的我。”还有零碎的。他手机屏保是个女的背影,她问过一次,他说是随便存的风景。

她问那我们俩算什么,他说先处着,先让他妈高兴。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捏着茶杯的指节都白了。临走她站起来:“我认识他才二十天。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谢谢你今天没骂我。”我说该说对不起的是他,轮不着你谢。

月底前两天,老陈来验房,屋里转了一圈,说墙上钉子眼太多,油烟机要请人洗,押金一人五千四,扣八百,一人退四千六。四年前签的合同我没翻出来争,这笔账认了。

结婚基金存在我名下一张卡,同居那年开的户,每月五号一人存两千五,到上个月是二十四万零六百,我给他转了十二万整,多的六百块,我懒得算。

转账过去五分钟,他回了个“谢谢”。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房子的事,对不住。”我没回。

礼拜四晚上我给我妈打的电话。头三分钟她没听明白,听明白以后声音一下拔高:“分手?谁提的?”“我提的。”“你疯啦?六年啊妍妍,小周有什么毛病?不打人不赌钱,对他妈也孝顺,你姨妈上礼拜还问我要你们五一的照片。”

我说妈,他没毛病,他就是不结婚,也不分手。电话那头静了很久,我听见她起身去关阳台的门。再开口声音低下来:“你都三十一了。”

她像是要哭,又咽回去了,“你爸那边我先不细说,他血压高。钱够不够?”“够,房子租好了,离单位近。”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注意。”

挂之前她忽然问:“那他知道错了吗?”我说妈,他没做错事,他就是什么都定不下来。

月底那天正赶上礼拜六。搬家公司九点到,四个师傅一个钟头就搬空了大件。新房子提前看好了,单位旁边的老小区,朝北,十四平,月租两千二,押一付一,中介费一千一。

押金扣的八百,搬家一千二,中介一千一,加起来三千出头,为结束这六年,这是头一笔账。下午三点周迟来取剩下的两个纸箱,最上面摆着他大学时穿的轮滑鞋,鞋底下压着一本相册。

他蹲在那儿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住,过一会儿把相册抽出来递给我:“这个留给你。”我说你拿走。他把相册塞回去,胶带缠了三圈,说:“妍妍,对不起。我想了很久,拖着,总比说破了伤害小。”

我说:“你看,到这会儿了,还在给自己找辙。”他没接话,拎起箱子下楼,脚步声到三楼拐角慢了一下,又接着往下去了。我把钥匙分成两串,我的自己带走,他那串连门禁卡,第二天早上交给了老陈。

新家第一个晚上,我把租房合同拍下来存进手机。一年起租,承租人那一栏,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就我一个人。朝北的窗开着,楼下面馆的辣椒油味顺着风往上飘。

十点多小蕊发来消息,说那天我走了以后,周迟喝多了,拉着阿凯念叨了一晚上,说他对不住我。我回她:知道了,替我恭喜他们俩。

睡前我把行李箱推进床底,柜子里挂着一个人的衣服。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闹钟响,我起床,挤地铁,打卡,中午在楼下吃了碗面。日子就这么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