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上礼拜四发生的。我那天刚好回老家给我妈拿降压药,路过他们家门口,看见院墙外面围了七八个人,踮着脚的、扒着墙头的、举着手机拍的,比赶集还热闹。老黄蹲在井口边上抽烟,烟灰攒了老长一截没弹,眼睛直勾勾盯着井底。他媳妇刘桂芳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脸上那个表情我说不好,又像是担心,又像是憋着火。

我挤进去看了一眼。井挖了大概八米,底下确实有一层白花花的东西,薄薄一片,像是谁在井底摊了一张煎饼。老黄见着我就招手: “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我哪懂这个。我说你挖多深了?他说八米出头。我说八米不该结冰啊,又不是东北。他说对啊,所以才叫你来看看。

老黄打井这事,说起来话长。

他今年五十六,在村里算手艺人,早些年给人盖房子砌墙,后来腰不行了,就回来种地。他家院子不小,前院种菜后院养猪,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差。问题是前年开始,村里自来水就不太稳定了。三天两头停水,来水的时候水压又小,二楼的热水器都打不着火。村里说是主管道老化,修修补补的,一直没根治。

老黄就想打口井。

他算过账,请打井队来,按米收费,一米一百二,打到十米就是一千二,加上下管、买泵、接线,没有两千五下不来。他说我自己有手有脚,挖个井还用人?刘桂芳第一个反对,说你都快六十了,腰又不好,万一塌方把你埋底下呢。老黄说,我挖慢点,一天挖一米,挖完为止。刘桂芳说那你吃饭呢?老黄说,你送。

他儿子黄伟在武汉送外卖,听他妈打电话说了这事,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过来,嗓门大得我在旁边都能听见: “爸你别搞了,我给你转两千块钱,你请人来打行不行?”老黄说不要你的钱,你一个月挣多少我清楚,房贷还完了吗?黄伟说那你也别自己搞,太危险了。老黄说,我挖了三十多年墙根,什么土质能撑住什么土质会塌,我比你清楚。

这话倒是不假。老黄年轻时候在镇上给人挖地基,别人不敢下的深度他敢下,因为眼睛毒,看看土色就知道含水率多少。但问题是那会儿他三十岁,现在他五十六。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每天只挖一米,上午挖,下午就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井口,怕有人掉进去。

挖到第五天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他挖到一根老树根,那树根横着长,把井壁撑裂了一条缝,掉下来好几块土坷垃。刘桂芳正好送饭下来,吓得饭盒都掉地上了。老黄从井里爬出来拍拍土说没事,缝不大,我下午拿砖头砌一下就好了。刘桂芳说你别挖了行不行。老黄说都挖了五米了,现在不挖前面白挖了。

黄伟听说这事以后请了一天假跑回来,站在院子里跟他爸吵了一架。黄伟说爸你这是拿命在赌。老黄说赌什么赌,我心里有数。黄伟说你有数个屁,你高血压药都断过两回。老黄说那是我忘了买。黄伟说你要不是我爹我管你挖多深。老黄说那你就别管。

爷俩吵到最后,黄伟摔了车门走了。刘桂芳在院子里哭了一场,老黄自己在井边上坐了一下午,晚上吃了两碗饭,第二天接着挖。

你说老黄错了吗?他确实倔。但你要是知道他为什么倔,又觉得他倔得有点道理。他这辈子没求过人,盖房子自己盖的,猪圈自己垒的,刘桂芳前年做胆囊手术,他在医院陪床,隔壁床家属请了护工,一天两百,他舍不得请,自己二十四小时守着,困了就趴床沿上眯一会儿,七天下来瘦了四斤。他不是抠,他是觉得能自己扛的事就别麻烦别人。包括麻烦儿子。

黄伟错了吗?他也没错。他一个月跑外卖能挣七八千,房贷三千二,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老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他每个月能攒下的钱也就一两千,给他爸转了那两千块钱,等于把那个月的余钱全掏出来了。他打电话跟我诉苦,说我爸就是不懂,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怕他出事。我说你好好跟他说。黄伟说怎么说?他说“我有数”,我还能说什么?

挖到第七天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人来看了。先是隔壁张婶,说老黄你这井打得深啊,我家那口井当年打了六米就出水了。老黄说我这还不一定出呢。张婶说你这位置不对吧,我家在那边出水,你这边不好说。老黄说挖挖看。

张婶走了以后又来了几个人,有说老黄勤快的,有说老黄抠门舍不得请人的,还有说老黄这是跟村里较劲的——因为村里自来水一直没修好,老黄这么干,就是拿实际行动打村主任的脸。

这话传到了村主任老赵耳朵里。老赵第二天骑电动车过来了,站在井边喊老黄,说你这井手续办了没有?老黄从井里探出头,满脸泥,说什么手续?老赵说打井要报备的你不知道?老黄说我家院子里打井报什么备?老赵说现在地下水管控严了,你得填表申请。老黄说那你把表拿来我填。老赵说表在镇上,你自己去拿。老黄说那行,我哪天去。

老赵走了以后,老黄跟刘桂芳说,什么手续,就是看我不顺眼。刘桂芳说你别瞎说,人家也是按规定办事。老黄说规定?村里自来水三天两头停,规定管了吗?刘桂芳说那你也别当面顶人家。老黄说不顶他,我井都挖了,他还能给我填了?

话是这么说,但老黄第二天真去镇上了。他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到水利站,人家说申请表要村里先盖章。他又骑回村里找老赵,老赵说盖章可以,但你得先写个承诺书,保证不影响邻居。老黄说我挖我自家院子影响谁了?老赵说你家东边是张婶家,她家地基离你井口就三米远,你说不影响?老黄说我这井才八米深,又没横向挖,影响什么地基?老赵说那万一呢?

老黄憋了一肚子气回来,那天下午没挖井,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刘桂芳说你别抽了,咳嗽还没好。老黄说你别管我。刘桂芳也火了,说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儿子管你你不听,村里管你你不服,你就听你自己的,你出点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办。老黄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说,能出什么事?我挖了七天连水都没见着,能出什么事?

结果第八天就挖出冰了。

那天上午老黄照常下井,挖到八米出头的时候铲子碰到一层硬的,他以为是石头,拿手电照了一下,白花花的,拿铲子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片碎渣,凉丝丝的。他爬上来叫我下去看,我站在井口往下瞅了半天,看见底下那层东西反光,确实是冰的样子。但十一月的湖北,地面温度十来度,井底下怎么会结冰?

老黄自己也想不通。他说挖到七米五的时候土还是潮的,再往下就变干了,干得发硬,然后就是这层冰。他拿温度计下去量过,井底温度零上四度,按理说四度冰应该化了吧?它不化。就那么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响。

这事在村里传开以后,来的人更多了。有人说是风水,有人说是龙脉,有人说底下有暗河,还有人说老黄挖到了古墓的冷藏室。张婶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不就是冰嘛,我孙子冰箱里天天结这个。老黄说冰箱是零下,我这是零上四度。张婶说那谁知道呢。

黄伟当天晚上又被电话叫回来了。这次他没吵,蹲在井口看了半天,说爸,这水别用了。老黄说为什么?黄伟说地下莫名其妙结冰,万一有污染呢?万一有什么有害物质呢?老黄说你这都是瞎猜。黄伟说那咱找个机构检测一下行不行?老黄说检测要多少钱?黄伟说几百块吧。老黄说那行,你出钱。黄伟说行我出。

话说到这儿本来挺和谐的,结果刘桂芳插了一句: “检什么检,这井挖了八米,钱花了工夫花了,你说不用就不用?”黄伟说妈,我不是说不用,我是说先测一下再决定怎么用。刘桂芳说测了要是有问题,这井就白挖了?黄伟说有问题当然不能用了。刘桂芳说你爸挖了八天,腰都快断了,你说白挖就白挖?黄伟说那你让我爸继续用万一出事怎么办?

三个人在院子里吵了一通,最后老黄拍板:先测。

检测结果要一个礼拜才出来。这一个礼拜里,村里人分成两拨。一拨说老黄瞎折腾,早该请打井队,人家专业的人来挖,该出水出水,该停就停,哪像你这样挖出冰来还得花钱检测。另一拨说老黄有本事,自己挖八米,你行你上啊,再说了,冰怎么了?冰化了不就是水吗?

张婶家儿子专门跑过来看了两趟,第二趟带了个做地质的朋友。那朋友看了看说,有可能是底下有特殊土层结构,水分渗不下去,低温凝结了。老黄问那这水能用吗?那人说不好说,等检测吧。

老黄嘴上说等检测,但我看他那几天脸色不好。他蹲在院子里抽烟,刘桂芳在旁边择菜,两个人半天不说一句话。后来刘桂芳跟我说,老黄那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刘桂芳说你是不是心疼检测费?老黄说不全是。刘桂芳说什么叫不全是?老黄说,我挖了八天,挖出个冰来,要是最后不能用,你儿子肯定得说“我早说了吧”。刘桂芳说那你就听他的呗。老黄说,我不是不听他的,我是怕我听了他的,他以后更觉得我干什么都不行。

刘桂芳把这话学给我听的时候,我半天没接上。你说老黄这人,倔了一辈子,最后怕的是儿子觉得他不行。黄伟呢,从武汉跑回来两趟,油钱过路费请假扣的钱加起来也有一千多了,他图什么?不就是图他爸别出事吗?

检测结果出来那天,老黄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来一趟吧。我去了,黄伟也在。检测报告上说水质各项指标合格,就是硬度偏高,烧开了有水垢,不影响饮用。至于那层冰,技术员解释说可能是局部土层里有什么矿物成分,遇水吸热,加上那几天晚上气温低,井口敞着,冷空气下沉到底部,就在表面凝了一层薄冰,属于偶然现象。

老黄听完嘿嘿笑了两声,说那我就放心了。黄伟说爸,那我给你买个泵接上?老黄说不用你买,我自己有钱。黄伟说你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你挖井都舍不得请人。老黄说我舍不得请人是因为我能干,买个泵我干不了,我花钱买怎么了?

最后泵还是黄伟买的。老黄拗不过,但坚持把钱转给了黄伟,黄伟没收,老黄就给他微信转了两次,黄伟退回来两次。第三次老黄没转,说算了,你留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井现在用上了。老黄在井口装了盖板,加了锁,还在旁边立了块纸板,拿记号笔写着“井深八米,小心”。村里有人来问他打井的事,老黄说你们别学我,我是运气好。人家说那你到底运气好不好?老黄说,挖出冰来的时候我觉得运气不好,现在觉得还行。

张婶后来在村口跟人唠嗑,说老黄那人就是犟,但犟人有犟福。旁边有人接话说,什么犟福,他儿子为这井跑了两趟,油钱都够请人挖一半了。张婶说那你说怎么办?儿子不让挖,老子非要挖,你站哪边?

你站哪边?

老黄挖井这事,你说他错了吧,他省了钱,井也出水了,水质也没问题。你说他没错吧,他儿子请假回来两趟,他媳妇跟着担惊受怕,村里还差点因为手续的事跟他闹僵。黄伟你说他错了吧,他担心他爸有错吗?你说他没错吧,他摔车门走的那一下,老黄在院子里坐到天黑。

刘桂芳最冤。她两头劝,两头不落好。老黄说她唠叨,黄伟说她纵容。她那天跟我说,我不管了,他们爷俩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帮我劝劝老黄,井盖锁好,别让小孩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