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从县城来省城儿子家带孙子,到这个礼拜满打满算快两个月了。孙子小名叫团团,刚满四个月零十三天。夜里起来喂奶,我总开着手机里一个育儿直播,听人说话,屋里不那么静。

今天早上,他爷爷坐大巴回老家了,说好下礼拜六再来。可就在上礼拜天,老头子还把行李包拖到门口,说往后这孩子他不管抱了。中间就隔着一口牙。

事情出在上礼拜六上午。他爷爷礼拜六到、礼拜三走,这是我们定下的老规矩,他惦记老家那几只鸡和半畦菜。那天他把团团放在床上举高高,一老一小,玩得咯咯响。

玩了一阵,团团把自己那只小拳头整个塞进嘴里,咬,咬不动,急得哇哇大哭。爷爷心疼,抱起来在肩上拍,拍着拍着,这小家伙张开嘴,照着爷爷肩膀就是死命一口。

爷爷疼得一哆嗦,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连着问这是怎么嘞,这是怎么嘞。我从阳台进来,看见他肩膀上一圈红牙印,嘴比脑子快,脱口就是一句:跟小疯狗一样,先咬自己手,咬不动,转头咬你。

话一出口我就瞧见他脸沉了,可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第二句。我们老家说孩子,泼实、淘、没轻重,再狠一点的,可不就是这句。

那一下午,爷爷躲着团团坐。孩子在爬行垫上咿咿呀呀,冲他伸手,他扭头看电视,遥控器换来换去,一个台没看进去。儿子回来看见他爸肩膀上的牙印,笑说爸你这是让娃咬出感情来了。

爷爷嗯了一声,光揉肩膀。我抱着孩子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圆一圆,张嘴还是那几个词,泼实啊、淘啊,索性闭了嘴。我心里发慌:孩子伸手那一下,他没接。

当天夜里,儿子儿媳回了屋,我把厨房门虚掩上,开着抽油烟机遮人耳目,连上了那个直播间的麦。老师问我孩子多大、怎么回事,我说四个月零十三天,在床上跟他爷爷玩得可开心了,先用嘴咬自己手,咬不动就哭,他爷爷抱起来,他就像小疯狗一样,死命咬他爷爷。

话音没落,那边先静了一下,接着老师笑了:奶奶,哪有这么说自己家孙子的,跟小疯狗一样?你们听听。弹幕哗哗地刷,全是笑脸。

我脸上发烫,嘴还硬着:我就是表达一下。老师倒不恼,说先别急着给孩子定性。四个月正赶上口欲期,孩子浑身上下,嘴巴最使唤,他喜欢你又不会说,就上嘴咬一口;有的玩过了头,还要拍人一巴掌。

还有一种,这个月龄有的孩子开始冒牙,牙床痒,见什么啃什么,你回去摸摸他牙床。末了她教我:真咬上了,先捧着他的小脸,跟他说,宝宝喜欢爷爷是不是?

爷爷也很爱你。喜欢爷爷,来,小手伸出来,摸摸爷爷的脸,爷爷就知道你喜欢他。说完她让家人们把学会两个字打出来,满屏都是。

我说了声谢谢老师,把手机摁了。抽油烟机还嗡嗡响,我站在黑下去的屏幕跟前,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又过了一遍。说不出别的词,这一点我跟我孙子一样。

我们老家两口子过一辈子,也说不出口一个爱字,老头子疼我,就是把娘家的口粮一袋一袋背回来,把屋顶翻修了一遍。我一直觉得话糙理不糙。那一晚上我头一回犯嘀咕:糙话不光糙,还扎人。

第二天是礼拜天。我起来,爷爷已经把行李包拖到客厅门口,拉链拉了一半。他说,我明儿就回,往后团团我不抱了,省得叫人咬。

我急了,抱着团团凑过去,把老师那套话一字一句照搬:宝宝喜欢爷爷是不是?爷爷也很爱你,小手伸出来,摸摸爷爷的脸。说得跟小学生背课文一样,自己都听出一股子学生腔。爷爷乐了:跟谁学的,背书呢?我把脸一沉:你会说你说。他张了张嘴,没词了。

这话让端着水出来的儿媳听了个正着。她缓了缓说:要不请个育儿嫂,白天搭把手?要么妈您也回老家歇一段,孩子这个阶段花样多,您二老别硬撑。

我心里咯噔一下,团团夜里几点醒、哭几声是要吃还是要尿,我闭着眼都有数,这怎么能撒手。我说,给我三天,到礼拜三你爸原本要走的日子,我把这话说清楚。

儿媳看看我,又看看她公公,点头说行,育儿嫂先不联系。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行,我就看到礼拜三。

那三天我是这么过的。我把捧脸、摸脸四个字写在厨房挂历背面,喂奶的空当就瞟一眼。老师那些话是普通话,我照着对团团说过一回,他瞪着俩眼看我,我自己先觉得假,跟戏文似的。

后来我把它揉成我们自己的话:团团是想爷爷想得没轻重。没轻重是我们那儿的老话,不是坏,是亲得收不住。我对着锅台练,练到脸上不烧为止。

礼拜一下午儿媳带回个咬咬胶,说同事家孩子这个月龄开始冒牙,先备着。团团咬着那玩意咯吱咯吱响,果真爱啃东西了。爷爷没提前走,也没再提回老家的事,就是不出孩子屋的门,蹲在阳台上把晾衣架紧了紧,把我们俩的鞋刷了。行李包拉链拉得死死的。

礼拜二上午,我给团团擦口水,他抱着我手指头又是一口,这回真使了劲。我疼得吸气,手没缩,捧住他那张小肉脸,看着他的眼睛说:团团,是想奶奶想得没轻重吧?

喜欢就摸摸,别用牙,奶奶疼。也不知道他听懂没听懂,反正他松了嘴,小手抬起来,在我脸上抓了一把,没咬。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晚上我进屋收衣服,看见那个行李包推回床底了,拉链敞着口,谁也没跟我说什么。

礼拜二夜里是他在家的最后一晚。团团后半夜哭,我抱起来怎么哄都不行,他越过我肩膀冲床那头伸手,嚎得一声比一声大。

爷爷坐在床边,手抬起来又放下,不敢接。我把孩子递过去:他不是恨你。四个月的孩子,心里想什么都打那张嘴上走,急了就咬。他不嫌你,他是嘴巴还不会说。你摸摸他脸。

爷爷接得慢,两条胳膊僵着,跟接一碗滚水似的。团团哭着哭着,小手摸上了爷爷的胡子茬,抓了两把,脑袋一歪趴在他肩膀上,抽噎声一点一点小下去。

屋里静了好一阵,爷爷才低声说:我当是他嫌我。我说:我也当是你嫌我话多,嫌我烧的菜咸。他闷了半天说:咸点下饭。我们俩都乐了,孩子在肩膀上睡得死沉,谁也没舍得挪。

礼拜三一早,爷爷背包走人,还是按老规矩,礼拜三走。出门前他不一样了,先把团团从我怀里接过去,一只手托稳,另一只手真就捧了捧那张小脸,说:下礼拜爷爷再来,想爷爷了就摸摸脸。

团团那只小手往他下巴上一拍。儿媳站在门口说:爸,路上慢点,到家群里说一声。我抱着团团送到楼下,他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没招手,就望了一眼。

傍晚收拾利索,我在家庭群里发语音,录了三遍才发出去,头两遍说到那两个字就卡了壳。第三遍我说成了:团团今天又啃自己手了,没咬人,摸脸了。

先头我说他跟小疯狗似的,是我嘴笨,不是他坏,他是想人想得没轻重。没多大会儿儿媳回:妈,这话比老师教得好听。又跟了一条:育儿嫂先不请了,团团认奶奶。

儿子跟了个抱拳的表情。晚上爷爷在群里发起视频,算是报平安,把脸凑到镜头跟前:团团,摸摸爷爷脸。团团小手啪叽一下拍在屏幕上,把老头的脸都盖住了。

团团才四个月零十三天,往后保不齐还有咬人的时候。今天我摸了摸他下牙床,里头像真顶着个小米粒似的硬尖,老师说的兴许对,牙一痒见什么啃什么。

可我们家里人现在心里都有数了:那不是恨,是想人想得没轻重,说不出的时候,就捧捧脸、摸摸脸。我嘴还是笨,往后大概也学不出多少新词,可我不认我这五十八年的话全错了,老头子当年一袋一袋背粮食那会儿,一个字没说,我不是也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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