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嫁到中国的俄罗斯美女说,她在中国16年,很幸福,也有些遗憾
“你在中国生活了十六年,幸福吗?”
我把这句话念出来,又按掉了手机上的录制键。
厨房里,丈夫周明正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女儿坐在餐桌边,听见我叹气,抬头问:“妈妈,你刚才为什么停了?”
“因为这个问题不好答。”
“幸福就说幸福呀。”
“那遗憾呢?”
她想了想,低头继续写作业:“有遗憾也可以幸福吧。”
那天晚上,我原本要录一段视频,发给远在俄罗斯的母亲。她最近睡得早,我打电话过去,总赶上她准备上床。她说想看看我们平时的样子,不用打扫房间,也不用特意穿好衣服,就让镜头在家里转一圈,听我们说几句话。
我架好手机,本来打算说说女儿开学、丈夫做饭、阳台上的花长了新叶。镜头对着我时,我忽然不想再像往常一样只说“我们都好”。
我嫁到中国已经十六年。母亲偶尔会问,我当初离家那么远,是不是选对了。我每次都说选对了。这是真话,可不是全部。
周明听我和女儿说话,把手上的面粉拍掉,走过来问:“你说的遗憾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先吃饭吧。”他看了一眼架在柜子上的手机,“录一半也不着急。”
我把手机拿下来,屏幕里留下了十七秒视频。画面里的我说完那句“幸福吗”,就盯着镜头,像在等另一个人替我回答。
第一次见周明时,我二十三岁,来中国做短期的语言助教。他在培训班附近的一家小书店帮忙,班上缺一本练习册,我进去问,中文说得慢,问了三遍,他才听明白。
后来他笑着告诉我,他第一遍就懂了,只是担心自己听错,怕拿错书耽误我上课。
我说:“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说:“因为你每说一遍,发音都比上一遍好。”
这句话听着像故意哄人,但他那时说得很认真。我在书店门口笑了很久。
恋爱的时候,他会在我下课后等我,也愿意听我讲母亲怎么在俄罗斯的长冬里腌菜、怎么给旧毛衣换袖口。他听不懂全部,却记得住。我说母亲爱喝很浓的茶,第二次去他家,桌上就放了浓茶。他自己喝了一口,皱起眉,问我:“这么苦,你们怎么能喝下去?”
我说:“我妈也嫌你们的茶太淡。”
后来结婚,搬家,工作,生孩子。日子一件接着一件,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头看。刚来时,我会在街上因为别人多看我两眼而不自在;现在邻居隔着门叫我,我能听出她是要借盐,还是想问女儿回没回来。
有人见了我,还是先说“俄罗斯美女”。年轻时我会害羞,如今只想问一句,他们知不知道我叫什么。我有皱纹,会为冰箱里一盒快过期的牛奶发愁,也会跟周明争谁忘了交水费。别人说“美女”时,好像十六年没有落在我身上。
可这些小事之外,我确实过得幸福。
周明记得我不爱太甜的菜,女儿生病时他会先去倒水拿体温计。我下班晚,家里常有热饭。我在这里有喜欢的工作,有熟悉的路,能不看导航走到菜店,还知道哪一天的青菜新鲜。幸福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很多时候,它就是我回家推开门,不必先猜屋里人的脸色。
吃饭时,女儿问我:“外婆真的想看视频吗?”
“真的。她说上次看你,你还是短头发。”
女儿摸了摸肩上的头发:“她怎么不直接和我视频?”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母亲的视频电话不止一次打来,女儿起初会凑在旁边说“外婆好”,再多一点,就只能看着我。母亲学过几句中文,女儿会说几句俄语问候。过了这些,两个相爱的人就需要我站在中间,一句一句翻译。
女儿小时候不是这样。她还不会叫妈妈时,我每天抱着她唱俄语歌。她能听懂“过来”“慢一点”“把手给我”。后来她上了幼儿园,我工作也忙起来。周明的父母过来帮忙照顾过她,大家在家里说中文更方便。我给女儿读俄语书,她一开始听,后来总问:“妈妈,能不能讲中文?”
我说能。只要她睡得好、听得懂,讲哪种话有什么要紧?
一年一年过去,母亲寄来的图画书还在柜子里,女儿已经读不懂了。
“你可以现在学。”周明对女儿说。
“我知道。”女儿把碗放下,“可是你们每次这么说,都像是在说我以前没学好。”
她说完就回房间了。
我想叫她,周明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让她先待会儿。”
我看着桌上那只空碗,忽然明白,遗憾如果说得不小心,也会变成另一个人的负担。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我坐到阳台上接。她先问女儿,后问周明,最后问我是不是还在忙工作。
“最近还好。”我说。
她看了看我身后的夜色:“视频录了吗?”
“录了一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拍给我看,又不是交作业。”
我笑了。母亲的头发比去年白得多,视频里看不清她身后的房间,却能看见她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的动作。十六年前她看书不用眼镜,提着我的行李送我出门,还能一边走一边叮嘱我不要把护照放在外侧口袋。
她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小时候打碎杯子,也是这样说的。”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打碎了什么,只是突然看清有些日子已经过完了。
当年我刚结婚,逢年过节总想着回去。机票要提前看,工作要请假,孩子小的时候还要算她能不能受得了长途旅行。每次都有具体的难处。等难处过去,下一件事又来了。
我并不是十六年没见过母亲。这些年我们见过几次,她也来中国住过。可她的生活大部分时候在远处继续:她换了眼镜,种的花死过又重新种,冬天路滑时扭伤过脚,家里的旧桌子修过两回。我都是事后知道的。
她也错过了我的许多事。女儿第一次走路时,她只能看一段晃动的视频;我换工作那阵子每天失眠,电话里却只说新地方不错。我们互相报平安,越报越熟练。
“妈妈,”我问,“你上次扭伤脚,为什么过了一个星期才告诉我?”
她的脸在屏幕里静了一会儿。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马上回来。”
这话她说得平常,我听着却难过。
“你可以告诉我。就算我不能回来,也可以每天打电话。”
“那时你刚忙着女儿的事。”
“你不是每天都只能挑我有空的时候当妈妈。”
母亲把眼镜放下来,擦了擦,才说:“我怕你为难。”
我们隔着屏幕,谁也没立刻说话。屋里传来周明收碗的声音,女儿的房门开了又关。我在这里的家没有因为这通电话变得不重要,母亲那边的房间也不会因为我过得好就不再空。
挂电话后,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周明出来晾衣服,问我冷不冷。
我说:“我想回去看看她。”
“那就回。”
“这次我想自己回去,住久一点。不是匆匆吃两顿饭就回来。”
周明把衣架停在手里:“想住多久?”
“还没定。我想先跟单位商量假期。”
“你决定好再告诉我。”
他说得太快,我反倒不高兴了:“你有没有听懂我说什么?我说的是我一个人回去,可能要几周。”
“听懂了。”
“女儿上学,你也要上班。”
“我知道。”他把衣服夹好,“你的事先办。家里的事,我们慢慢排。”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解释,一句也没用上。可那晚我并没有因此轻松。我知道他愿意支持我,也知道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把自己的探亲安排排在所有事情后面。别人一说“可以”,我仍会本能地找理由推迟。
第二天上班,我问了假期。负责人打开排班表,和我一起看,找到一段能连着休的日子。我回家拿出日历,圈出出发和回来的日期,才真正觉得这件事会发生。
女儿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你要走这么久?”
“我会回来。”
“我知道。”她说,“可是以前你回外婆那里,都会带我。”
“以前你小,离不开我。现在你上学,我也想有一段时间,只和外婆待在一起。”
她拉开椅子坐下:“你是不是因为我不会说俄语,才不带我?”
我坐到她对面:“不是。”
“昨天你们说学俄语的时候,我听见你叹气了。”
“那是我的遗憾,不是你的错。”我尽量说得清楚,“你小的时候,我有很多次机会和你一起说,后来我忙,我也嫌翻译麻烦,就改说中文。现在我想让你和外婆说话方便些,但不能把这件事算在你头上。”
她手指沿着日历的边划来划去:“外婆会不会觉得我跟她不亲?”
“你上次把自己做的小布袋寄给她,她每天出门都带着。你们说不成话,她也知道你惦记她。”
女儿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学怎么说‘我做的布袋还结实吗’。”
我拿来纸,写下俄语,又在旁边标了读音。她读得很慢,读错两遍,我忍不住笑。她皱眉,我赶紧收起笑,说:“对不起。我是觉得能和你一起念,很高兴。”
她又读了一遍。
周明端着洗好的水果过来,听了一会儿,也跟着念。女儿说他比自己读得还差,两个人争了起来。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想到母亲年轻时教我认字,也是先听我读错,再耐心地等我重来。
那晚我们终于录好了视频。
镜头先拍了厨房,周明正把一锅汤端上桌;接着是女儿,她对着镜头念了那句练习过的话。轮到我时,我没有摆出特别高兴的样子,只说:“妈妈,我假期定好了。我会回来陪你住一阵子。女儿没法请这么长的假,这次是我自己回来。”
发出去后,母亲很久没有回复。我猜她睡了,准备第二天再看。临睡前,手机亮起来,是她发来的一段语音。
她先回答女儿:“布袋很结实,我还在用。”后面安静了两秒,她说:“你回来,我等你。”
出发前的日子,家里多了一张贴在冰箱上的纸。周明写了女儿接送和吃饭的安排,我把常买的东西补在下面。他写字太潦草,女儿在旁边改,说看不懂的安排等于没有安排。
我看着他们俩讨论早饭谁煮,忍不住插话:“面包别放太久,她不爱吃干的。”
“我知道。”周明说。
“运动服洗完要晾开,不然领口干不了。”
“也知道。”
“还有……”
女儿把笔递给我:“妈妈,你放心不下的话,写吧。我们照着做。”
我接过笔,半天只写了一件:周五记得给阳台的花浇水。
其实我担心的不是花。我在这个家里做了太多顺手的事,多到连自己也以为,我离开一段时间,家里就会乱。周明说他会照顾女儿,我相信他,可我还是要学着让他们按自己的办法过日子。
整理行李时,我翻出了女儿小时候那本俄语图画书。书角磨白了,第一页有她用蜡笔画的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她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是外婆吗?”
“是。那时候外婆来住过一段时间,你天天跟着她。”
“我记得她教我捏过一种小面点。”
“你还不让她走,抱着她的腿哭。”
女儿把书翻到下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旧纸。上面是母亲当年写给她的几个简单词,旁边有我用中文标的意思。女儿认真看了一遍,说:“我以前会读?”
“会一些。”
“那我怎么都忘了?”
“人不用的东西会忘。还可以重新学。”
她把纸放回书里:“等放假,你能带我去看外婆吗?”
“可以。先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商量时间。”
这不是为了安慰她随口答应。那时我已经知道,不能总把“下次”说成一张没有日期的车票。后来我和周明确认了女儿的假期,跟母亲定好她能来的日子,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女儿。
母亲收到日期,回了一句:“别为了我把日子排得太紧。”
我回她:“我想回来,是因为我想见你。”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个很短的语音:“我知道了。”
到了机场,周明帮我放下行李。女儿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写了俄语句子的纸。她已经不用看就能念出来,却还留着纸。
“到了就告诉我们。”周明说。
“你也是。别总等女儿提醒才吃水果。”
“好。”
女儿抱住我:“你给外婆看我的新照片。”
“你可以自己发给她。”
“我怕她回很多俄语,我看不懂。”
“你发给她,我帮你翻译。或者你直接问她。”
女儿松开手,打开手机,当着我的面把照片发了出去。母亲很快回了一串话。女儿把屏幕递给我,我说:“她说你的头发长了,很好看,问你什么时候去。”
女儿低头敲字,先写中文,又删掉,最后照着纸上的读音发了一段语音。
我站在旁边,听她郑重地叫了一声外婆。
落地后,母亲在出口等我。我远远看见她扶着行李车,外套扣子系错了一颗。她也看见我,先挥手,等我走近,又把手放下来,像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抱。
我放下行李,抱住她。她的肩比我记忆里窄,手臂却还是很有力。
“路上累不累?”她问。
“有一点。”
“回家有汤。”
车上,她告诉我最近买菜的地方换了,家里的水龙头偶尔滴水,她自己能关紧。我听得很认真。过去每次回来,我总急着问有什么需要我办,好像探望必须解决点什么才算没有白来。这一次,我想先陪她过日子。
住下的头几天,我们也没有一直说话。她去买菜,我帮她提袋子;她在桌边补衣服,我坐在旁边看书。午后她打盹,我去厨房洗碗,听见水滴在盆里的声音,才明白她说的“偶尔”有多频繁。我们找人修好了水龙头。母亲笑我回来一趟,还是闲不住。
一天晚上,她把手机递给我,问女儿发来的语音怎么保存。女儿说,她想看外婆做那种小面点,等假期来了要一起做。
母亲听了一遍又一遍。
“她说得不准。”母亲笑着说。
“她知道。”
“她小时候能说得更好。”
我原以为这句话会让我难受,却只是点头:“是。后来我们没接着学。”
母亲把手机放到桌上:“我那时候也不敢催你。每次打电话,你不是赶着上班,就是忙着哄孩子睡觉。”
“你可以催。”
“你会烦的。”
“也许会。”我说,“但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听她说话。”
母亲看着我:“我更想听你说话。有时候你一开口就是‘都好’,我连问什么都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十六年来,我自以为是在让她放心,她却也因此无从走近我的生活。
“我那时候真的挺累的。”我说,“女儿小,我刚换工作,周明也忙。我们没吵什么大架,就是天天有做不完的事。有一次我坐在楼梯上,听你打电话来,等铃声停了才回屋。”
“为什么不接?”
“怕一听见你声音就哭,哭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母亲伸手握住我的手。她没有说早知道该怎样帮我,我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没看出来。那几年已经过去,能说出来,是因为我们终于坐在同一张桌前,不必赶在电话断线前把话讲完。
在俄罗斯住到第二周,周明发来一张晚饭照片。女儿把菜盛得满满的,旁边放着一盘切得不太整齐的水果。周明说他们照着冰箱上的纸过得挺好,只有阳台的花忘浇过一次水,已经补上了。
我回他:“花还在就好。”
他打电话过来,问母亲怎么样。我说水龙头修了,每天一块儿吃饭,还打算教女儿隔着视频做面点。
“你呢?”他问。
“我也好。”
他说:“这次听着跟以前不一样。”
我靠在窗边,想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不着急让你放心。”
那天夜里,我把出发前录的第一段视频找出来。画面里,我念完“幸福吗”,就停住了。现在我能接着说下去,却不想发给母亲看。她已经在隔壁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我可以直接和她说话。
女儿第一次跟母亲视频学做面点时,桌上撒得到处是面粉。我在这头示范,母亲在那头看。女儿捏出一个形状奇怪的,问外婆是不是这样。母亲摇头,举起自己的给她看,又放慢动作做了一遍。
女儿听不明白她说的每个词,却知道该盯着她的手。周明帮着擀皮,擀出来有厚有薄。母亲看了笑,女儿也笑。我只翻译了几句必要的话,剩下的时间,让她们自己比画。
做完后,女儿端着盘子在镜头前展示。母亲拿起手机,把画面凑到眼前看,问她什么时候来。
这次女儿听懂了。她用还不熟练的俄语说出了已经定好的日期。母亲又问了一遍,她重新说清楚。两个人都很认真,像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
回中国那天,母亲送我到门口,往我的包里塞了一小包她做的点心。我说箱子里已经有,她说这个留给路上吃。
“等放假我们就来。”我说。
“我记得日子。”她说,“女儿告诉过我。”
我抱了抱她。松开手后,她拉着我的袖子,把那颗系错的扣子重新系好,叫我路上别着凉。
十六年前,我第一次离开她去中国,觉得只要走得够坚定,就不能再回头哭。现在我知道,回头并不会抹掉已经走过的路。
周明和女儿到机场接我。女儿先接过我手里的袋子,问外婆有没有教我做她喜欢的那种点心。我说教了,也拍了视频。周明问我饿不饿,家里留了饭。
车往家的方向开,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路,想起母亲家修好的水龙头,想起女儿在镜头里举起沾满面粉的手。这些地方隔得很远,不能因为我许了愿就变近。以后仍会有忙的时候,会有赶不上见面的时候;已经错过的,也不能重新来过。
到家后,我把包里的点心放上桌。女儿咬了一口,说和视频里做的不一样。周明尝了尝,说要等母亲来了,让她亲手教我们。我告诉他,母亲嫌他上次泡的茶太淡,这回恐怕还得重学。
“行。”他拿起杯子,“你们教我。”
那晚,女儿睡下后,我重新架起手机,录了一段视频给母亲。没有摆好灯,也没有想开场白。周明在后面洗杯子,我坐在餐桌边,对着镜头说:
“我嫁到中国十六年了。你总问我过得幸不幸福,我现在可以认真回答你,我很幸福。这里有我的丈夫、女儿,有我们的家。我也有遗憾,遗憾有些时候没在你身边,有些话到现在才说。但我以后想你,会直接告诉你;想见你,也会把日子定下来。”
我停了一下,问她路上塞给我的点心还能放几天。说完才结束录制。
母亲第二天回复,说点心要趁早吃,别总等着有空才拿出来。
我给她打了电话。女儿也凑过来,和外婆说起她刚学会的句子。周明端着早饭坐在旁边,听不懂时就问我。我翻译一句,又漏掉一句,女儿便催我认真听。
窗外是我在中国看了十六年的早晨。我一边回答女儿,一边看着屏幕里的母亲,没再急着把那些遗憾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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