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办完离职直奔机场,上司在会场等汇报,助理一句惊呆他
陈屿在离职单上签完最后一个字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有一排礼堂座椅,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爸爸。
陈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
人事同事把交接确认单递给他:“系统权限中午才会关闭。你要不要再回工位看看?有什么东西落下,也好拿。”
“不用了。”陈屿说,“昨天都收好了。”
他接过离职证明,折好放进文件袋。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工作群消息。
梁峻在群里问:十点汇报,陈屿到了以后先来会场试一下投屏。
陈屿没有回复。
他一个月前就递交了书面离职申请。今天是约定好的最后一天。该签的字签了,该交的东西交了,他还要赶十一点零五分的航班。
从公司到机场,路顺也得四十多分钟。
电梯下行时,他看见镜面里的自己,衬衫领口平整,眼下却有两道遮不住的青色。他把文件袋往怀里夹紧,像夹着一件容易被人抽走的东西。
走到一楼大厅,行政助理陶宁正好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给会场准备的纸杯和水。
她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车叫了吗?”
“快到了。”
陶宁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压低声音:“梁总刚才又问你什么时候上去。我昨天把汇报材料和交接清单都发给他了。”
“我知道。”陈屿说,“他要是问数据口径,你照最后那版讲。有一项还没核完,我在备注里标了,别替我说已经确认。”
陶宁点点头,又有些迟疑:“你真不去会场露个面?”
大厅的玻璃门外,一辆网约车正在减速。
陈屿抬头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二分。
“我进去,他就会说,只占我十分钟。”
他把门推开,冷风扑到脸上。
“可我现在连十分钟都没有了。”
车门关上时,陶宁还站在大厅里。她没追出来,只是把手里的纸杯袋换到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路上小心。会场这边我来讲。
陈屿回了一个“好”。
车刚驶上高架,梁峻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陈屿看着屏幕,没有立刻接。电话响到快要断,他才按下接听。
“你在哪儿?”梁峻问。
“去机场的路上。”
那头安静了一瞬。
“十点的会,你知道吧?”
“知道。材料昨晚已经发给您和陶宁了,问答备注也在后面。”
“我问的是你人在哪儿。”梁峻的声音沉了下来,“今天好几个负责人都在,他们要听做这件事的人讲。你去机场做什么?”
“去坐飞机。”
“陈屿,你别跟我绕。就算今天办手续,也不用急这一时半刻吧?先回来开完会。”
陈屿望着车窗外往后退的护栏。
一个月前他提离职时,梁峻也是这样说的:先把这个月忙完,再聊你到底想走还是想休息。
半个月前他提醒今天不能参加汇报,梁峻说:到时再看,开个会能耽误多久?
昨天他把材料交出去,梁峻仍在群里排了他的名字。
“梁总,”陈屿说,“我今天办完离职了。”
“我知道你办手续。手续办完,讲二十分钟总可以吧?”
“车已经上高架,我不回去了。”
梁峻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这份报告你做了六周。最后一步交给别人讲,你放心?”
陈屿握着手机,手指碰到外套口袋里那张机票的边角。
“我不放心,所以我把每个数字的来源都写清楚了。陶宁昨天跟我试讲过两遍。她能讲。”
“她是助理。”
“她也做了这六周的记录,参加了每次核对。”
“这不一样。”
“那就让她先讲一遍。”陈屿说,“我现在得赶飞机。”
梁峻还想说什么,陈屿看了一眼司机,轻声道:“我要挂了。”
电话断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搭话。车内广播报着机场路况,前方入口有点堵。
陈屿给女儿回消息:座位我看见了。我已经在路上。
女儿很快发来一行字:你到机场了吗?
还没。
这一次我能不能等到你?
陈屿把那句话看了两遍,没有像从前那样回“爸爸尽量”。
他打字:能。我今天会坐在那张椅子上。
十点整,公司三楼会场坐满了人。
投影幕布上是陈屿做的汇报首页。表格没有花哨的颜色,右下角标着版本日期。梁峻站在桌旁,隔几分钟就往门口看一眼。
陶宁正在连接电脑。
“他没回你消息?”梁峻问。
“回了。”陶宁说,“他在去机场的路上。”
“我知道。我让他回来。”
“他说不回来了。”
梁峻看了眼已经落座的几位同事,把声音压低:“你再打给他。会开完,我让司机送他去机场。”
陶宁没动。
她平时很少在梁峻面前停顿这么久。梁峻转过身,才看见她攥着翻页笔,指节发白。
“怎么了?”
陶宁说:“梁总,他已经办完离职手续,直奔机场了。”
“我知道他去机场。”梁峻皱眉,“我问的是他怎么连二十分钟都不肯留下。”
陶宁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会场前排的人听见。
“今天是他女儿的小学毕业典礼。她把您的汇报会时间记得比典礼还清楚,因为去年她上台领奖时,您也是临时叫他回来汇报的。”
梁峻嘴边那句“这不是一回事”没能说出来。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手停在半空。水杯旁边放着他昨晚收到的汇报稿,封面右下角的“汇报人”一栏,写着陶宁。
他昨天只扫了第一页的标题,没注意那个名字已经改了。
会场里有人拉动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响。梁峻没有回头,仍看着陶宁。
“去年?”他问。
陶宁说:“去年那次临时复盘。陈屿请了半天假,您让他回来解释一个数据。他赶回去的时候,学校礼堂已经关门了。”
梁峻记起那次会了。
数据并没有错,是两个部门采用的统计日期不同。陈屿把原始表格带回来,花了不到半小时解释清楚。梁峻当时还说过一句:“你看,回来一趟就解决了。”
他从没问过陈屿原本要去哪里。
“这事你怎么知道?”梁峻问。
“他上周把今天的航班信息和交接安排发给我了。”陶宁停了停,“去年他回来时,孩子给他打过电话。我坐在他旁边。”
梁峻看了一眼会场门口,又看向投影。
原定由陈屿讲的第一部分,已经显示在屏幕上。第一页下方还留着一行小字:未确认项目须在下次核对后更新,不以口头结论替代。
这是陈屿的习惯。他总把别人容易跳过去的地方写得很清楚。
梁峻拉开椅子坐下,过了片刻才说:“开始吧。”
陶宁站到投影旁,没有立刻按翻页笔。
“有一项数据我只能说明目前的核对进度,不能给出最后结论。”她说,“陈屿在材料里标了需要复核的原因。我会照着交接记录讲,今天也请各位把疑问留下。”
梁峻点头:“就按材料来。”
陶宁翻到第二页。她讲得比平时慢一些,但每说到一个数字,都能翻出对应的说明。有人追问,她答得上来;答不上来的,她记进本子里,没有拿“陈屿说过”来搪塞。
梁峻听着,心里却不断回到陶宁刚才那句话。
去年她上台领奖时,您也是临时叫他回来汇报的。
陈屿在公司待了七年。七年里,他很少在会上说自己的事。别人问他假期去哪儿,他说去看孩子;再问两句,便笑笑,不往下讲。
梁峻知道他离了婚,女儿跟着母亲生活,在另一个城市。他也知道陈屿会隔一阵坐飞机过去。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记得那么清楚的一场复盘,在陈屿家里留下的是一张空椅子。
会上有人问:“下季度这个项目谁接?”
陶宁翻到交接页:“日常核对由我接,审批还是走原流程。需要现场处理的部分,已经分给两位同事。这里有完整的交接清单。”
对方看向梁峻:“原来不是陈屿继续负责?”
梁峻张了张嘴。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陈屿不是请几天假,也不是等他开完会再谈条件。
人已经走了。
“不是。”梁峻说,“他今天离职。后续由团队接。”
这句话说完,会场静了两秒。
梁峻平时最怕项目出现这种空当。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生气,怪陈屿偏偏挑在今天走。可当他看到屏幕上那份逐项列明的交接表,他知道陈屿没有把空当留给别人。
是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还有事要问,陈屿就不会真的离开。
车到机场时,已经九点五十九分。
陈屿付了车费,快步进航站楼。安检口排着队,他边走边把身份证从文件袋里取出来。工作群里跳出消息,他没点开。
女儿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幅画:礼堂顶上挂着纸做的星星,台下有许多小小的人,其中一个被她涂成了蓝色衬衫。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也是蓝色。
他给女儿拨了视频。
画面晃了好几下,女儿才把脸凑过来。她十二岁了,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学校发的小花。身后有人在搬椅子,能听见老师叫学生排队。
“你还没上飞机吧?”她问。
“在安检,来得及。”
“我妈说你们公司今天也有事。”
“有。已经交给别的同事了。”
女儿看着他,没有笑。
“去年你也说会来。”
这句话陈屿听过很多次。最开始是哭着问,后来是不高兴地说,再后来只剩平平的一句,像在确认天气。
去年她第一次作为班级代表上台领奖。陈屿提前两周买好票,落地后刚上出租车,接到梁峻电话,说季度数据被问住了,需要他立刻回来讲清楚。
他那时想,讲完再飞过去,赶不上领奖,至少还能一起吃顿晚饭。
可复盘结束已是傍晚,下一班飞机没有座位。他给女儿打电话,听到她说“没关系”,才发现自己连道歉都说得越来越熟练。
“去年是我没去。”陈屿说,“你生气是应该的。”
女儿把镜头转开一点,像是不想让他看自己的脸。
“我今天上台要讲三分钟。”
“我知道。你讲你们做的那座桥。”
“不是桥了。”她说,“我们最后换成灯塔了,图纸昨天才改。”
陈屿愣了一下:“你没告诉我。”
“前天给你发了照片。你回了个‘收到’。”
他想起来了。前天晚上十点,他在核对报表,手机弹出一张照片,他没放大就回了两个字。
广播催促一批旅客准备登机。陈屿站到队伍旁边,认真看着屏幕上的女儿。
“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吗?”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才把镜头转向桌上的模型。灯塔用硬纸板做的,窗户是透明的塑料片,底部歪歪扭扭地画着海。
“我们试了好几种灯。”她说,“最后用的不是最亮的那种。太亮了,别的地方反而看不清。老师说这个想法可以放进发言里。”
陈屿听完,说:“我想坐在下面听你讲。”
女儿问:“你真的赶得上?”
“航班正常落地,离典礼还有两个多小时。”陈屿看了眼登机牌,“我会提前到学校。”
她的目光还是有点防备,却终于说:“那你别穿错衣服。我画的是蓝衬衫。”
视频挂断后,陈屿把那张灯塔照片放大了看。
照片其实不是前天才拍的。右上角显示发送时间,是前天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当时正在和梁峻讨论报告里的两个小标题,直到十点才回家。
他把手机锁屏,排进安检队伍。
陈屿第一次说要走,是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那天陶宁发现他把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拆成了几张表,还给几个同事各约了时间核对。她问他是不是准备休长假,他说:“我准备离职。”
陶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一年公司业务不算忙到失控,工资按时发,梁峻也并非动不动拍桌子的上司。有人请假,他大多数时候会批。陈屿在团队里资历最久,凡是出了问题,别人会先来问他。乍看之下,他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陈屿自己也这样想过。
他离婚后,每个月去看女儿一到两次。起初女儿见他,会把积攒的小事一口气说完:谁的橡皮丢了,哪道题老师讲错了,楼下的树什么时候开花。后来,她越来越少主动开口。
有一次他赶周末的飞机,临出门前收到工作消息,让他远程确认一份表。他蹲在玄关,电脑放在膝盖上,女儿坐在客厅等。
等他合上电脑,女儿问:“爸爸,你来了以后,还算在上班吗?”
他没有答上来。
再往后,女儿学会了不等。她会安排自己的事,问他到达时间也只是为了告诉母亲,什么时候去接人。
陈屿不是因为某一通电话辞职的。
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上个月女儿发来毕业典礼邀请卡后,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翻公司的会议日历。
他看着上面已经排好的季度汇报,想了整整一晚上:能否改签晚一点的航班,能否在候机室讲完,能否把礼堂发言拍成视频回来再看。
他想出了很多办法,却没有一个办法是自己去现场。
第二天,他提交了离职申请。
梁峻看到申请时,把陈屿叫进办公室,问他是不是对职位或收入不满意。
“不是。”陈屿说。
“那是最近太累?你可以休几天。”
“我想换一种工作安排。”
梁峻听得皱眉:“哪份工作能保证一点突发情况都没有?”
“没有。”陈屿说,“我也不指望有。”
梁峻把申请书放到桌上:“陈屿,你做的是项目协调,不是按铃下班就能不管的岗位。团队需要你,我也一直信任你。现在事情都在往前走,你突然说离职,别人怎么接?”
“我会把一个月的交接做完。”
“我不是要你立刻教别人做表。”梁峻抬头看他,“我是想知道,究竟什么事让你一定要走。”
陈屿那时没有说女儿。
他甚至觉得说出来会显得自己不够专业。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拿孩子的毕业典礼解释辞职,听起来像把别的问题都推给一场活动。
“我不想继续这样安排自己的时间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梁峻沉默片刻,说:“先别把话说死。这个月做完再谈。”
陈屿以为梁峻听懂了“这个月”就是最后一个月。后来他才发现,梁峻理解的是:做完这个月,陈屿气消了,自然会留下。
他没有再等对方理解,而是按流程做交接。
每天上午,他照旧处理当前的事;下午,他把资料移到团队共享目录,核对权限,给陶宁讲那些没写在表格上的习惯。哪个数据需要从两个系统交叉查,谁负责更新原始记录,出现临时变动先找谁。
陶宁问过他:“这些年你都自己记着,怎么从没写下来?”
“写下来要花时间。”陈屿说,“以前总想着下个月再写。”
他没说的是,直到决定离开,他才承认自己长期充当着一份看不见的说明书。别人离了他,不是不想做,是找不到从哪儿接。
陶宁起初压力很大。
“我跟你做过很多次,可在会上有人一直追问,我可能会卡住。”
“卡住就说卡住。”陈屿把备注栏指给她看,“不要为了让会顺畅,把没核完的事说成核完。你能讲清楚你知道的部分,剩下的让负责的人回答。”
“梁总不喜欢会上说不知道。”
“那是梁总的事。你不要替一个还没有的结论负责。”
陶宁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以前也不是这么说的。”
陈屿没有否认。
以前的他会说:“先过会,下来我再补。”他替很多人补过,也让很多人习惯了他会补。
飞机起飞前,陈屿收到了梁峻发来的消息:会上陶宁讲了。落地后给我回个电话。
陈屿看了一眼,没有回。他打开飞行模式,把手机收起。
会场里的汇报还在继续。
当陶宁讲到一项未核准的数据时,一位同事问:“之前讨论时,不是说这个数没问题吗?”
陶宁翻开记录:“之前核准的是截至上月底的部分。这一周新增的内容还在核对。陈屿昨天特意在最终版上改过,今天不能直接沿用旧结论。”
梁峻低头翻自己的纸质稿。他手里拿的仍是前一天中午打印的版本,那个数字后面没有标记。
“先按最终版。”他说。
有人接着问,为什么汇报前一晚才发现这处差异。陶宁说明了原始记录更新的时间,又把负责复核的同事名字标在白板上。
这不是好听的答案,但事情被摆明白后,大家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梁峻忽然想起,过去许多会里,陈屿也是这样处理的。他坐在角落,等一个问题被问到快打结时,再翻出一张表,三两句把日期和责任分开。会后梁峻常对他说“幸好你在”,却从没追问过,为什么非得等陈屿在场,其他人才看得见那些记录。
汇报结束已近中午。人陆续离开,陶宁留在会场收线。
梁峻问她:“他是什么时候订的今天这班飞机?”
“递离职申请之前就订了。”
“那时候还没有定今天开会?”
“会也是那时候定的。”陶宁说,“他在申请里写了,最后一天上午九点前办手续,之后要赶航班。”
梁峻望向桌上散开的材料。
“我没看到?”
“申请是我转给您的。”陶宁停下手里的动作,“您回了‘知道了’。”
梁峻记得自己回过。他那天夹在两场会之间,手机消息多,看到陈屿写了交接日期,便默认剩下的都还能商量。
“他为什么不再提醒一次?”
陶宁抬起头:“提醒过。排今天汇报那天,他在群里说过无法到场。昨天发最终稿,也写了由我讲。”
梁峻没有继续问。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往上翻。群里确实有那两条消息,夹在几十条核对数字和改页码的讨论中间。陈屿没有含糊,日期、时间和接手的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梁峻把手机放回桌面,问:“去年孩子领奖那天,是我叫他回来?”
“是。”
“他当时跟我说了吗?”
“他说已经请假,在去机场的路上。”陶宁说,“您说那个数据只有他能解释。”
梁峻扶着椅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数据后来确实得他来讲。”
陶宁没有反驳。
去年那场会如果少了陈屿,可能会拖得更久。可这不等于孩子那场领奖就不重要,也不等于所有人只剩下一种安排。
“我知道您那天也着急。”陶宁说,“陈屿也知道。所以他当时回来了。”
她收好连接线,拿起会议记录。
“但今天他已经把能交的都交了。”
梁峻看着会场空出来的椅子,没有再说让陈屿回来的话。
飞机降落后,陈屿一打开手机,就看到十几条消息。
陶宁发来的是会场问题记录,末尾写着:需要复核的那项已经安排下去,你不用处理。其余都讲完了。
梁峻没有再打电话,只发了一句:你落地后方便时,回我个电话。
还有女儿的消息:我和同学已经到礼堂了。椅子还在第三排。
陈屿先回复女儿:刚落地,我现在过去。
走到接机口外,他才给梁峻拨电话。
梁峻接得很快。
“汇报结束了。”他说,“陶宁讲得可以。”
“那就好。”
“有一项数据要下周才能核准,我让他们接着查了。”
“交接表里有负责的人。”
“我看到了。”
两边忽然都没声音。陈屿站在路边等车,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跑过,轮子在地砖上咯噔作响。
“去年你女儿领奖的事,”梁峻开口,“陶宁跟我说了。”
陈屿握紧手机。
“她不该在会场说这个?”
“我没这个意思。”梁峻说,“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你过去是为了这个。”
陈屿看着远处排队的车。
“我说了我在赶飞机。”
“是。”梁峻回答得很快,“你说了。我只记住那个数据等着你解释。”
陈屿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并不想把去年的每一件事摊开,算成梁峻一个人的错。他自己也有份。那天他接到电话,可以把资料发过去,留在机场;他可以说自己已经请假,不能赶回去。可他当时习惯了先解决眼前的工作,连跟女儿解释都想着等会开完再说。
“梁总,我辞职不是为了让你道歉。”陈屿说,“去年我回去了,是我做的选择。今天我不回去,也是我做的选择。”
“我明白。”
“你以前问我,究竟什么事让我一定要走。不是一场毕业典礼。”陈屿望着手机屏幕上女儿发来的座位照片,“是我发现,她有事的时候,已经不敢把我算进去。”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梁峻没有打断。
“她小时候会问我什么时候来。现在她先问我能不能来,再问我会不会临时走。我不想让她一直这样问。”
梁峻低声说:“会上的材料,你做得很完整。后面我会让他们按交接走。”
“嗯。”
“你不用再接工作电话。”
这句是梁峻自己说的。陈屿抬头,看见他叫的车正驶过来。
“谢谢。”他说,“我得去学校了。”
挂断电话,陈屿上了车。
他以为说清楚以后,心里会一下松快,像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可车驶离机场时,他仍忍不住看时间,算从校门到礼堂要走几分钟,典礼前自己能不能找到女儿的座位。
离职不是把七年的习惯一笔勾掉。他刚才听见梁峻提到数据,脑子里立刻浮出那张表的路径,差点脱口而出复核方法。
他把手从手机上移开。
那些事现在有人接了。若真有缺漏,团队会查,也能问到交接记录。女儿今天的三分钟,却不能交给别人替他听。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时,离典礼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陈屿跑过教学楼,远远看见礼堂门口有学生在布置作品。一个纸做的灯塔立在展示台上,顶端的小灯正一闪一闪。
女儿背对着他,正踮脚把写有小组名字的卡片贴正。
陈屿放慢脚步,走到她身旁。
“这灯亮得刚好。”他说。
女儿转过头,先是盯着他的脸,再低头看他的衬衫。
“你真的穿了蓝色。”
“早上穿的。”
“我还以为你会先去酒店换衣服。”
“怕来不及,带着包就过来了。”
她看向他手里的文件袋:“那是什么?”
“离职证明。”
女儿没听懂:“你辞职了?”
“嗯。今天上午办完的。”
她的眼睛一下睁大:“因为我今天毕业?”
陈屿蹲下来,帮她把展示台边上一段翘起的胶带按平。
“不是因为你一场毕业典礼。”他说,“我早就想换一种过法,只是一直拖着。今天我得先到这里来。”
女儿站在他旁边,手指捏着卡片边角。
“你以后还来吗?”
“来。”陈屿抬头看她,“我以后在哪儿工作,还没最后定。但我已经约了这边的面试,也会认真找能让我按计划来看你的工作。以后定了时间,我就按时间来;有变动,我会早点告诉你。”
她听得很认真,最后只问:“那这次你会听完吗?”
“听完。”
“我们班最后还有合照。”
“也等到合照。”
女儿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笑。她把歪掉的卡片重新压了一遍,才小声说:“第三排那个座位,是我自己贴的。我怕别人坐。”
陈屿说:“带我去看看?”
她领着他走进礼堂。
第三排靠过道的椅背上,贴着那张小纸条。字写得不算工整,纸角有一道折痕,显然被人摸过好几次。
陈屿坐下试了试。舞台看得清楚,灯塔的展示区也能看见。
女儿站在他面前,忽然伸手,把纸条从椅背上揭下来。
“你来了,就不用贴这个了。”她说。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陈屿没有问她以前有没有也贴过。他怕问出口,又让她想起那些没人坐的座位。
典礼开始后,学生按班级轮流上台。
陈屿坐在第三排,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腿边。女儿上台前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找到他,便转回身去,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拉近。
她一开始有点紧张,说灯塔制作过程时漏了一个词,停下来想。陈屿看到她握着讲稿的手动了动,很想像平时帮同事补充汇报那样,隔空替她把那句话接上。
但他只是坐着。
女儿自己找回了要说的内容,继续讲下去。
“我们试过很亮的灯,”她对着话筒说,“可是站在旁边,反而看不清别的东西。后来我们换了一盏没那么亮的,窗户和海面都能看见了。”
台下有人点头。她讲完,和小组同学一起鞠躬。
陈屿拍了照,手有些抖,第一张拍虚了。他又补了一张。女儿下台时,朝第三排看了一眼,这次没有四处寻找,很快就看见了他。
典礼结束后,礼堂里挤满了拍照的人。女儿抱着灯塔模型过来,问他有没有听清自己最后一句。
“听清了。”陈屿说,“你说做灯塔不是只顾着把灯点亮,还要看清它照着什么。”
女儿笑了:“我以为你那会儿在拍照。”
“拍照也听着呢。”
“那张拍得怎么样?”
陈屿把手机递给她。她划到那张清楚的照片,仔细看了一会儿,说:“我嘴张得有点大。”
“你在说话。”
“那就留着吧。”
他们在礼堂门口等合照。陈屿帮女儿拿模型,怕压坏了顶端的小灯,双手托得很小心。女儿在旁边和同学说话,不时转头确认他还站在那里。
陈屿看见了,却没催她别担心。
信任不像一班飞机,赶上就算完成。它得靠以后许多个约好的时间,一次一次地到场。
合照拍完,天还没黑。女儿说想吃学校附近那家小面馆,陈屿便跟着她走。路上她一会儿说发言前背错词的事,一会儿说灯塔的窗户差点贴歪,又忽然问他:“你以后会不会总待在这边?”
陈屿说:“我正在找办法。等安排定下来,先告诉你。”
“那你别为了让我高兴,说还没定的事。”
“好。”陈屿说,“没定的事,我不说成定了。”
女儿点头,伸手来拿灯塔。陈屿怕她不好提,把模型往上托了托。她却只牵住了他的手。
几天后,陶宁给陈屿发来一张新的项目分工表,请他确认交接时遗漏的一处文件位置。陈屿把路径回给她,没有打开表格去看每个人分了多少活。
陶宁很快回复:找到了。梁总让我们把之前只有你知道的处理步骤补进公共文档。会上再有人问不确定的数,我们会直接说待核。
陈屿回:这样就好。
他没有问梁峻后来有没有再提自己。那场会已经过去,材料有人接手,未核的数字也会核完。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弄清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在女儿住的城市参加了两场面试。有一份工作听起来很稳,聊到最后却要求随时出差,他如实说自己需要提前安排探望孩子的时间。对方说岗位恐怕不合适,他道了谢,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证明自己其实都能配合。
另一家公司工作内容与他做过的项目相近,偶尔也会忙,但团队有明确的轮值和交接。他问得很细:临时任务怎么分,休假由谁接,哪些问题必须本人处理。面试的人也问他,能不能接受收入比上一份少一些。
陈屿算过自己的开支,点头说可以。
他还没拿到结果时,把这两场面试告诉了女儿。他说有一份不合适,另一份在等消息;不论结果怎样,下个月约好的周末他会来,票已经买了。
女儿把日历拿出来,在那个周末画了个圈。
“你还会来听我讲灯塔吗?”她问。
“你不是讲完了吗?”
“我们又要改。”她说,“老师说可以让它转起来。”
陈屿想到礼堂里那盏一闪一闪的小灯,问:“转得稳吗?”
“现在还不稳。所以到时候你得自己看。”
陈屿说好。
那天晚上,梁峻也发来一条消息,说公司会把交接和汇报安排重新梳理,最后补了一句:上次会场的事,我处理得不好。
陈屿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收到。祝项目顺利。
他没有借机再讲一遍过去,也没有说一切都没关系。有些话在机场那通电话里已经讲清楚了,剩下的需要各自去做。
陈屿把手机放下,继续和女儿研究桌上那座灯塔。小电机一开,灯罩转了半圈就停住。女儿皱着眉,拿起底座看哪里卡住;他按住灯塔,等她慢慢调整。
窗外天色暗下来,小灯重新亮起,转过一整圈,把墙上的影子轻轻带了过去。
陈屿想起离职那天早晨。他签完字,夹着文件袋直奔机场;梁峻在会场等他汇报,陶宁替他讲完了那份工作。那时他最怕的是飞机误点,最盼的是女儿抬头时,第三排的椅子不再空着。
如今椅子上的纸条还在女儿口袋里,照片存进了他的手机。工作还要重新找,时间也仍需认真安排,但那天答应她的事,他已经亲自做到了。
灯塔转到他们面前时,女儿满意地松开手。
“这次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陈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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