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期是晚上九点公布的。气象员在大本营帐篷外的白板上写了两个日子:五月十六,五月十七。再往后一栏,全打了叉。帐篷里外站了一圈人,没人说话,白板被风掀得直响。
我蹲在帐篷门口蹭卫星信号,李蓉的消息就是那时候进来的。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躲着人:供货商今天把货拉走了,说你这边三个月没结账。
又一条:小远学校催学费,催到第三回了。最后一条只有一行字:周启明,你今天必须接我电话。
我叫周启明,五十一岁,在县城开了二十年汽修店。半年前,我背着李蓉把家里的十五万进货款转了出去,又拿店里的举升机做抵押,跟人借了二十万,报了个珠峰商业攀登的名。
中介报价单第一行印着:三十万起步,上不封顶。我前后凑了三十五万,这是我在那座山脚下的全部本钱。
根子在三十年前。我在藏区当兵,一九九三年冬天运输物资,我踩塌雪檐掉进冰裂缝,班长探下身子拉我,人拽上来了,他脚下那块雪没留住。
他是四川人,牺牲前一个月还跟我念叨,退伍了要攒钱去珠峰底下看一眼,拍张照片就回来。遗物寄走前连里让我清点,我留下了他军帽上那枚帽徽,红漆磨掉了半边。这不合规,那年月没人拦我。
我跟儿子周远的账,是高三家长会欠下的。他模拟考进年级前五十,我多喝了两杯,当着一桌家长说:你考上大学那年,爸去把珠峰登了。
去年他真考上了,省外一所民办,学费一年两万六,家里说缓一缓。三月底我飞加德满都,许可证连垃圾押金十五万上下,登山保险一万出头。
保险单里有一行小字:遗体运输,万一人留在八千米上头,保险公司负责往下运。签字的时候我压根没想过用上这一条。
到加德满都第二天,我在泰米尔的装备店里跟一件二手连体羽绒服磨了半个钟头。新的两万起,旧的开价一万四。旁边一个夏尔巴人伸手把吊牌翻过来,指着腋下一道缝线跟老板讲尼泊尔语,讲了五分钟,一万二成交。
他叫丹增,四十二岁,是团里配给我的向导,带人上过十一次珠峰,两个孩子在印度念书,学费全靠他带人挣。握手的时候,那只手糙得像旧轮胎。
丹增翻我的装备单,翻到氧气那页停住了。“四瓶?冲顶加下撤,规矩五瓶起。”
“我体能好。我当过兵,在高海拔藏区待过三年。”
他没笑。“死在山上的,一半人出发前都这么说。”
我还是签了四瓶。一瓶五千,省下五千,够小远两个月生活费。他看我签完,把自己那副旧手套摘下来递给我,皮子磨得发白,说了句山上见。
出了店他又问我,为什么不等一年,钱攒够了再来。我收拾袋子的手停了停:“我跟儿子说过,他考上大学那年我来登。他去年考上了。这话再拖一年,就是空话。”
他点点头没接。往后一个多月,别的都由我省,只有氧气余量,他记在自己本子上。
卢卡拉落地雇了背夫,一天天往上走。第七天中午在南崎巴扎上头的茶馆歇脚,手机有了信号,消息涌进来。李蓉发了张银行流水截图,圈出半年前那笔十五万,后面跟着:这钱转出去第二天,供货商就打电话问货款。
你告诉我,这是周转吗?我打了“回去再说”,删了。又打“我尽快回”,又删了。最后几个字恢复在输入框里,一个也没发出去。我把手机塞进包最底下。
坐对面的丹增收着绳子,头也不抬:“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儿?”我说回去再说。他没再问,下午的行程提前了三个小时。
大本营海拔五千三百多,我在那儿待了一个多月。吃大锅饭,一万块包干,小灶想都不敢想。头两个星期头疼得整宿睡不着,营地医生量了血氧让我降低拉练强度,我说按计划走。
拉练就是白天往上爬,晚上退回低处睡,让身体多造红细胞,丹增管这个叫攀高睡低。大本营里两百来号人,他说这一季能站上顶的,不到一半。
wifi按小时买,卫星电话按分钟算,气象服务一个人摊七千。我心疼钱,可这些钱心疼不得。
这四十多天里,我给李蓉发过三回报平安,都说店里忙,走不开。她一条也没回。
出事那回在昆布冰川上头。同队的小赵,二十六岁,上海做设计的,攒了五年的假和钱来登这座山。他的氧气面罩结了冰,通气阀卡死,人扒着路绳喘,嘴唇发紫。
丹增在前面修绳,我解下自己的备用瓶给他换上,盯着他呼吸匀了才松手。那趟拉练就到这儿,折回低营地,我落在计划后头两天。
缓过来他第一句话是:“叔,这瓶算我借的,下去我还你钱。”
我说:“你先把命留好。”
丹增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跟我说:“又烧了小半瓶。周,你的账越来越紧了。”
窗口前夜,丹增把氧气表摊在我面前。规矩五瓶,我四瓶,拉练又烧掉小半瓶。他说话很慢:“上去,下来那一段得掐着流量赌。现在下撤,钱没了,人能回去。上去,可能钱和人两样都留在这。你选。”
收表的时候他提了句尾款,两万,回国结清。我说回国就打给你。他没接话,把紧急联系人登记表推过来。
那晚我给李蓉写了条消息:等我下来,账我全认。看了很久,删了。登记表紧急联系人一栏,我写下她的号码,笔是抖的。写完我跟丹增说:走。
十五号夜里从四号营地出发,头灯在雪坡上排成一条线,一直排到看不见的高处。过了八千米,风像往面罩里塞冰碴,呼吸声大得像在耳边拉风箱,每走十几步就得挂在路绳上喘,脚趾早没了知觉。希拉里台阶底下堵住了,前面三十几个人,一个钟头挪不了几十米。
小赵在我前面两个身位,忽然就不动了,喊也不应,头歪在路绳上。丹增爬上去掰开他的面罩,冰碴往下掉,人还有意识,眼睛睁着,不应声。丹增回头冲我喊:“他的瓶快空了!备用瓶给我,他马上能醒!”
我抬头看了一眼。黑地里全是头灯,最上面那几盏,离我也就两百米高差。三十年,三十五万,就差这两百米。
我解开卡扣,把瓶子递了上去。丹增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匀着走,够我们仨下到南坳。”
“下。”我说。
下撤到天亮,我在南坳回头看了一眼。峰顶那点雪尖明晃晃的,云铺在它脚下。我站了一会儿,丹增在后面催我。我没跟他讲班长,也没讲李蓉,那时候讲什么都不合适。
回到加德满都,我把连体羽绒服卖给收二手的,一万二收的给四千,靴子、冰爪、睡袋一车推过去,拢共换回六千多。第三天夜里我在旅馆给李蓉打电话,手在拨号键上停了半天,没敢开视频。
许可证十五万,保险一万,装备四万多,向导七万付了五万,氧气、背夫、伙食、气象、路程使用费,我照着本子念。念完那头很久没动静。她说:“你接着说,还有吗?”我说没了。她嗯了一声,像把一笔账合上了。
她说店转租了,租给一个修电动车的,年租四万八,先拿去还抵押借款的利息;小远的学费她上周垫上了,学校那边销了催单。
她说:“债我认,我跟你一起想办法。但你回来,一句都不许瞒。过不过,等你回来当面说。”说完就挂了。
丹增的尾款两万,我在旅馆便签上写了分期的字据,按了手印拍照发他。这一趟他没拿到登顶小费,也没拿到带人冲顶的战绩;那笔损失他一个字没提。
他回得很快:“钱不急。小赵昨天自己安全下到C2了,你放心。回家吧,别再瞒家里人了。”
回县城是六月中。小蒋是我带出来的徒弟,前年自己开了店,把最里面的工位腾给我,一个月五千五。店里没人知道珠峰的事,也没人问。
工资我留八百吃饭,剩下的分两份,一份还利息,一份按月转丹增。短信提示每响一下,我肩膀就松一点。
七月儿子放假回来。我把手机里那段轨迹导给他看,白线爬到八千七百多,折了个弯下来,停在半坡。然后我把那枚红漆掉了半边的帽徽放进他手心。
他捏着帽徽看了半天:“爸,你没登顶?”
“没有。”我说,“但我回来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帽徽塞进书包最里层,开学那天又背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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