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得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拉着我姑妈的手说:“秀兰,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让你操心了。”

姑妈哭了。她说:“你别说这些。你把病养好,咱回家。”

姑父是去年秋天查出来的。那阵子他老说胃疼,吃不下饭,人一天比一天瘦。姑妈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老毛病,吃点药就行。后来疼得直不起腰,才去的。胃镜一做,大夫说胃里有溃疡,取活检,等了一个礼拜,结果出来——胃腺癌。

肿瘤科主任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说话不紧不慢的。她把我姑妈叫到办公室,问了一句话:“他平时是不是老生闷气?”

姑妈愣了一下,说:“他脾气好,不跟人吵架。”

吴主任说:“不吵架不代表不生气。有的人不吵架,闷在心里。闷久了,胃就出毛病。”

姑妈想了想,说:“他跟我婆婆不对付。我婆婆那个人,嘴碎,天天挑毛病。他从来不顶嘴,但他心里不舒服。有时候我看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的。”

吴主任说:“抽了多少年了?”

姑妈说:“三十多年了。从结婚就开始抽。我劝他戒,他不戒。他说就这点爱好。其实我知道,他不是爱好。他是烦。烦了不跟我说,也不跟他妈吵,就抽烟。”

吴主任说:“这就是内耗。抽烟是一层,生气是一层。生完气不消化,憋着,又一层。三层叠在一块儿,胃扛不住。”

姑妈回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帮她给姑父擦身子。姑父闭着眼,不知道听没听见。姑妈擦完了,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坐下来,叹了口气。

“你姑父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他跟他妈,也是。他妈骂他,他不吭声。他妈挑我毛病,他也不吭声。他以为他不吭声就没事了。其实都有事。那些事都攒着,攒在胃里。攒了三十年,攒出个癌。”

姑父住院那几个月,我经常去送饭。有一回我碰见吴主任查房,她在姑父床边站了一会儿,问他:“今天胃口怎么样?”姑父说:“还行。”她说:“你晚上睡得好不好?”姑父说:“还行。”她说:“你心里有没有什么事放不下?”姑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有个妈,快九十了,你放不下她。你有个闺女,嫁得远,你放不下她。你还有个老伴,跟你苦了半辈子,你更放不下她。你心里装的事太多了,胃装不下了。”

姑父听完,眼圈红了。他说:“吴主任,你说得对。我这辈子,谁都没得罪过。但我憋了一辈子。”

吴主任说:“你得学会得罪人。你不高兴了,你得说出来。你憋着,憋出病来,你妈能替你疼?你闺女能替你疼?你老伴能替你疼?不能。你憋出来的病,只有你自己疼。你得罪了人,人家可能生气一阵子。你憋出病来,你全家跟着受罪。”

姑父没说话。但从那以后,他开始说了。他跟他妈说:“妈,你以后别挑秀兰的毛病了。她伺候你,不容易。”他妈愣了一下,没吭声,但后来真的少挑了。他跟他闺女打电话,说:“你也不常回来。爸想你了。”他闺女在电话那头哭了,第二天就买了票回来。他跟我姑妈说:“秀兰,我要是早三十年跟你说这些话,可能就不会得这个病。”

姑妈说:“你现在说也不晚。”

姑父做了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化疗了六个周期,人瘦了三十斤。但他精神比以前好了。他说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心里不堵了。

今年春天,他出院了。回家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抽了一根烟。姑妈看见了,没骂他。他抽完了,自己把烟掐了,说:“最后一根。”姑妈说:“你上次也这么说。”他说:“这次是真的。我不能再抽了。再抽,对不起吴主任。”

他后来真的戒了。戒得挺干脆。他说戒就戒了,跟以前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姑妈说,他变了个人。以前他不爱说话,现在话多了。以前他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现在他不咽了。有什么说什么,说完就完了。

上个月我回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跟隔壁老李下棋。老李悔棋,他不干,跟老李吵了两句。吵完了,他笑了,说:“老李,你这人,一辈子改不了悔棋的毛病。”老李说:“你一辈子改不了较真的毛病。”两个人哈哈笑。

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姑妈端了茶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姑父那个病,吴主任说,一半是抽烟抽的,一半是憋出来的。他现在不憋了,烟也戒了。能不能好,看老天爷。但他自己舒服了。我也舒服了。以前他憋着,我在旁边看着,也憋。现在他有什么说什么,家里反倒敞亮了。”

姑父下完棋,走过来喝茶。他喝了一口,跟我说:“你回去写文章,别写我。写那些还在憋着的人。你告诉他们,有什么话,说出来。别憋着。憋出病来,自己受罪,家里人跟着受罪。不值得。”

他放下茶杯,又补了一句:“你姑父这辈子,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着,不能光为别人。也得为自己。为自己说句话,不丢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阳照在他脸上。他脸上还有化疗留下的暗斑,但眼睛是亮的。他端起茶杯,接着喝。院子里那棵枣树开花了,一树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