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
腊月二十八的傍晚,我妈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声音“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我男朋友周航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已经连续换了七次坐姿。电视开着,放着天气预报,没人接话。
这是我带周航回家过的第一个年。
我爸从书房晃出来,看了一眼周航,问:“工作定了?”
“定了,爸。”周航站起来说,“下个月入职。”他把单位名报了,我爸“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又进了书房。周航脸上挂着笑,低头坐回去,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我把切好的萝卜端进厨房,我妈头也没抬:“你爸说的也是,人得先有饭碗,再谈感情。”
我说:“他不都定了吗?才毕业进去,起步工资也不低。”
我妈停下手里的刀,看我一眼:“我说的不是他工作。我说的是你。”
我们僵在厨房里,剁馅声停了,外面的电视声显得格外吵。我听见周航在客厅又换了一次坐姿。
后来年夜饭上了桌,我爸妈坐对面,我和周航坐一边。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爸放下筷子,开始问周航父母是做什么的。周航说他爸在老家开货车,他妈在镇上的小学当代课老师。
我爸点点头,又问:“你爸那车,是自己买的还是挂公司的?”
周航说:“前年自己买的,贷款刚还完。”
我爸没接话,筷子又拿起来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姨妈家的表姐去年嫁了个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婚礼办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彩礼给到十八万八。我妈在私底下说过好几回,说表姐以后不吃苦。
我哥这时插了一嘴:“那你们以后打算在哪边定居?房子的事儿怎么想?”
周航顿了顿,说:“叔叔,哥,这事儿我跟我爸妈商量过。现在首付我们两家一起凑一凑,先付个小套的,之后我们自己慢慢还。”
“两家凑首付?”我爸放下筷子,声音不大,“我的意思是,你要娶我闺女,你得有个章程。”
周航的脸一下子红了。他说:“叔,我有章程。以后我每个月不管挣多少,拿一半交给她管。”
我爸没接那话,只说了句“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那顿饭后半段,餐桌上一片安静,只剩下饺子和碗筷的声响。
周航走的那天晚上,我送他到楼下。他站在路灯底下,戴着手套,手在口袋里攥着,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他说:“你爸是不是没看上我?”
我说:“没有,他就是这样,话少。”
他说:“我知道我暂时条件一般。但我跟你保证,两年之内,我一定给你一个定下来能睡觉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但我心里却有一个地方在发凉。说不清为什么。
后来我跟我妈去我姨妈家拜年,表姐的婆家也来了。表姐夫坐在那里,开口就是今年赚了多少、换了什么车,表姐坐在旁边,低头剥橘子,一直没有接话。
我坐了一会儿发现,整顿饭他都没有帮表姐夹过一次菜,连橘子皮都没递一张。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在车后座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表姐夫是条件好,可他说话,老是压人一头。”
她没有再说下去。
到了三月份,周航单位通知他,因为公司在收缩,他那个岗位的试用期顺延三个月,工资降了两成。那阵子他每天早出晚归,给我发消息都很简短,我怕他压力太大,下班以后去他出租屋,发现他在煮挂面,锅底糊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帮他把锅洗了,说:“先不聊钱的事,吃好饭再说。”
他端着那碗面,杵在桌边,半天没动筷子。他忽然说:“我从来没想过,我第一个认真考虑要买房的时候,发现自己连付三个月房租都在算着花。”
我在那一瞬间心里很疼,但我说不出“没关系”这三个字。因为我知道有关系。以后的日子,房子、父母、孩子,每一件都跟钱有关系。
四月份,我爸退休前最后一次体检,查出肺部有个结节,医生说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我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给周航,他半小时就赶到了。
他没说什么好听的话,只到医院楼下的时候买了杯热的豆浆塞给我,说:“先喝口,你脸都白了。”
我爸检查结果出来,是良性。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忽然觉得他给的那杯豆浆比什么都让我踏实。我爸坐在前排,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这小孩倒还行。”他说得没头没尾,我却一下子就哭了。
五月底,周航来找我,说他想辞了现在的工作,去另一个城市,那边有家公司要他,做同岗位,工资能多三千。我说那你那边的房租,那边的生活成本呢?
他说他算过,净存还是会比现在多一千五。他说:“我知道我们本来计划是年底凑首付的,但按现在这个形势,原地攒下去,怕不够。我得换一条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站着。路灯照着他,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特别认真。他问我:“你愿意跟我去吗?”
我那会儿心里翻涌的东西很多。我想起表姐家的那顿饭,想起他说“一半工资交给你”,想起那杯在走廊里的豆浆。我说:“你让我想想。”
回去后我很长时间没有答应他。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是因为我怕这是冲动,我怕他是在赌气。我怕一旦走了,我们回来的路就没了。
然后有一天,我爸坐在阳台抽烟,忽然开口问我:“那小孩是不是要去外地了?”
我说:“他想去。我还在犹豫。”
我爸把烟掐了,说:“你自己想清楚。日子是你在过,不是我们在过。你要选什么样的人,你要走什么样的路,你自己定。你选好了,就往那儿奔。你选错了,也得自己担着,别跑来怨我们。”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催他回去吃降血脂的药。他摆摆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说了一句:“这年头,能给你端一杯热豆浆的,比能给你许诺一个大房子的,靠谱多了。”
我爸这辈子很少说这种话,他说完就进屋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我看着楼下的路灯,站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早上,我给周航发了一条短信:“我问过我爸了,我们去。”
他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我们就去了那个城市。租的房子不大,阳台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但他每天下班会顺路买菜,周末我们一起去菜市场。每次他拿工资回来,都会先把一半转给我。我说不用这样,他说:“我在你爸面前立过军令状,你得监督我。”
来年秋天,我们买了一套小房子,不大的,但阳台连着客厅,朝南。搬家那天傍晚,我坐在新房的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周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还没挂完的窗帘杆,说:“以后咱们就在这里住着。”
我说:“嗯。”
我妈后来打电话问我,说你后悔吗?当初表姐那条件那么好,你偏偏选了周航。
我看着阳台上晾着的两件衬衫,一件是我的,一件是他的,在风里并肩摆着。我说:“妈,我不后悔。”
因为婚姻这件事,我不相信选一个条件好的人就一劳永逸。我相信的是,选一个在日子最难的时候,端得起豆浆、拿得定主意、扛得住事、愿意一起还房贷的人。
他的肩膀哪怕现在还不够宽,但他愿意站在我前面。
我也不躲,我们并肩站着。
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自己选的,自己受;自己定的,自己扛。这条路上有意料之外的难,但也有意想不到的好,就像那个朝南的阳台,和他在风里晾起来的那两件衬衫。
我认了,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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