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一老头搂个女人亲得起劲,那老头一抬脸,我吓傻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拎着刚买的青菜,路过小区旁边的公园。
公园里人不少。跳舞的,遛弯的,带孩子玩滑梯的,还有几个老人围着石桌下棋。
我原本低着头走,忽然听见旁边有人笑。
那笑声很熟。
我抬起头,看见湖边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灰夹克。女的戴着浅色围巾,手里还拿着一小块没吃完的苹果。
那老头正搂着女人的肩膀。
女人推了他一下,嘴上说:“大庭广众的,你收敛点。”
男人却笑着把她往怀里拽,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女人脸红了,四下看了看。
男人像是觉得不够,又捧住她的脸,亲得起劲。
我当时只觉得这老头太不讲究,年纪一大把了,还在公园里搂着女人亲。
我甚至还在心里嘀咕,真是越老越不害臊。
可下一秒,那老头抬起了脸。
我手里的塑料袋“啪”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的西红柿滚出去好几个,撞在了路边的石砖上。
我站在那里,脑子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
那张脸,是我爸。
我爸今年七十四岁。
我妈去世四年了。
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沉默、规矩、甚至有些古板的人。母亲活着的时候,他连在家里牵母亲的手都很少,更别说在公园里搂着一个女人亲个不停。
我张了张嘴,却没叫出声。
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
我们隔着十几米对视。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搂着女人的那只手也停了下来。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先是疑惑,随后脸色变了。
“老秦,那是……”
我爸没回答,只盯着我。
我也没说话。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先问他为什么亲人,还是先问这个女人是谁。
最后,是我爸先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明显慌了,差点被脚边的石头绊倒。女人赶紧扶住他,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把手抽了回来。
“晓梅,你先坐会儿。”他说。
女人看了我一眼,没动。
“是你女儿吧?”她问。
我爸点了点头。
“嗯,我女儿,许宁。”
他介绍得很小心,像是怕我听见。
我忽然觉得很刺耳。
女儿。
我认识他七十四年,他却从没向我介绍过任何一个女人。
我弯腰把西红柿捡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爸,她是谁?”
我爸抿着嘴,没有马上回答。
那个女人却站了起来。
她大约六十七八岁,头发剪得很短,眼睛很亮。她没有躲在我爸身后,也没有故意装出尴尬的样子。
“我叫周晓梅。”她说,“以前和你爸在一个厂里工作。”
我愣了一下。
“你们以前就认识?”
“认识很多年了。”她看向我爸,“只是后来各自成了家,联系就少了。”
我爸低声说:“你别站着,坐下来再说。”
“我不坐。”我看着他,“你先解释。”
我爸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在公园里搂着她亲。”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下棋的几个老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周晓梅的耳朵一下红了。
我爸却没有发火,只是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我喜欢她。”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晓梅。”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她也喜欢我。”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我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爸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里没有得意,只有疲惫。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我一时说不出话。
他知道我不会同意。
不只是我,家里其他人恐怕也不会同意。
我爸这些年一直住在老房子里。早上买菜,下午在楼下坐一会儿,晚上按时睡觉。母亲留下来的衣服,他一件也没扔。母亲的照片还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照片旁边是一只用了二十多年的白瓷杯。
我一直以为,他应该永远守着母亲。
不是因为他有多幸福,而是因为我觉得,母亲走了,他就只能这样活下去。
“妈才去世四年。”我说。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
“我知道。”
“你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他突然打断我,“怎么能喜欢别人?怎么能亲她?还是怎么能在你妈去世以后,重新过自己的日子?”
我被他问住了。
周晓梅看了他一眼,轻声说:“老秦,你别和孩子吵。”
“我没吵。”我爸转过身看着我,“我只是想告诉她,我没有做错事。”
我握紧手里的塑料袋。
“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周晓梅眉头皱了一下。
我爸却听懂了我的意思,脸色难看起来。
“我们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他盯着我,“你觉得我老了,就不该再有这种念头。你觉得晓梅接近我,是因为我孤单,是因为她也孤单,所以我们两个凑合着过。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是两件没人要的旧东西,随便找个地方放在一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重。
我爸很少这样说话。
从小到大,他和我吵架时,最多只会说一句“算了”,然后背过身去。
可这次,他没有退。
“我和晓梅认识几十年了。”他说,“她知道我脾气不好,也知道我晚上睡不着,更知道我每天早上要喝半杯温水。她不是突然出现的人。”
周晓梅低下头,手指轻轻捏着围巾边缘。
我看着她,问:“你们想结婚吗?”
周晓梅明显愣了一下。
我爸也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
过了几秒,他说:“我们还没决定。”
“那你们准备怎么相处?”
“先试着一起生活。”周晓梅说。
我皱起眉。
我爸接过话:“不是马上搬到一起。晓梅有自己的房子,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们每天见面,互相照应,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分开。”
听起来很理智。
可我心里还是堵得厉害。
我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段日子。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时候我爸每天守在旁边,给她擦脸,喂水,帮她按摩手脚。
母亲临走前,握着我爸的手说:“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硬撑。”
我爸当时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替她掖被角。
我一直以为,他答应了。
可现在看来,他答应的也许只是,在她还没有离开时,不让她担心。
人死了,活着的人仍然要继续活。
这个道理我明白。
可明白和接受,是两回事。
我把装着西红柿的袋子放到脚边。
“你们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爸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拦。”
“我是你女儿,我当然要问清楚。”
“你问清楚之后呢?让我回家继续吃药,继续睡觉,继续对着你妈的照片发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做的就是这个意思。”
周晓梅轻轻叹了口气。
“许宁,你爸和我谈这件事的时候,也犹豫了很久。他说你可能接受不了。他还说,你妈走得早,你一个人照顾家里,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他。”
我抬头看向我爸。
他没否认。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
母亲去世后,我辞掉了外地的工作,搬回这座城市,每天往返于自己家和我爸家之间。
我给他买药,替他缴费,陪他去医院,逢年过节把他接到家里。
我以为自己是在照顾父亲。
可我忽然意识到,我可能也在用照顾的名义,牢牢抓住他的生活。
我害怕他孤独,害怕他生病,害怕他哪天突然倒在家里没人知道。
更害怕他有了别人,就不再需要我。
这份害怕,我一直不肯承认。
“爸,”我声音低了下来,“你和她在一起,是因为你真的喜欢她,还是因为你太孤单?”
我爸看了周晓梅一眼。
周晓梅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躲。
“都有。”我爸说,“可孤单不是假的,喜欢也不是假的。”
我鼻子发酸,转过脸看湖面。
风吹过来,水面起了一层细碎的波纹。
公园里有人放起了音乐,远处的孩子在喊叫。刚才围观的几个人已经转过身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可我站在这里,怎么也装不下去了。
我爸忽然说:“宁宁,我和晓梅不会要你的钱,也不会住你的房子。我们各自有退休金,各自有生活。我们只是想在还能走得动的时候,找个人一起吃顿饭,散散步。”
“那你为什么刚才要在这里亲她?”
我问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幼稚。
我爸却认真回答:“因为她答应和我试着相处以后,我高兴。”
周晓梅瞪了他一眼。
“你说得好像自己十几岁。”
“七十四岁也可以高兴。”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看露天电影。电影散场后,他买了一串糖葫芦,自己一颗也没吃,只说牙不好。
其实我知道,他只是舍不得。
那时候我以为父亲永远不会变。
可人老了,也并不意味着只能站在原地。
“你们真打算一起生活?”我问。
“先从每天吃一顿饭开始。”周晓梅说。
“她不会搬过去。”我爸赶紧补充,“我也不会搬去她那儿。我们都需要自己的地方。”
“那如果以后闹矛盾呢?”
“就分开几天。”周晓梅说。
“如果邻居说闲话呢?”
“让他们说。”我爸说。
“如果你身体不好,她照顾不了你呢?”
“那我去养老院,或者请护工,不把责任压在她身上。”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震。
他显然已经想过很多。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填补空虚,才仓促拉住一个人。
他认真地为自己的晚年做了安排。
只有我,还把他当成那个需要我替他决定一切的老人。
我蹲下来,把最后一个西红柿捡起来。
它已经磕破了一点皮,红色的汁液沾在我的手指上。
“爸,”我说,“你要是愿意,就继续吧。”
我爸没有立刻高兴,反而看着我问:“你是真这么想,还是怕我难过?”
我抬头看着他。
“我不习惯,但我会学着接受。”
“你不会反对?”
“我会担心,也会提意见。但我不会因为你喜欢一个人,就把她当成做错事的人。”
周晓梅别过脸,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我爸站在原地,像是还不敢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那你以后还来不来吃饭?”
我笑了一下。
“来。但你们约会的时候,我不去。”
周晓梅终于笑出了声。
我爸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去了公园旁边的小饭馆。
周晓梅点了我爸爱吃的清蒸鱼,我爸又替她把鱼刺挑干净。两个人动作熟练得像已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我坐在对面,心里仍然有些别扭。
可那种别扭里,慢慢多了一点踏实。
吃到一半,我爸忽然拿出手机,笨拙地给周晓梅拍照。
周晓梅不让他拍,说自己脸上的皱纹太明显。
我爸说:“我喜欢的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低头喝水,假装没听见。
饭后,他们要去公园继续散步。
我没有跟着。
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我爸搂住周晓梅的肩膀。两个人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说几句话。
走到湖边时,周晓梅仰头问了他什么。
我爸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吓傻,也没有转身离开。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只属于我母亲、也曾经只属于这个家庭的男人,重新学会亲近一个人。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并不是因为忘了母亲,才喜欢上周晓梅。
他只是终于承认,怀念一个人和继续生活,并不冲突。
而我也终于承认,照顾父亲,不等于替他决定余生。
第二个周六,我又去了一趟公园。
远远地,我看见那棵老槐树下,父亲搂着周晓梅,两个人正说着什么。
这回我没有躲。
我走过去,故意咳了一声。
父亲吓得赶紧松开手,周晓梅则笑着问:“宁宁,你怎么来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饭盒。
“给你们送饭。”
父亲看了一眼饭盒,又看了看周晓梅,忽然小声说:“今天还能亲吗?”
周晓梅瞪他。
我忍不住笑了。
“能。不过别亲得起劲,注意形象。”
父亲看着我,笑得像个被允许做自己的人。
那一刻,我终于不再把他看成公园里一个“搂着女人亲得起劲的老头”。
他只是我的父亲,一个七十四岁,丧偶四年,仍然有权喜欢人、拥抱人,也有权在晚年重新获得快乐的男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