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说中国像日本80年代的华人,后来把儿子送回了上海

东京新宿的一家居酒屋里,林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这话时,烟雾缭绕的烤串台正滋滋冒油。“中国现在的生活水平,也就相当于日本八十年代吧。”他对面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大概是个做自媒体的。林建国抿了口酒,又补了一句:“我在日本三十年了,看得清楚。”

这话传到国内网络上的时候,评论区炸了锅。有人骂他活在梦里,有人翻出他早年刷盘子的经历嘲讽。但没人知道,林建国说完这话的第二周,就偷偷给上海的儿子汇了一笔钱——让他去报个房产中介的培训班。

林建国是1988年来的日本。那会儿他在上海国棉十七厂当机修工,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同车间有个女工去了日本打工,寄回来的照片里,她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攥着两罐热咖啡。林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宿,第二天就去找了劳务输出的中介。

到了东京他才发现,自动贩卖机不稀奇,稀奇的是半夜十二点超市里还有切好的水果卖。他在池袋的中华料理店后厨炸天妇罗,油温一百八,手腕上烫的疤到现在还留着。但一个月挣十五万日元,折合人民币九千多块,顶他两年工资。

1995年他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儿子林晓东在日本上学,因为不会说日语被同学叫“支那人”,回家哭着问妈妈什么叫“支那”。林建国第二天冲到学校,用半生不熟的日语跟老师吵了一架,回来跟儿子说:“记住,你是中国人,这没什么丢人的。”

但心里那道坎,他自己也没跨过去。

2008年北京奥运会,林建国回国探亲。他姐家搬进了浦东一百二十平的电梯房,外甥开着辆别克来接他。外甥说这车全款十八万,林建国条件反射地算了算——他在日本开的那辆二手卡罗拉,折合人民币也就五万块。饭桌上他姐端出一盘车厘子,说是智利进口的,六十块钱一斤。林建国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在东京超市买过,折合人民币二十块。

但他嘴上说的是:“这房子公摊多少?物业费贵不贵?电梯要是坏了有人修吗?”

他姐白了他一眼:“你当是你们日本那个一户建呢?我们这儿物业比你们那儿负责。”

林建国没再说话,闷头吃了半盘车厘子。

真正让他破防的是2019年。儿子林晓东从早稻田大学毕业后,进了上海一家新能源车企做电池工程师。林建国当时差点把茶杯摔了:“我供你在日本读二十年书,你回去拿人民币?”

林晓东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在东京干同样的活,月薪三十万日元,房租去掉十万,吃喝去掉八万,剩下十二万日元折合人民币七千多。在上海拿两万五,房租五千,吃喝三千,剩下一万七。“爸,你自己说哪儿划得来?”

林建国不吭声了。但嘴上还是硬的:“你懂什么,日本有医疗保险,有养老金……”

“上海也有啊。”林晓东打断他,“而且我公积金贷款买的房,利率比你当年在日本买房低多了。”

去年林建国退休,老伴说想回国住一阵。他嘴上说着“回去干嘛,国内吵死了”,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上了飞机。落地浦东机场,他下意识摸出钱包找日元换人民币,被老伴一把拽走:“扫微信!谁还带现金?”

在静安寺附近的老盛昌吃汤包,他看见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拿着手机对着桌角二维码扫,嘴里嘟囔“用掉这张五块钱的优惠券”。林建国扭头对老伴说:“日本便利店连个支付宝都弄不利索,那些老头老太太还在用翻盖手机呢。”

老伴往他碟子里倒醋:“你去年不是还说国内像八十年代吗?”

林建国把汤包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半天憋出一句:“那是我在居酒屋喝多了,跟小孩瞎聊的。人家做短视频的,我不说点劲爆的,谁给他点赞?”

他在上海住了两个月。每天早上跟着老伴去菜市场,发现卖菜大姐的秤连着蓝牙,扫一下就能看进货渠道。去医院体检,提前在手机上挂好号,到了直接刷脸。回日本之前,他拉着林晓东去了一趟临港,站在滴水湖边上看那些新盖的写字楼,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当年要是留在日本……”

“留在日本给你刷盘子吗?”林晓东笑。

林建国照着儿子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然后自己也笑了。

回东京的飞机上,他翻着手机相册里拍的上海街景。老伴凑过来看了一眼:“发朋友圈啊,你不是有三千个粉丝吗?”

林建国想了想,把那张说中国像八十年代的视频截图删了。重新拍了一张飞机餐的照片,配文是:“刚从上海回来,这盒饭比成田机场的定食好吃。对了,我儿子在临港买了房,谁再跟我说国内像八十年代,我跟他急。”

发完他把手机一关,跟空姐要了杯啤酒。窗外云层下面,长江口的海岸线正渐渐模糊。

他嘟囔了一句:“这哪儿是八十年代啊,这他妈是我八十年代做梦都不敢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