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二岁,离了,带个儿子,一个人过。
说这些话不是来卖惨的。
我身边好几个离了婚的女人,离的时候都跟我一样,把男人说得一无是处,个个都觉着自个儿回头能攀上更好的。
现在呢,一个比一个嘴硬,一个比一个过得累。
肯定有人骂我,说我离都离了还念叨前夫,没骨气。
我劝你先把这篇文章看完。
我不跟你争,你听完自己判断。
一、离婚前那几年
我跟前夫过了十二年。
离婚是我提的。
那年我三十九,儿子九岁,我觉着日子一眼望到头了,再跟他过下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前夫这个人,你要让我现在说,他也没什么大错。
不赌不嫖,不家暴,工资卡交给我,下了班就回家。
可那时候我不这么看。
我觉着他窝囊。
一个月挣六千多,在厂里干了十来年,连个班长都没混上。跟他一块进厂的,有的都当上车间主任了,他还是一线工人,三班倒,手上全是油,回家往沙发上一坐,工装都不换。
我天天说,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他就笑,说这样不挺好,有吃有喝,不欠账。
我听了就来气。
什么叫挺好?儿子马上上初中,补习班一学期四千,人情往来一年小一万,我一个月三千八,他六千出头,刨去房贷两千三,日子紧巴巴的。他倒好,一点不着急,吃完饭就蹲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把烟头往花盆里一摁。
我说了多少回,别往花盆里摁烟头。
他嘴上说好,下回还那样。
为这事我们没少吵。其实后来想想,吵的不是烟头,是我心里那口气。
我觉着他配不上我。
这话我没当着他面说过,但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三十九岁,保养得还行,在商场卖女装,每天见那么多体面男人,再看看家里这个,工装油渍麻花,指甲缝里黑泥洗不干净,吃完饭打嗝,睡觉打呼噜,说话大嗓门。
我越看越烦。
他还有个毛病,爱唠叨。
我下班晚,他接孩子做饭,我进门他就开始念叨:今天儿子作业写得慢,数学错了好几道,老师说让家长盯着点;家里洗衣液没了,卫生纸也快用完;楼下王姐说物业费涨了。
我烦得不行。
一个大男人,成天念叨这些芝麻大的事。
后来我干脆不接他话,他说他的,我换衣服刷手机。
他见我不搭理,声音就小下去,最后自己收住,去厨房洗碗。
那几年,我身边好几个姐妹都离了。
有的说男人不挣钱,有的说男人不管家,有的说婆婆太难缠。
离完之后,一个比一个精神,朋友圈天天发“女人要为自己活”“离开错的人才能遇见对的人”。
有一个姐妹,四十一了,离完没俩月就有人给介绍了个做生意的,说年入几十万。她天天在群里发聊天记录,那男人一口一个“宝贝”,把她哄得找不着北。
我嘴上说恭喜,心里也痒。
我觉着人家都能找着好的,我差哪儿了?
前夫这种条件,我离了,闭着眼都能找个比他强的。
就是这念头,让我最后下了决心。
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前夫站在门口,手插兜里,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摇摇头,说:“你以后好好的。”
就这一句。
我当时还想,连句挽留都没有,可见早就不想过了。
现在想想,他那是知道留不住。
儿子跟了我。
前夫一个月给一千五抚养费,每周六接孩子待一天。
离婚头一个月,我觉着天都蓝了。
再也没人念叨我,没人在阳台上抽烟,没人把工装扔在沙发上。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沙发套换了新的,花盆里的烟头全倒掉,摆上两盆绿萝。
我觉着好日子才刚开始。
可我没想到,那口气松下来容易,再提起来,难了。
二、一个人过日子
最先给我脸色看的,不是别人,是钱。
以前两个人挣,虽然不多,可这个月紧一点,下个月还能缓过来。房贷两千三,他工资到账先留出来,剩下的再交水电、买米面。我那三千八,就当家里的零用钱,儿子要交什么费,我手里总能掏出。
离了以后才知道,什么叫每一笔都得自己扛。
我一个月三千八,前夫给一千五,加起来五千三。房贷两千三,房租一千八,剩下一千二,要管水电、吃饭、手机费,还要管儿子上学零碎。
我算过好几回,怎么算都紧。
有人可能会说,既然有房子,为啥还租房?
那房子离儿子学校太远,我上班也不顺路。以前前夫倒班,白天能歇着,接送孩子都是他。离了以后,我总不能让儿子天不亮就跟着我折腾,只能在学校附近租了个老小区的一居室。
房子旧,墙皮有点发黄,厨房水龙头一拧就吱呀响。
可就这,一个月也要一千八。
交头一回房租的时候,我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半天没把钱转出去。房东在楼下催,说十二点前要给回话。我咬着牙转了账,余额一下少了一大截,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那时候我还嘴硬,跟自己说,刚开始都这样,等缓过来就好了。
日子却没给我缓的机会。
我在商场卖女装,早晚班倒。早班七点半出门,晚班要十点多才下班。儿子下午放学,我没法接,只能托小区里一个阿姨帮忙看一会儿,一个月再给人六百。
这六百,是我从菜钱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以前前夫接孩子,我从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他偶尔接晚了,我还埋怨他,说他没个时间观念。现在轮到我,才知道上班中途请假有多难,店长的脸有多难看,赶上月底盘点,连喝口水都得跑着来。
有一回晚班下雨,我下班往回赶,路上堵得厉害。
等我到小区阿姨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儿子穿着校服,趴在人家茶几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作业本。阿姨倒没说难听话,只说孩子懂事,一直说妈妈快回来了,让我别着急。
我把儿子背回家。
他比我想象的沉,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
我说:“妈在呢。”
上楼那几层,我腿都在抖。
到家以后,我把他放到床上,想给他倒杯热水,一拎暖壶,是空的。
那一下,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就想起以前。
前夫不管多晚,只要第二天上白班,睡前总会烧一壶水。他说我夜里爱咳,喝点热水舒服。我那时候嫌他麻烦,说现在谁家还用暖壶,想喝不会现烧。
现在暖壶就在手边,轻飘飘的,连一点热气都没有。
屋里也安静得吓人。
以前他在家,嘴不闲着,进门说菜涨价,洗完碗说下水道慢,看电视还要评论两句。我烦得脑仁疼,恨不得拿棉花把耳朵堵上。真离了,没人说了,冰箱嗡嗡响,楼上拖一下椅子,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儿子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小客厅里,连灯都没开。
窗外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很快又没了。
我突然想找人说句话。
翻了翻手机,群里那些姐妹还在发保养、旅游、下午茶。有人说女人离婚就是重生,有人说低质量婚姻不如高质量单身。我看着那些字,手指停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发。
说什么呢?
说我交完房租,买肉都要挑打折的?
说我晚上下班,儿子在别人家睡着了?
说我现在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我说不出口。
人就是这样,当初离婚时有多硬气,后来就有多怕别人问“过得怎么样”。
第二天早上,儿子起来看见桌上的馒头和咸菜,没闹,只说:“妈,以后我可以自己热饭。”
我笑着说:“你只管念书,大人的事少操心。”
他点点头,背着书包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谢谢妈妈。”
那一声谢谢,比他跟我要东西还让我难受。
这么小的孩子,本来不该这么会看脸色。
我开始学着修东西。
水龙头滴水,我照着手机视频换垫圈;灯泡坏了,我踩着凳子自己拧;下水道堵了,我戴上手套掏。以前这些事,我喊一声,前夫再不情愿也会拿着工具过去。他修得慢,嘴里还要念叨,说我什么东西都往里倒。
现在没人念叨了。
我蹲在卫生间地上,闻着下水道返上来的味,手弄得脏兮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还是没让自己哭。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等我适应了,等儿子再大一点,等我遇到个合适的人,日子就会好起来。
那时候,我是真的信“下一个会更好”。
三、相亲碰壁
最先给我介绍人的,是柜台旁边卖鞋的周姐。
周姐嘴热心也快,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趁中午吃饭跟我说:“我有个老顾客,人挺稳重,四十五,做小买卖的,离婚没带孩子,房子也有。就是要求实在点,想找个会过日子的。”
我当时低头扒饭,装作不在意,心里却跳了一下。
我说:“我这条件,还挑什么。”
周姐拍我一下:“你别这么说,你模样不差,又能干,凭啥不能找个好的?”
这话听着舒服。
见面约在商场附近一家小饭馆。男人穿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他先问我工作,又问孩子几岁,话不多,乍一看挺靠谱。
我还想着,这回运气也许真来了。
结果饭吃到一半,他开始算。
他说:“你儿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男孩嘛,上学、成家,哪一样都不少。咱们要是真走到一起,钱上得先说清楚。”
我愣了一下,说:“怎么个清楚法?”
他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我每个月可以出家用,但你儿子的抚养费,你前夫该给多少给多少,不能让我替他养儿子。我的孩子跟前妻过,我也有固定支出,这个你也别干涉。”
这话听着不算全错。
二婚谈钱,本来就该明白些。
可他后面又说:“你那房租以后可以退了,搬到我那儿住,省一份钱。你工资拿来当家里日常开销,我的钱先存着,毕竟我那边房子以后还要留给我孩子。”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合着我搬过去,工资拿出来过日子,给他洗衣做饭,他的钱还是他孩子的,我的儿子还是我自己的。
这不是搭伙,这是找个不花钱的保姆。
我没当场翻脸,只说:“那还是算了,我儿子现在离不了这个地方。”
他脸色也淡了,说:“你带着男孩,现实点。说句不好听的,能接受你孩子的人不多。”
那顿饭我没吃饱,走出饭馆,风吹过来,我脸上热一阵冷一阵。
周姐后来问我咋样。
我笑着说:“不合适,话不投机。”
周姐还劝:“男人到这个岁数都精,你别要求太高,找个能帮你分担房租就行。”
我没接话。
可夜里一个人躺着,我也会想,是不是我真要求高了?
我一没年轻资本,二带个儿子,难道还想找个把我捧在手心里的人?
没过多久,又有人给介绍了一个。
这个是同小区的阿姨牵线,说对方在单位做后勤,死了老伴,一个女儿已经住校,人老实,工资稳定。见面时他确实老实,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低头喝茶。
我想着,老实也好,至少没那么多算计。
可见了两回,我发现他不是老实,是压根没打算往前迈。
第一次见面,他让我在冷风里等了二十多分钟,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自己的保温杯,连句客气话都没有。第二次约着在小区外走走,他说自己腰不好,以后家里重活可能干不了,又说女儿周末回来,希望我能帮忙做点她爱吃的。
我问他:“咱们才刚认识,你就想着让我照顾你女儿?”
他很认真地说:“夫妻不就是互相照顾吗?我找老伴,也是想回家有口热饭,衣服有人洗。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不也缺个男人撑着?”
我差点笑出来。
他所谓的撑着,就是让我给他一个家,再顺带照顾他父女俩。
我回家以后,把他的联系方式删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以前不怎么抽,烦的时候才点一根。烟雾飘出去,楼下的树影晃来晃去。我忽然想起前夫蹲在阳台抽烟的样子,想起我皱着眉说他一身烟味,说他不上进。
现在我也抽上了。
没人管,也没人问。
烟灰缸里烟头塞得满满的,我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发堵,却还是不肯承认自己选错了。
第三次,是以前一起上班的小姐妹介绍的。
对方比我小三岁,没结过婚,嘴甜,会夸人。第一次见面就说我不像四十二,说我眼睛好看,又说我这种女人才有味道。
说实话,我听了心里是飘的。
哪个女人不爱听这些?
他会在中午问我吃没吃饭,晚上发消息说想我,天冷让我多穿点。那些话轻飘飘的,像棉花糖,看着大,咬一口全是糖精味。
聊了半个月,他开始拐弯抹角提借钱。
先说自己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周转几天;后来又说家里老人要用钱,不好意思跟亲戚开口。
我问借多少。
他说两万。
我当时心里那点热乎劲,一下就灭了。
别说我没有,就算有,我也不敢借。一个大男人,刚认识没多久,就朝带着孩子的女人张口,这能是什么真心?
我推脱说手里没钱,房贷房租都压着。
他回得很快:“你不是有房子吗?再说你前夫不给抚养费?”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
原来他嘴上夸我年轻好看,心里早把我有什么、能拿什么,摸得明明白白。
我没再回,直接把人拉黑了。
那之后,我对相亲就淡了。
可真正让我心凉的,不是这三个人本身。
是我慢慢发现,我当初瞧不上前夫的那些话,放到这些人身上,好像都不算毛病了。
前夫话多,可他发了工资就往家拿;前夫不浪漫,可孩子从小到大,夜里发烧都是他背着往医院跑;前夫挣得不多,可他从不跟我耍心眼,也没让我猜过他兜里的钱往哪儿花。
这些事,以前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不够。
我总以为离了婚,就能跳过眼前这些难,去够一个更高的枝。
结果手伸出去才知道,高处的枝没那么多,底下的坑倒是一个接一个。
那年冬天来得早,出租屋的窗户有点漏风。
我拿胶带粘了一遍,风大的时候还是呜呜响。儿子写完作业,坐在床边整理书包,忽然跟我说:“妈,这周六爸爸接我,我能不能跟他去买双鞋?”
我这才注意到,他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头已经开了一点胶。
我问:“怎么不早跟我说?”
儿子低下头:“你最近老说钱紧,我想着先穿穿。”
我喉咙一紧,嘴上却说:“周六我带你去买,不用麻烦你爸。”
儿子看了我一眼,没争,只轻轻“哦”了一声。
可那天晚上,前夫发来消息,问我周六几点接孩子。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又删,最后还是把那句“不用你管”删了,只回了两个字。
“九点。”
四、孩子一句话
周六早上,前夫九点准时到的。
我在楼上没下去,让儿子自己背着书包出门。临走前我往他兜里塞了二十块钱,说渴了买瓶水。
儿子说不用,爸爸会买。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前夫骑的还是那辆旧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个棉垫子。儿子跑过去,他伸手把儿子书包摘下来,放进前面的车筐里。
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儿子笑了。
那笑我很久没见着。
以前他在我跟前也笑,可笑得轻,像怕我看出他高兴。现在跟他爸在一起,整个身子都是松的。
我拉上窗帘,没再看。
那天下午,我坐在屋里,把柜子里的旧衣服翻出来,该洗的洗,该叠的叠。等天快黑的时候,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声音。
儿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鞋盒。
我一看那盒子,心里就咯噔一下。
“你爸给你买鞋了?”
儿子点点头,把鞋盒放桌上,打开给我看。是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鞋底厚实,鞋面是网布的,一看就不便宜。
我拿起来翻了翻,问:“多少钱?”
儿子说:“一百六。”
一百六。
我算着这个月的水电和菜钱,心里那根弦紧了紧。一百六对前夫来说,不算小数目。他一个月挣六千多,给了一千五抚养费,自己还要吃喝、交水电、还他那边的房租。
可他还是给孩子买了。
儿子把鞋穿上,在屋里走了两圈,问我:“妈,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又低头看看脚,嘴角翘着。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前夫给孩子买双鞋,我该高兴。可我心里泛上来的,是一股酸。
这双鞋,本来该是我带着孩子去买的。
是我自己说不用麻烦他,是我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连双一百六的鞋都拿得犹豫。
儿子把鞋脱下来,拿湿布把鞋底擦了一遍,整整齐齐摆在门口。他抬头跟我说:“爸爸说,等天暖和了,再带我去买双凉鞋。”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晚上儿子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又点了一根烟。
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满了,我没有倒,就那么看着。
以前前夫蹲在阳台抽烟,我骂他,说他把家里抽得乌烟瘴气,说他一个月挣那点钱,还糟蹋烟钱。现在我也抽,抽得比他还凶。
没人管我,也没人问我。
我忽然想,如果现在有个人在我耳边念叨一句“少抽点”,我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烦?
大概不会了。
五、深夜算账
那天夜里,我坐了很晚。
烟抽完了,我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壶是前夫以前买的,壶底有一圈水垢,我懒得擦。水烧开的声音很大,壶盖咔嗒咔嗒响。
我倒了一杯,放在桌上,没喝。
热气往上飘,慢慢散了。
我盯着那杯水,开始算账。
不是算钱,是算人。
离婚前,我嫌前夫碎嘴,嫌他不上进,嫌他挣得少,嫌他窝囊。这些毛病,我现在还能一样一样数出来。
可我也得承认,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
他工资卡交给我,自己一个月留五百块烟钱和零花。厂里发了加班费,他回来就塞给我,说给儿子存着。他上白班的时候,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下午接回来,做饭,盯作业。他夜里睡觉打呼噜,可儿子发烧,他比谁都先醒,一摸孩子额头,就说“走,上医院”。
这些事,以前我觉得是应该的。
男人养家,不该吗?男人带孩子,不是本分吗?
离了以后我才明白,这世上没有多少“应该”。
那个做小买卖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那个做后勤的,只想找个免费保姆;那个嘴甜的,张口就借两万。
他们哪一个,都不如我嘴里那个“窝囊废”。
可这话,我不能跟任何人说。
说了,就是打自己的脸。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了,有点涩。
我忽然想起离婚那天,前夫站在民政局门口,手插在兜里,说“你以后好好的”。
我当时觉得他冷。
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就知道,我以后未必能好。
但他没说。
他要是说了,我也不会听。
人就是这样,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疼。
我又想起周姐问我相亲怎么样,我笑着说“不合适”。想起群里那些姐妹发“女人离婚就是重生”,我一次也没点过赞。想起儿子说“你最近老说钱紧”,想起那声“谢谢妈妈”。
我把水喝完,把杯子洗了,烟灰缸倒干净。
窗户外面,天已经有点发白。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早点摊亮起灯,夫妻俩一个炸油条,一个舀豆浆,手底下忙个不停,嘴上也说个不停。
以前我路过这种摊子,会想,这过的什么日子,起早贪黑,满身油味。
现在我看着,心里倒有点羡慕。
至少人家有个人,能在天不亮的时候,一块儿起来。
六、跟前夫碰面
又过了几天,儿子学校要交一份材料,得拿户口本。
户口本在我这儿,前夫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方便,他过来拿。
我说:“你周六接孩子,顺便拿吧。”
他说:“要不我今天下班过去一趟,别耽误学校的事。”
我想了想,说行。
那天傍晚,我在楼下等他。
他骑着电动车过来,还是那身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黑乎乎的。见了我,他停下车,没下来,只把头盔摘了。
我把户口本递过去。
他接过去,翻了一下,说:“行,我明天送回来。”
我说:“不急。”
他点点头,又把头盔戴上,准备走。
我不知怎么,就多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还那样,厂里活多,这个月加了几个班。”
我“哦”了一声。
他又说:“孩子那天说,你在家总吃方便面。”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说:“哪有,就偶尔忙了吃一顿。”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那眼神不是可怜,也不是嘲讽,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一眼,像早把我看透了。
我低下头,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他说:“你胃不好,少吃那个。实在没空做,买点挂面,煮个鸡蛋,也比方便面强。”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以前他念叨这些,我嫌烦,说一个大男人成天盯着锅台。现在他再说,我听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嗯”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他也没再多说,戴上头盔,说:“我走了,周六来接孩子。”
电动车骑出去一段,又停下来。
他回头喊了一句:“门口那家超市,鸡蛋比菜市场的便宜两毛。”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没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他骑远。
我知道,他不是想跟我复合。
他就是这么个人,嘴碎,心软,分开了也改不了。
可就是这么个人,我当初嫌了他十二年。
那天晚上,儿子写完作业,问我:“妈,爸爸说明天要降温,让咱把窗户关好。”
我说:“知道了。”
儿子又说:“爸爸还问,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起来的时候,我把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眼泪掉在水池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些人的好,你得跟他过完日子,再离开他,才能看明白。
可看明白了,也已经晚了。
七、掏心窝子的话
周姐后来再给我介绍人,我推了。
她说我傻,说女人一个人带孩子,日子多难,找个差不多的,哪怕搭把手也好。
我笑着说:“等孩子大点再说吧。”
周姐叹口气,说我就是太要强。
我没解释。
有些话,说出去就是笑话。
我当初把前夫说得一无是处,现在要是说“其实他也没那么差”,人家只会问我,那你为啥离?
为啥离?
因为我那时候觉着,自己配得上更好的。
现在我知道了,更好的,不一定有。
但我不能回头。
不是面子的问题。是我跟他之间,有些东西断了,就接不上了。他每个月按时给抚养费,每周六来接孩子,客客气气,规规矩矩。
我们之间,只剩下孩子。
前几天,一个还没离婚的姐妹来我这儿坐。
她跟她男人也闹得凶,说男人懒,不挣钱,回家就玩手机。她说她想离,说离了以后自己也能过。
我给她倒了杯水,听她骂了半个小时。
等她骂完了,我问她:“他除了懒,还有别的吗?”
她愣了一下,说:“那倒没有,就是懒。”
我说:“懒可以改,可离了以后,你一个人要面对的事,比这多得多。”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没劝她忍,也没劝她离。
我只跟她说了三件事。
第一,我现在一个月挣三千八,房贷两千三,房租一千八,前夫给一千五,每个月都要算着花。
第二,我相过三回亲,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不是算计我,就是让我当免费保姆。
第三,我儿子现在穿的鞋,是他爸买的。我连双鞋都舍不得给他买。
我说完这些,她眼圈红了。
她问我:“那你后悔吗?”
我想了半天,说:“后悔谈不上。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想找个人说句话,翻遍手机,不知道打给谁。”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抱我。
我关上门,看见门口那双深蓝色的运动鞋,还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儿子已经睡了。
我把鞋拿起来,鞋底有点灰,我拿湿布擦了擦,又放回原处。
我盯着那双鞋,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没离,现在这双鞋,是不是就不会让我一个人看这么久?
我没让自己回答。
我把灯关了,摸黑走到床边,躺下。
窗外的风还在吹,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沙沙响。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日子还得过,明天还得早起。
可我知道,有些账,算清了也没用。
因为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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