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多伦多待了七年,前四年在一个建材公司做仓库管理,后三年跳槽到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这两份工作,手底下都管过人,印度人占了一大半。时间长了,摸出一些门道。

先说一个事。我头一年在建材公司,仓库里有个印度小伙,叫拉吉,二十出头,旁遮普来的,学的是机械工程,但来了加拿大找不到对口工作,先在仓库搬货。拉吉干活不惜力,别人搬一趟他搬两趟,别人歇着抽烟,他还在那儿码货。我那时候刚升组长,觉得这小伙不错,想培养他当个小组长。我找他谈话,他说:“陈哥,我愿意干。但我有个条件。”我说你说。他说:“我能不能只带印度人?别的人我带不动。”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他是语言问题,怕跟别的族裔沟通不了。我说你慢慢来,英语不错,能沟通。他勉强答应了。结果干了两个月,底下的人跟我反映,说拉吉排班不公平,印度人排白班,菲律宾人和黑人排夜班。我找他问,他说:“陈哥,不是我偏心。印度人跟我说的话,我能听懂。他们请假、换班、家里有事,我都能理解。别人跟我说,我听不太明白。我怕耽误事,就把他们排固定的班,省得麻烦。”

我后来把他换了。不是因为他不公平,是因为他太诚实了。他说的那个“听不懂”,不是语言的问题,是心理的问题。他只信任他听得懂的人,只跟他说同一种语言的人交底。别人说的话,他听个大概就过了,不往心里去。这种习惯,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后来去了物流公司,调度员是个印度女人,叫普丽娅,三十多岁,嫁过来的,老公在密西沙加开出租。普丽娅的调度能力很强,谁的车在哪儿、哪条路堵、哪家仓库几点关门,她记得清清楚楚。但她有个毛病,只跟印度司机搭话。别的司机来问事,她回答得很快,三句两句就打发了。印度司机来问,她能聊五分钟,从车况聊到家里孩子发烧。

有一回,一个索马里来的司机,车坏了,停在401高速上,打电话回来求援。普丽娅接了电话,问了几句,说“我帮你叫拖车”,就挂了。挂了之后她该干嘛干嘛。过了半个钟头,我路过她工位,问那个索马里司机的事怎么样了。她说叫了拖车了,应该没事。我说你跟踪一下,他车上拉的是冷冻食品,化冻了要赔钱。她说:“陈,你放心吧,没事。”

结果那司机在高速上等了两个钟头,拖车才到。车上的冷冻食品化了一半,客户拒收,公司赔了八千多加币。老板追责,普丽娅说:“我通知了拖车公司,是他们来晚了。”老板说:“你为什么不跟踪?”她说:“我手里十几个司机在跑,我哪顾得过来。”

我后来查了记录,她那天跟一个印度司机通了六个电话,跟那个索马里司机只通了一个。那六个电话里,有两个是聊私事的——一个问“你老婆生了没”,一个问“你儿子考没考上大学”。

我后来跟一个印度同事聊天,他叫阿尼尔,四十多岁,来了十几年了,在物流公司做数据分析。我问他:“你们印度人,是不是只跟印度人亲近?”他说:“陈,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我们不跟别人亲近,是我们太了解自己人了。我们跟印度人打交道,知道怎么说话、怎么办事、怎么绕。跟外国人打交道,我们不知道边界在哪儿。怕说错话,怕得罪人,怕丢面子。所以干脆少说话,少来往。时间长了,就变成只跟印度人混了。”

他又说:“但你知道最要命的是什么吗?不是我们不爱跟外人混。是我们不爱跟外人混,但我们特别擅长跟外人讲道理。我跟你讲,印度人在公司里,开会的时候最能讲。PPT做得漂亮,英语说得溜,能把死人说活了。但散会之后,谁干活?还是跟印度人一块儿干。外人插不进来。”

我后来观察了一段时间,还真是。开会的时候,印度同事发言最积极,提方案、讲愿景、画大饼,一套一套的。老板听着高兴,觉得这人脑子好使。但具体落地的时候,他们找的都是自己人。外人要么被排除在外,要么被当成执行工具。时间长了,公司里就形成了几个小圈子,印度人一个圈,白人一个圈,亚洲其他族裔一个圈。圈子跟圈子之间,面上客客气气,底下各干各的。

有一回公司搞团建,去尼亚加拉瀑布。大巴车上,印度人坐前面三排,菲律宾人坐中间两排,白人坐后面两排。到了地方,吃饭的时候也是各凑各的桌。老板讲话,说“我们是一个团队”,底下鼓掌。鼓完了,该咋样还咋样。

我后来跟阿尼尔聊起这事。他说:“陈,你看着吧。印度人在加拿大,能混到中产,能当经理,能当总监。但再往上,难。因为上面的人要的是能跨圈子带队伍的人。我们带不了。我们只能带自己人。带自己人,能带好。带别人,带不动。这就是上限。”

我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改?”

他说:“改不了。从小习惯了。我们印度国内,各种语言、各种种姓、各种宗教,乱得很。你从小就得学会跟同族的人抱团,不然吃亏。到了国外,这个习惯改不掉。你让我跟菲律宾人推心置腹,我做不到。我连我隔壁的印度邻居都不完全信,别说外族人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你别觉得我们不行。我们在加拿大,混得比你们中国人好。你们中国人也抱团,但你们抱团做生意,不抱团做管理。你们开餐馆、开超市、开货行,赚了钱就完事。我们印度人抱团做管理,互相提拔,一个带一个,把整个部门都占了。你看你们中国人公司,有几个中国人当VP的?我们印度人公司,VP一大把。”

我说:“那你们当上VP之后呢?”

他说:“之后就上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上,要管全公司。全公司的人,不全是印度人。你管不了。你只能管印度人。所以你就卡在VP这一级,上不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笑了。那个笑有点苦。

“陈,你知道印度人的上限在哪儿吗?不在能力。在心态。我们把印度那套带出来了。我们走到哪儿,就把印度带到哪儿。我们不是来融入的,我们是来复制的。复制一个印度,在加拿大。复制一个印度,在美国。复制一个印度,在全世界。但复制的印度,永远只是印度。成不了世界。”

他说完,喝了一口茶。茶杯上印着印度国旗。他看了看杯子,说:“这杯子是我儿子买的。他在这儿长大的,不会说旁遮普语。他跟我说,爸,你别老跟印度人混。你跟别人也处处。我说你懂什么。他说我不懂,但你那套在这儿行不通。我儿子说得对。但我改不了。我五十多了,改不动了。他年轻,他能改。他改完了,他的上限比我高。”

他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说印度的上限在哪儿?在像他那样的人身上。他要是改了,印度就没上限了。他要是不改,印度就永远在上限底下待着。跟他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