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一年,上周六她来送孩子,雨太大走不了,我俩又睡一房了。

雨是下午四点开始下的。赵琳把童童送到楼下,本来打算说两句话就走。结果那雨跟盆泼似的,十分钟不到小区路面就积了水,她那双小白鞋踩进去能养鱼。

“要不你先上来坐会儿。”我拎着童童的书包站在楼道口,“等雨小点再走。”

赵琳看了看天。手机屏幕上天气预报显示中雨转大雨,后面跟个黄色预警的图标。她犹豫了五秒钟,跟着上了楼。

童童高兴得直蹦,从鞋柜里翻出他妈从前穿的拖鞋。“妈妈你穿这个,上次你没拿走。”

赵琳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双粉色拖鞋还在,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她换好鞋,在客厅坐下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眉。“你这水多久没换过滤芯了。”

“上个月刚换的。”

“口感不对,换一根吧。”

我没接话,把茶几上堆的快递盒子收了收。童童拽着赵琳去看他新拼的乐高飞机,她蹲在地上跟儿子一块摆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她剪短了,以前到腰,现在刚过肩膀。染了颜色,深栗色的,比以前全黑看着显精神。

雨没停。五点下成六点,六点下成七点。童童吃完晚饭开始犯困,赵琳说那我走了。她站起来找手机,发现手机落在车里了。车停小区门口路边,这会儿肯定泡在水里。

“我下去帮你拿。”

“别去了,雨太大。”

“那你用我手机叫个车。”

她拿我手机划拉了两下。“前面排队六十多位,预计一个小时。”

童童在沙发上已经眯着了,手里还攥着飞机翅膀。赵琳把他抱到小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兜里,看着我。

“我睡沙发。”

“你睡卧室,我带童童睡小床。”

“小床哪睡得了两个人。”

“那我睡沙发。”

“你腰不行,沙发太软。”

话说到这份上,两个人都不吱声了。最后她往卧室走,丢下一句:“你打地铺。”

我抱了床被子进卧室。地上铺了层瑜伽垫,被子往上一摊,跟狗窝差不多。赵琳躺在床上刷手机,我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雨点子砸窗玻璃,跟有人拿沙子往里扬似的。

“你那个腰,去医院看了没。”她声音从床上飘下来。

“看了,大夫说做牵引。”

“做了吗。”

“没空。”

“你就拖吧。”

停了会儿她又说:“童童跟我说你总给他吃外卖。”

“我下班晚,来不及做。”

“你以前也下班晚,怎么就能做。”

“以前有你做。”

她不说话了。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翻了个身。“赵志刚,你那个社保卡还在我这,回头我给你。童童的医保本也在里头,你别又弄丢了。”

“嗯。”

“上回你说给童童报的英语班,报了吗。”

“报了个线上的,一年三千六。”

“线上的能管用吗。”

“他坐不住,线下的更白搭。”

“你就是舍不得花钱。”

我从地铺上坐起来。“赵琳,你大晚上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挑毛病。”

她也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上,借着窗外路灯那点光能看见她瞪着我。“我挑毛病?童童明年上小学,户口到现在没落定,你天天送外卖跑得挺欢,这事你管过吗?”

“房子是你非要卖的。”

“我不卖房子拿什么还你弟那八万。”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雨声显得格外大。那八万块是我弟借的,说好一年还,三年了连影都没有。赵琳为这事跟我吵了不下二十回,每次我都和稀泥。最后她把房子挂出去卖了,拿卖房钱还了我弟的账,剩下的钱一人一半。她拿着钱带孩子租了个一居室,我搬到我妈留下的老房子里。离婚协议是她写的,我签字那天手都没抖,觉得终于清净了。

清净了一年。

“你弟那钱还了吗。”她问。

“还了两万。”

“剩下六万呢。”

“他说年底。”

“你信吗。”

我没回答。我弟在老家开货车,一年到头喊穷。赵琳以前说他是个无底洞,我听着刺耳,现在想想她没说错。

沉默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笑了一声。“你还记得咱俩刚结婚那年吗,租的那个城中村,下雨天屋顶漏水,拿脸盆接。你半夜起来倒水,脚滑摔了一跤,盆扣你脑袋上了。”

我忍不住笑了。“你笑了半宿。”

“那会儿穷得叮当响,也没觉得过不下去。”

“那会儿没孩子。”

“现在有孩子了,反而过不下去了。”

她语气里没多少抱怨,就是平平静静说了一件事。

“赵琳。”

“嗯。”

“你那个对象,谈得怎么样。”

她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童童说的。他说妈妈有个叔叔带他去吃汉堡。”

“就吃过两回。一般吧,他嫌童童闹。”

“那你还跟他处?”

“赵志刚,我三十二了,带着个孩子。能挑的余地有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这话像根针扎进来。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还是去年夏天漏的,一直没补。

“你呢。”她反问我。

“我什么。”

“有没有人给你介绍。”

“见过两个,没成。”

“为什么。”

“一个嫌我有房贷,一个嫌我妈那房子太老。其实说白了就是没看上我这个人。”

她没接话。

又过了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你那个房贷还剩多少。”

“不到二十万。”

“那还好。”

“你房租多少。”

“两千四。明年童童上学得找房子搬,学校边上贵,起码三千五。”

“差多少我补。”

“你拿什么补。你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房贷加上童童抚养费,还剩多少。”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你那个外卖站点的站长,干着还行吗。”

“凑合。下个月提副站长了,能多拿一千五。”

“那还差不多。”

她躺回去了。我也躺下,后脑勺枕着胳膊。雨小了点,变成淅淅沥沥的。隔壁童童咳嗽了两声,她条件反射似的坐起来,听了一下没动静又躺回去。

“你那个地铺冷不冷。”她问。

“不冷。”

“柜子里还有床厚被子。”

“知道了。”

过了十分钟,我快睡着的时候,她又说话了。“赵志刚。”

“嗯。”

“下周童童幼儿园搞亲子运动会,要求爸妈都去。你能请半天假吗。”

“周六还是周日。”

“周六上午。”

“行。”

“你别忘了。上回家长会你就没去。”

“这回忘不了。”

她没再说话。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床脚。她那边的呼吸慢慢匀了。过了会儿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听不清。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童童醒了。他爬起来看见地铺上的我,又看见床上的他妈,乐得在床上蹦。“爸爸妈妈都在!今天能一起去吃早饭吗!”

赵琳被蹦醒了,揉着眼坐起来。“问你爸。”

“吃啥。”我问。

“肯德基。”童童喊。

赵琳说:“大清早吃油炸的。”

“那你说吃啥。”

她想了想。“小区门口那个包子铺还开着吗。”

“开着。”

三个人下楼。雨停了,路面还湿着,空气里一股下水道反上来的味。赵琳走在前面拉着童童的手,我跟在后头。包子铺老板认得我俩,嘴快说了一句“一家三口来了”。赵琳没接话,要了两鲜肉一素一豆浆。我掏钱的时候她挡了一下。“我付。”

“我来吧。”

“你那点工资留着补房贷。”

我没争。四个人坐一桌,童童吃得满嘴油。赵琳拿纸给他擦嘴,顺手递了张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

吃完她带童童去上美术课,我往地铁站走。走出十几步她喊我。

“赵志刚。”

我回头。

“下周运动会你穿那双运动鞋,别穿皮鞋。上次你穿皮鞋跟童童跑接力,脚崴了半个月。”

“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童童骑在她脖子上,朝我挥手喊爸爸再见。我挥了挥。

进地铁站刷手机,看到她凌晨两点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图,童童的乐高飞机,配了四个字:拼得挺好。我点了个赞。

过了两站她发来条微信。“昨晚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也是。”

她没再回。我把手机揣兜里,地铁报站下一站五道口。车厢里挤满了早高峰的人,有个男的踩了我一脚,连句对不起都没说。我低头看了看皮鞋,鞋面上一道黑印子。到站下车,我找了家便利店买了双运动鞋换上,旧的塞包里。下周六童童运动会,别再崴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