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是在第二十天的晚饭桌上提的。
大爷把碗往桌上一放,瓷碗磕出一声脆响,没碎,但饭粒震出来两颗。他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顺着那点声响溜了出来:“要不,你还是搬回去吧。”
大妈正夹着一筷子青菜,手停在半空,没抖,也没马上放回去。她抬眼看大爷,眼睛里没有马上涌上来的泪,也没有被吓到的慌,就是很静,像在等他把后半句说完。
大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梗着脖子把那句最伤人的话扔了出来:“你每次洗澡至少两个小时,我这小房子的热水器,经不起你这么造。”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松了口气,又有点后悔。松的是终于不用再憋着数水声,后悔的是这话听着太小气,不像个六十八岁的男人该说的。可话已经泼出去了,收不回来。
大妈把那筷子青菜慢慢放回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很齐。她没哭,也没闹,甚至没提高声音,就问了一句:“你是嫌我洗澡久,还是早就想让我走了?”
大爷愣住了。
他本来预备了一肚子话,比如水费涨了多少,比如他在客厅等着上厕所憋得难受,比如他以前一个人住,热水器一个月也烧不了几度电。可大妈这一句问出来,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像没发好的面,胀得慌,却吐不出来。
他没法立刻答是,也没法硬说不是。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秒针每跳一下,都像踩在他心口上。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厨房的抽油烟机还留着点嗡嗡的余响,餐桌上两菜一汤还冒着点热气。二十天前,他也是站在这个门口,看着大妈拎着两个拉杆箱进来,心里头热乎得跟过年似的。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天后,自己会坐在这张桌子对面,跟她说你走吧。
二十天前,是个晴好的上午。
大爷早早就起来了,把阳台的花浇了一遍,地板拖了两回,连沙发缝里的碎渣都用旧牙刷剔了出来。他丧偶三年,房子是自己的,两室一厅,六十多平,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屋里头总是满的,衣服、针线、吃的、用的,哪哪都有人气。老伴走后头一年,他连厨房都少进,顿顿下楼下买包子对付,女儿在外地,电话里劝他找个伴,他嘴上说不用,心里不是没动过。
动归动,真要找,也难。
他退休金不高,三千出头,够吃够喝,可要说再养一个人,心里没底。介绍的也有,要么是一见面就问房子加不加名字,要么是身子不利索,要他伺候。他都摇头,说自己一个人惯了。
后来是小区跳广场舞的张姨牵的线,说有个老姐妹,六十三,离异多年,刚把孙子带大,儿子媳妇搬去了外地,她一个人租房子住,退休金不多,人干净,也勤快。张姨说:“你们俩都是实在人,凑一块做个伴,谁也别图谁的。”
大爷起初没答应,说再想想。
想了半个月,有天夜里他起来喝水,脚滑了一下,摔在卫生间门口,半天没爬起来。那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他躺在冰凉的瓷砖上,忽然就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哪天就这么走了,都没人知道。
第二天他就给张姨回了话,说见见吧。
见面约在小区门口的豆浆店,大爷要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咸菜。大妈来的时候,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坐下先笑了笑,说:“让你久等了。”
那顿饭吃了四十多分钟,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大妈说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黄了,就打零工,帮人带孩子,做家务,什么都干过。儿子结婚早,她帮着带了六年孙子,现在孩子上小学了,不用她天天守着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诉苦,也不像在邀功,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大爷问她:“你一个人租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大妈说:“八百,老小区,一室一厅,够住。”
大爷嗯了一声,没接话。他心里算了笔账,自己三千多退休金,要是她搬过来,房租省了,吃饭两个人也多花不了多少,水电煤气就算多点,也不至于过不下去。他不是小气,是穷日子过惯了,每笔钱都得在心里过一遍。
临走的时候,大妈主动把账结了。她说:“哪能第一次见面就让你掏钱。”
大爷站在豆浆店门口,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背不驼,走路也稳,手垂在身侧,手指很干净。他忽然就想起老伴年轻时候,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爱欠人情。
后来他们又见了三次,一次在公园散步,一次在菜市场买菜,一次是大妈说她包了饺子,给他送了一碗过来。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盐放得刚好,皮薄馅大,大爷一口气吃了二十个,吃得心里发暖。
是大爷先提的搬过来。
那天他送大妈下楼,走到单元门口,风有点大,大妈缩了缩脖子。大爷说:“要不你搬过来住吧,我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省点房租,我也有个人说话。”
大妈没马上答应,抬头看了看他,问:“你女儿知道吗?”
大爷说:“她在外地,管不着我。”
话是这么说,他转头就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爸,我不是反对你找伴,可你得想清楚,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大爷有点不高兴,说:“什么人财两空,我有什么财让人图的?就这一套老房子,还是你妈留下的,我还能给别人?”
女儿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们俩先处处,别急着搬一块住。”
大爷没听进去。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屋里有个人气,早上起来有人做早饭,晚上回来灯是亮的,吃饭有个对面坐的人。他觉得自己都六十八了,还能活多少年,犯不着再像年轻人那样谈个三年五载,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散,谁也不耽误谁。
他没想到,合不来的口子,是从洗澡开始的。
搬进来那天,大妈拎了两个拉杆箱,还有一个布袋子,装的是她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大爷要帮她提,她不让,说自己能行。进了屋,她先四下看了看,没说房子小,也没说装修旧,只说了一句:“挺干净的。”
大爷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说:“随便收拾了一下。”
大妈笑了笑,没拆穿他。后来他才知道,她当天晚上就把厨房的抽油烟机擦了,灶台擦得发亮,连窗户槽里的灰都抠干净了。
头几天是真好。
早上大爷起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还有两个馒头。大妈说:“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先凑合着,以后慢慢调。”
大爷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忽然就有点鼻酸。他已经三年没吃过家里的早饭了,以前老伴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早上都把粥熬得稠稠的,鸡蛋剥好了皮放在他碗里。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白天他出去下棋,大妈在家收拾屋子,买菜做饭。晚上两个人一起看电视,大爷爱看战争片,大妈爱看家庭剧,两个人就抢遥控器,抢着抢着就笑了。睡觉各睡各的屋,大爷住主卧,大妈住次卧,门都关着,谁也不打扰谁。
大爷甚至想,等过段时间,就带她去见见女儿,再去老伴坟上跟她说一声。
不对劲是从第五天开始的。
那天大爷下棋回来,出了一身汗,想洗个澡。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听见里面有水声,就敲了敲门,说:“你洗着呢?”
里面应了一声:“嗯,马上好。”
大爷就坐在客厅等,等了十分钟,水声还没停。他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停。他有点急了,又不好意思再催,就拿着报纸在沙发上翻,翻来翻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卫生间的门才开。
大妈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红扑扑的,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说:“你要洗澡啊?怎么不叫我?”
大爷心里有点不痛快,嘴上却说:“没事,不急。”
他进去洗澡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热水器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不少。他洗了十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大妈正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看见他出来,说:“怎么洗这么快?”
大爷没接话,坐下来看电视,心里却像卡了个东西。
他不是舍不得那点水钱,也不是真的急着洗澡,就是觉得,两个人住在一起,总得互相迁就点吧。你洗一个半小时,别人要是等着用厕所怎么办?万一热水器烧干了怎么办?
他没说,觉得刚搬来没几天,就为这点事说人家,显得自己太计较。
可不说,这事就像颗小石子,硌在心里,越硌越疼。
后来他发现,大妈不是偶尔洗这么久,是每次都这么久。有时候早上洗,有时候晚上洗,有时候下午也洗。每次一进去,没有两个小时出不来。
大爷开始偷偷算时间。
第一次,一小时四十分钟。第二次,两小时零五分。第三次,一小时五十分钟。第四次,两小时二十分钟。
他越算越心慌,也越算越生气。
他想不通,一个人洗澡,怎么能洗那么久?身上有多少灰啊?搓也搓完了吧?他自己洗澡,连洗头带搓澡,二十分钟顶天了。
他开始留意水费电费。上个月水费三十二,这个月才过了一半,水表就走了快二十吨。电费上个月一百八,这个月估计得三百都打不住。
钱是一方面,更让他难受的是那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可卫生间只要她在里面,他就不能进去。他想喝口水,得憋着;想上个厕所,也得憋着。有时候他故意在她洗澡的时候敲门,说要用厕所,她在里面说“马上就好”,可这个“马上”,最少也要二十分钟。
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因为这房子不是她的,所以她不心疼水电?是不是她觉得反正花的是他的钱,所以想怎么造就怎么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似的,疯长。
他越看她越不顺眼。她擦桌子擦三遍,他觉得是浪费抹布;她做饭做两个菜,他觉得是吃不完浪费;她晚上在客厅开盏灯织毛衣,他觉得费电,走过去就给关了,说:“黑灯瞎火的,伤眼睛。”
大妈没跟他吵,只是把毛衣收起来,回自己屋了。
那时候大爷还觉得,是她理亏。
直到第二十天,他终于憋不住了,在饭桌上把那句话扔了出去。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跟他算账,说自己这二十天做了多少饭,擦了多少地,洗了多少衣服。他甚至都准备好了说辞,说自己不是赶她走,就是两个人生活习惯不一样,勉强在一起也没意思。
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问了那么一句。
“你是嫌我洗澡久,还是早就想让我走了?”
大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是嫌洗澡久,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要是只有洗澡这一件事,他至于憋二十天就提分手吗?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洗澡只是个由头,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
他防备她图他的房子,图他的钱,防备她不是真心跟他过日子,只是想找个免费的地方住。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显得他太小人了。
大妈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说:“我明天就搬。”
大爷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空落落的。他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可嘴张了半天,只蹦出来一句:“那……那我帮你收拾。”
大妈摇了摇头,说:“不用,我东西不多,自己能行。”
说完她就站起来,回了次卧,把门轻轻带上了。
大爷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没吃完的饭菜,忽然就没了胃口。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日子。他想起二十天前,他站在门口等她来的时候,心里那点热乎气,现在好像凉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伸手摸了摸热水器的外壳,还温着。他想起刚才吃饭前,她刚洗过澡,洗了多久来着?好像又是两个多小时。
他拧了拧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白汽一下子涌了上来,模糊了镜子里他的脸。
他忽然有点好奇,她在里面待两个小时,到底都在干什么?
其实头几天,大爷是真没往心里去。
大妈搬来那天,拎着两个布袋子,一个装换洗衣裳,一个装锅碗瓢盆。进门先笑,说自己东西少,不占地方。大爷嘴上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原先还怕她带一堆箱子,把次卧堆得满满当当,看来是个过日子的人。
第一天晚上,大妈说坐车累了,想先洗个澡。大爷说你去吧,热水器一直插着电呢。他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不自觉往卫生间那边飘。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停了,又响,再停。他换了两个台,又泡了一杯茶,茶都喝凉了,卫生间的门才开。
大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睡衣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带着点红,说:“水挺热的,你也去洗洗吧。”
大爷“嗯”了一声,起身往卫生间走,路过她的时候,闻见一股香皂味,淡淡的,像他老伴以前用的那种。他心里动了一下,没多想。进了卫生间,镜子上还蒙着一层水雾,地上摆着她的拖鞋,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那一次,他没算时间。只觉得,女人嘛,洗澡慢一点,正常。
真正开始留意,是第五天。
那天下午,大爷的女儿打来电话。父女俩说了没两句家常,女儿话锋一转,问:“爸,她搬过来有几天了吧?住着还行吗?”
大爷说:“还行,挺勤快的,饭也做得好。”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勤快是好事,可你也留个心眼。我不是说人家不好,就是……你那房子,还有工资卡,可得自己攥紧了。现在外头什么样的人都有,别到最后人财两空。”
大爷皱了皱眉,说:“你想哪儿去了,人家不是那种人。”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女儿的声音软下来,“我妈走了三年了,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真找个能好好过日子的,我也高兴。可你总得让我放心吧?她家里什么情况你都摸清了?儿子女儿什么态度?她自己有没有积蓄?这些你都得问清楚。”
大爷嘴上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女儿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不出口。两个人是经老同事介绍认识的,见了三次面,觉得脾气还行,就说先搬过来住一段试试。说好了搭伙过日子,不领证,钱也各管各的。
可什么叫“各管各的”,他心里其实没底。
那天晚上,大妈又去洗澡了。大爷鬼使神差地,抬腕看了看表——八点十七分。
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就那么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哗哗的,像下雨。中间停过两次,他以为洗完了,结果没过两分钟,水又响了。
等到卫生间的门终于打开,大爷再看表,十点零三分。
一小时四十六分钟。
他心里“咯噔”一下。
大妈擦着头发走出来,见他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啊?”
“省电。”大爷随口说了一句,又觉得不对,补充道,“看你洗着澡,怕吵着你。”
大妈笑了笑,没往心里去,转身回屋吹头发去了。
大爷站起身,慢慢走到卫生间门口。地上有一滩水,是她刚才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热水器的指示灯还亮着,显示水温六十二度。他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地一下冲出来,白汽瞬间漫了一脸。
他忽然想起女儿下午说的话——“留个心眼”。
从那天起,大爷就像多了个毛病。只要大妈一进卫生间,他就下意识地看表。
第二次,两小时零五分。
第三次,一小时五十分钟。
第四次,两小时二十分钟。
他把这些数字都记在心里,像记一笔账。记的次数多了,心里那点不舒服就慢慢攒起来,像墙角的灰,越积越厚。他开始留意水表,留意电表,每次交水电费的时候,都要把上个月的单子翻出来对比半天。
上个月水费三十二,这个月才过了一半,水表就走了快二十吨。电费上个月一百八,这个月估计得三百都打不住。
他算着这些钱,越算越心疼。倒不是真缺那几十块钱,就是觉得,凭什么呀?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一个月水电加起来才两百出头,这才半个月,就快赶上以前一个月的了。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显得自己太小气,不像个男人。
他也试着旁敲侧击过。
有一次吃饭,他故意说:“今天楼下张师傅跟我抱怨,说这个月水费涨了,他家两口人,一个月用了十五吨水,说太贵了。”
大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十五吨是不少。我以前一个人住,一个月也就七八吨。”
大爷心里一动,等着她往下说。可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下文了。
他憋得难受,又说:“咱们家这个月,好像也用了不少。”
大妈“嗯”了一声,说:“可能是我洗澡费水了。以后我注意点。”
话说到这份上,大爷反倒不好意思再说了。他摆摆手,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也没说你。水嘛,该用还用,就是别浪费。”
大妈笑了笑,没接话。
可第二天,大爷发现,大妈洗澡的时间,好像真的短了点。他掐着表算,一小时二十分钟。
他心里刚松了口气,结果第三天,又变回了两小时。
大爷那股子别扭劲又上来了。他觉得,她就是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就是故意的。
这时候,女儿又打来了电话。
“爸,我给你转了两千块钱,你收着。”女儿说,“别舍不得花,也别什么钱都自己掏。她住你那儿,生活费总得摊一点吧?不是我计较,就是得有个规矩。不然时间长了,她觉得理所当然,你心里也不舒服。”
大爷说:“不用你钱,我自己有。”
“我给你你就拿着。”女儿语气很坚决,“还有啊,她有没有给过你生活费?买个菜啊什么的,总不能全花你的吧?”
大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起来,大妈搬过来这些天,买菜的钱,大多是大爷出的。他每天早上出去遛弯,顺路就把菜买了。大妈也买过几次,都是些葱姜蒜、调料之类的小东西,花不了几个钱。
可女儿这么一问,他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女儿说得对。搭伙过日子,哪能光花一个人的钱?虽说他是男的,可他退休金也不高,一个月也就三千多块钱。以前一个人花,绰绰有余,现在多了一个人,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再加上水电燃气蹭蹭往上涨,他还真有点吃不消。
正想着,大妈拎着一兜菜回来了。
“今天菜市场的排骨挺新鲜的,我买了两斤,晚上给你炖排骨汤。”大妈把菜往厨房一放,擦了擦手,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往桌上一放,“对了,刚才买排骨的时候,钱不够,我先垫上了。一共三十八块五,你给我三十八就行。”
大爷看着桌上那堆零钱,有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个钢镚,心里忽然就堵得慌。
他想说“不用了,我给你四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女儿说的“得有个规矩”,又想起这些天涨上去的水电费,心里那点别扭劲又上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四十块钱,递过去,说:“不用找了。”
大妈却把两块五毛钱推了回来,说:“该多少是多少,我不能多要你的。”
大爷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更堵了。他觉得,她这是在跟他划清界限,分得清清楚楚,一点亏都不吃。
可他又说不出什么来。人家没占你便宜,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从那以后,大妈买菜,每次都记账。今天买白菜花了三块二,明天买豆腐花了两块五,后天买鸡蛋花了十块八毛。到了周末,她就拿个小本子,跟大爷一笔一笔算。
“这一周买菜,总共花了一百二十六块四,我出了四十二,你给我八十四块四就行。”
大爷每次都把钱给她,可每次给完,心里都不舒服。他觉得,两个人过日子,算这么清楚,还有什么意思?
可他忘了,最开始说“钱各管各的”的人,是他自己。
他也不是没见过大妈贴钱。
有一次,他感冒了,咳嗽得厉害。大妈出去买了药,还买了一只老母鸡,说给他补补。那只鸡,花了六十多块钱。大妈没跟他提钱的事,只是把炖好的鸡汤端到他面前,说:“趁热喝,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大爷喝着鸡汤,心里暖烘烘的。可暖归暖,喝完了,他又忍不住想:这鸡钱,她是打算自己出,还是以后跟我算?
他等了好几天,大妈都没提。他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了,总觉得她是在放长线钓大鱼,现在这点小钱不算什么,以后指不定有什么大的在等着他。
人心里一旦有了疙瘩,看什么都不对。
她擦桌子擦三遍,他觉得是浪费抹布;她做饭做两个菜,他觉得是吃不完浪费;她晚上在客厅开盏灯织毛衣,他觉得费电,走过去就给关了,说:“黑灯瞎火的,伤眼睛。”
大妈没跟他吵,只是把毛衣收起来,回自己屋了。
那时候大爷还觉得,是她理亏。
他甚至偷偷想过,要不就这么算了吧。才二十天,就这么多毛病,以后日子长了,还不得闹翻天?
可真要让他开口说“你走吧”,他又说不出来。他怕别人说他闲话,说他老了老了还耍流氓,占了人家便宜就甩了。也怕自己后悔——毕竟,有个人在身边,饭是热的,水是开的,家里也有个人气儿。
就这么纠结着,别扭着,日子一天天过。
直到第二十天,他终于憋不住了。
起因是那天下午,他去交水电费。水费单子打出来,四十六块钱,比上个月多了十四块。电费更离谱,二百八十七,比上个月多了一百零七。
他拿着单子,站在缴费大厅里,气得手都抖了。
他倒不是心疼那一百多块钱,就是觉得,她太不把他的钱当钱了。这才二十天,水电就多花了一百多,那一个月呢?一年呢?这么下去,他那点退休金,还不够交水电费的。
回到家,他一肚子气。刚进门,就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
他抬手看表,下午四点半。
他坐在沙发上,等啊等。茶凉了,续上;续上,又凉了。
直到六点十分,卫生间的门才开。
一小时四十分钟。
大妈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回来了?怎么不说话?”
大爷没理她,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地上全是水,镜子上蒙着厚厚的水雾,换气扇还在嗡嗡转着。热水器的指示灯亮着,显示水温五十八度。
他转过身,看着大妈,胸口憋着一股火,上不去下不来。
大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问:“怎么了?”
大爷深吸一口气,想说“你洗澡能不能快点”,想说“你知道这个月水电多少钱吗”,想说“你是不是故意浪费我钱”。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觉得,说这些,太掉价了。
可不说,他又憋得难受。
就这么僵了半天,他终于憋出一句:“饭做好了吗?”
大妈愣了一下,说:“还没呢,我刚洗完澡,这就去做。”
“嗯。”大爷哼了一声,转身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大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大爷坐在桌子前,扒拉着米饭,越吃越没味。他看着对面的大妈,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很安静。
他忽然就想起了二十天前,她刚搬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地坐在桌子对面,笑着给他夹菜,说:“你尝尝我做的红烧肉,看看合不合口味。”
那时候,他心里是真高兴啊。觉得自己老了老了,还能遇上这么个人,知冷知热的,也算有福气。
可才二十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终于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以后洗澡,能不能快点?”
大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怎么了?”
“怎么了?”大爷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每次洗澡至少两个小时,我这小房子的热水器,经不起你这么造。你知道这个月水电多少钱吗?比上个月多了一百多!”
大妈看着他,没说话。
大爷越说越激动,像要把这二十天憋的气都撒出来:“我知道你以前一个人住,习惯了,想怎么洗就怎么洗。可现在不是两个人吗?过日子,总得有点过日子的样子吧?这么浪费,谁受得了?”
大妈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大爷被她看得心里有点发虚,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他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不是说你不好,就是……咱们生活习惯不一样,勉强在一起也没意思。”
话说完,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大妈放下筷子,看着他,轻轻问了一句:“你是嫌我洗澡久,还是早就想让我走了?”
大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是嫌洗澡久,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要是只有洗澡这一件事,他至于憋二十天就提分手吗?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洗澡只是个由头,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
他防备她图他的房子,图他的钱,防备她不是真心跟他过日子,只是想找个免费的地方住。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显得他太小人了。
大妈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说:“我明天就搬。”
大爷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空落落的。他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可嘴张了半天,只蹦出来一句:“那……那我帮你收拾。”
大妈摇了摇头,说:“不用,我东西不多,自己能行。”
说完她就站起来,回了次卧,把门轻轻带上了。
大爷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没吃完的饭菜,忽然就没了胃口。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日子。他想起二十天前,他站在门口等她来的时候,心里那点热乎气,现在好像凉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伸手摸了摸热水器的外壳,还温着。他想起刚才吃饭前,她刚洗过澡,洗了多久来着?好像又是两个多小时。
他拧了拧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白汽一下子涌了上来,模糊了镜子里他的脸。
他忽然有点好奇,她在里面待两个小时,到底都在干什么?
第三章 两家人坐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大妈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布包,一个拉杆箱,还有一床她自己带来的薄被。她没动大爷家里任何东西,连她这二十天用过的碗筷,都单独放在厨房的沥水篮里。
大爷在客厅转来转去,想帮忙又插不上手。他想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挽留的话他说不出口,道歉的话他也说不出口,就那么干站着。
门铃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大爷去开门,门外站着他女儿。女儿拎着个行李箱,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刚下火车。
“爸,你电话里说什么呢?好好的怎么就散了?”女儿一进门就问,声音压得低,眼睛却往屋里瞟,看见大妈站在次卧门口,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大妈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大爷有点慌,他昨天晚上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本来只是想问问意见,没想着让她回来。谁知道女儿连夜买了票,今天一早就到了。
“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说……”
“你都要跟人散伙了,我能不回来吗?”女儿换了鞋,走进来,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正好阿姨也在,咱们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大妈的女儿。她手里拎着个大编织袋,进门先看了一眼大妈,又看了看大爷和他女儿,笑了笑,说:“我妈给我发消息,说今天搬。我过来帮她拿东西。”
两家人就这么凑齐了。
客厅里一下子显得挤了。大爷的女儿坐在沙发左边,大妈的女儿坐在右边,两个老人分别坐在两头,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还放着昨天没收拾的碗筷。
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大爷的女儿先开了口:“既然都在,那就把话说开吧。我爸年纪大了,有些事他想不明白,也说不清楚。我当女儿的,得替他把把关。”
她顿了顿,看向大妈:“阿姨,我不是针对您。就是想问问,你们这二十天,到底是哪儿不合适?我爸电话里说,是因为您洗澡时间长?”
大妈还没说话,大爷先急了:“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们俩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你们自己解决?解决到最后就是人直接搬走?”女儿瞪了他一眼,“爸,你都六十八了,找个伴不容易。有什么话不能说开?非得憋着?”
她又转向大妈:“阿姨,您别介意。我爸这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事不说,全憋在肚子里。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大妈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对不对的。就是不合适,分开也好。”
“哪儿不合适?”大爷的女儿追问,“是生活习惯,还是别的?我爸这房子,是他跟我妈一辈子攒下来的。他这人,把房子看得重。您要是……”
“你说什么呢!”大爷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女儿也站了起来,“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跟我妈那时候,什么苦没吃过?现在老了,好不容易有个安稳日子,你就怕别人图你这点东西。我上次跟你说,让你把房子过户给我,你不肯,说要自己留着。现在找个老伴,你又天天防着人家,有意思吗?”
大爷被女儿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直没说话的大妈的女儿,这时候开了口。她看着大爷的女儿,语气很平和:“姐,你也别这么说叔叔。我妈这些年,一个人过惯了。她没房子,退休金也不多,换谁听了,心里都得打个鼓。叔叔有顾虑,正常。”
她转头看向大妈,眼圈有点红:“妈,你也是。你跟我住的时候,怎么说的?说找个伴,就是有个说话的人,不图人家什么。可你看看你,这二十天,你贴进去多少钱?”
大妈愣了一下:“我没贴钱。”
“还说没贴!”女儿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本买菜的账,我上次去你那儿翻到了。排骨三十八块五,你收了三十八,自己垫了五毛。那只老母鸡,六十九块八,你根本就没跟叔叔提过钱。还有那些葱姜蒜、酱油醋,你说都是家里剩的,可你那点退休金,够你这么剩的?”
她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有点抖:“妈,你是不是觉得,你没房子,住人家的房子,就低人一等?所以你拼命贴钱,拼命干活,就怕人家说你是来蹭吃蹭住的?”
大妈看着那个小本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又安静了。
大爷看着那个小本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那锅老母鸡炖的汤,香得整个屋子都是。他当时还问过,这鸡多少钱,大妈说不贵,朋友送的。
原来不是朋友送的。
他又想起每次算账,大妈都把零头抹了,有时候几块,有时候几毛。他当时还觉得,这女人挺会过日子,算账清楚。现在才知道,哪里是清楚,是她根本不想占他一点便宜。
大爷的女儿也愣住了。她本来以为,大妈是图她爸的房子和钱,没想到反过来,还是大妈贴了钱。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大爷才慢慢坐下来,声音有点哑:“我……我不知道这些。”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大妈的女儿叹了口气,“我妈这人,要强了一辈子。当年跟我爸离婚,她什么都没要,就带着我,租房子住。后来我结婚了,她帮我带孩子,带了六年,孩子上小学了,她说她不能一直住我家,怕我婆家有意见,就自己搬出去租房子住。”
她看了一眼大妈,继续说:“她跟我说,叔叔人老实,是个过日子的人。她还说,等以后两个人处久了,她就把自己的退休金全拿出来当生活费,不用叔叔一个人出。她就是……就是有点怕,怕住进来了,人家看不起她,觉得她是来占便宜的。”
大妈别过脸,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大爷看着她,心里那点防备,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一点一点地化了。他想起这二十天,大妈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给他熬粥,中午变着花样做菜,晚上他看电视,她就坐在旁边织毛衣,从来不跟他抢遥控器。
他一直觉得,她是因为没房子,所以才这么迁就他。现在才知道,哪里是迁就,是她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那……那洗澡呢?”大爷的女儿忽然问,“我爸说,您每次洗澡都要两个小时。这……这是为什么啊?”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看向大妈。
大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来。她看着大爷,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没为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就是……只有在浴室里,我才能关上门,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所有人都没听懂。
大妈笑了笑,那笑里有点涩:“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过自己的空间。小时候跟我爸妈住,一间屋子半间炕,后来结婚了,跟我前夫住,他爱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我躲都没地方躲。再后来有了闺女,闺女小的时候,我得看着她,闺女大了,我又得帮她带孩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在闺女家那六年,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孩子睡了我才能歇着。家里就那么大地方,孩子哭,女婿打电话,闺女加班,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事。我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喘口气,都找不到。”
“后来我自己租房子住,终于有个自己的地方了,可那房子太小了,卫生间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她看着大爷,眼神很平静,“你家这个卫生间大,热水器也好,水热得快。我进去了,把门一关,水声哗哗的,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我就坐在马桶盖上,发会儿呆,或者闭着眼歇一会儿。那两个小时,是我一天里唯一不用想别人,只想着我自己的时间。”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大爷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她在里面敷面膜,想过她在里面洗衣服,想过她就是故意浪费水跟他作对。可他从来没想过,她只是在里面待着,什么都不做。
两个小时,就只是待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老伴刚走那两年,他也经常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不是洗澡,就是坐在马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跟他没关系了。那时候他觉得,整个家里,只有卫生间那点地方,是属于他自己的。
原来她也是。
大爷的女儿眼圈红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每天忙里忙外,好像从来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她一直以为,妈妈就是喜欢忙,就是闲不住。现在才知道,哪里是闲不住,是她根本没有闲下来的资格。
大妈的女儿已经哭了。她抽着鼻子说:“妈,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跟你说什么?”大妈笑了笑,伸手给女儿擦了擦眼泪,“你每天上班那么累,还要管孩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给你添乱吗?再说了,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女人嘛,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是的。”女儿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妈,是我不好。我一直以为你愿意帮我带孩子,以为你住在我家挺好的。我从来没问过你,你愿不愿意,你累不累。”
母女俩对着掉眼泪,看得大爷心里也发酸。
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天,偷偷记她洗澡的时间,偷偷算水电费,偷偷防着她图他的房子。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人,特别小的那种小人。
“是我不对。”大爷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该防着你。”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大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皱纹,还有年轻时候干活留下的伤疤。他慢慢说:“我这房子,是我跟你阿姨……哦,跟我老伴,一辈子攒下来的。当年为了买这房子,我们俩省吃俭用,吃了三年的咸菜。我老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房子是给闺女留的,让我别乱花。”
他抬起头,看着大妈:“你搬来那天,我心里就犯嘀咕。我怕你住久了,不肯走,怕你要我在房产证上加名字,怕我闺女到时候跟我闹。我也知道这么想不对,可我控制不住。我都六十八了,这辈子就剩下这么点家底了,我怕……怕到老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
大爷的女儿在旁边听着,眼泪也下来了:“爸,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房子?我就是……我就是怕你被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大爷摆了摆手,“可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以前你妈在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防。现在她走了,我就觉得,什么都抓不住了。找个伴吧,又怕人家不是真心的。不找吧,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看着大妈:“这二十天,其实我挺高兴的。每天回家有热饭,晚上有人说话。可我就是……就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总觉得,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没房子,是图我这点东西。洗澡那事,就是个由头。我就是想找个茬,跟你闹一闹,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反应。”
话说开了,客厅里反而没那么压抑了。
大妈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委屈,有释然,还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理解。”她说,“换了是我,我可能也会这么想。你有房子,有退休金,我什么都没有,住到你家里来,换谁都得防着点。”
“不是的……”大爷想解释。
大妈摇了摇头,打断他:“真的,我不怪你。我来的时候,就做好准备了。我想着,我多干点活,多贴点钱,时间长了,你总能知道我是什么人。可我没想到,才二十天,就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我也有问题。我不该什么都不说,就自己憋着。洗澡那事,我要是早跟你说清楚,你也不会误会。可我就是……就是说不出口。我怕我说了,你觉得我事儿多,觉得我矫情。都一把年纪了,还讲究什么个人空间,说出去让人笑话。”
“不笑话。”大爷赶紧说,“怎么会笑话呢。我……我以前也经常躲在卫生间里抽烟,一坐就是半天。我懂那种感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得有点涩。
大爷的女儿擦了擦眼泪,说:“阿姨,对不起,刚才我说话不好听。我不该那么想您。”
“没事。”大妈笑了笑,“你是为你爸好,应该的。”
大妈的女儿也说:“叔叔,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妈没跟您说清楚,是她的问题。我们也不是想赖在您这儿,就是……就是想让我妈有个伴,有人说说话。”
“我知道。”大爷点了点头,“我都知道。”
话说到这份上,好像什么都清楚了。
可清楚了又怎么样呢?
大爷看着大妈放在门口的行李,心里那点热乎气又回来了一点,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让她别走?他刚才才把话说得那么绝。说以后还联系?他又怕人家觉得他没安好心。
大妈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很快暗了下去。
还是大爷的女儿先反应过来,她说:“爸,既然话说开了,那咱们也算算账吧。这二十天,阿姨在这儿,生活费什么的,咱们得给人家。还有阿姨贴的那些钱,也得算清楚。”
“算什么算。”大爷摆了摆手,“没多少钱。”
“那不行。”大妈赶紧说,“我住了二十天,该给的房租和生活费,我得给你。”
“你给什么给!”大爷急了,“你还贴了钱呢!那鸡,那排骨,还有那些菜,不都是钱?”
“那是我自愿买的。”
“那我也是自愿让你住的!”
两个人又争了起来,不过这次,谁都没有真的生气。
最后还是两个女儿商量了一下,大爷的女儿说,这二十天的生活费,就算一人一半,阿姨贴的钱,我们也认。大妈的女儿说,房租就不用算了,本来也是说好搭伙过日子的。
争来争去,最后定下来,大爷给大妈两百块钱,算是补那只老母鸡和零碎贴的钱。大妈不肯要,大爷硬塞给了她。
钱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又很快分开了。
账算清了,话也说开了,好像就没什么理由再留着了。
大妈的女儿拎起拉杆箱,说:“妈,咱们走吧。”
大妈点了点头,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这二十天,她把这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阳台上的花也浇过了,连大爷换下来的衣服,她都洗好了叠在衣柜里。
“阳台上的花,记得三天浇一次水。”她对大爷说,“厨房的米在第二个柜子里,面在第三个。你胃不好,别总吃凉的,粥熬的时候多放点碱,软和。”
大爷一一答应着,像个听话的孩子。
大妈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热水器……用完记得关,别总插着,费电。”
大爷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半天,只蹦出来一句:“那……那你慢走。”
大妈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两个女儿也跟着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爷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茶几上那个大妈留下的小本子,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慢慢走到卫生间门口,伸手推开门。热水器的插头还插着,他记得大妈说过,她每次洗澡前半小时就开热水器,这样水才够热。
他伸手摸了摸热水器的外壳,已经凉了。
他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白汽涌上来,模糊了镜子里他的脸。
他想起大妈说的那句话。
那两个小时,是我一天里唯一不用想别人,只想着我自己的时间。
大爷靠着门框,慢慢蹲了下来。水声哗哗地响着,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
他忽然想,要是早知道是这样,当初他就不该问那句洗澡多久的话。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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