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宵今年二十四岁。

西安人。

尿毒症晚期。

她每周要去三次透析。

周一。

周三。

周五。

每次四个小时。

胳膊上的针眼密密麻麻,旧的叠着新的,像被谁用细针反复扎过的布。

护士扎针的时候,得摸半天才能找到一根还能用的血管。

她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房子里。

十五平。

一张单人床。

一个旧衣柜。

墙角堆着透析用的东西。

桌上永远放着一个保温杯,还有一沓没看完的缴费单。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两年前她还在一家服装店卖衣服。

能站一整天。

能扛着两大包货上三楼。

能跟顾客笑着聊半小时,最后把衣服卖出去。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就是慢慢攒钱,攒够了就开个自己的小店。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晕在了店里。

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

医生说,尿毒症。

晚期。

得透析。

或者,等肾源。

她爸妈当天就赶来了。

她妈有高血压,还有糖尿病,常年吃药。

她爸肺不好,冬天咳得直不起腰。

两个人都不符合捐献条件。

她妈坐在病床边哭,说我这身子怎么这么没用,连个肾都给不了我闺女。

她爸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最后烟盒空了,手还在抖。

那时候王宵还没绝望。

她还有个姐姐。

姐姐比她大六岁,从小就疼她。

小时候有人欺负王宵,都是姐姐冲上去护着。

姐姐结婚的时候,王宵还在台下哭,说舍不得。

她想,姐姐一定会救她的。

姐姐果然来了。

二话不说就去做了配型。

结果出来那天,姐姐在电话里哭,说宵宵,配上了,姐给你一个肾。

王宵也哭。

她以为自己有救了。

可姐夫不同意。

姐夫当天就追到了医院。

他把姐姐拉到走廊尽头。

王宵躺在病床上,隔着玻璃看见他们在吵。

姐姐低着头哭。

姐夫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得人耳朵疼。

王宵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

但她能看懂姐夫的表情。

那是一种算清楚了账的表情。

像在掂量一笔买卖划不划算。

后来姐姐红着眼睛进来。

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手是凉的。

姐姐说,宵宵,你姐夫他……

王宵看着她。

没说话。

姐姐说,他说家里不能没有我。

姐姐说,他说我要是捐了肾,以后干不了重活,家里两个孩子怎么办。

姐姐说,他说你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王宵还是没说话。

她盯着姐姐的脸。

姐姐比她大六岁。

可那一瞬间,她觉得姐姐好像比她还小。

小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抬头。

她问,姐,你自己怎么想的。

姐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姐姐说,宵宵,姐想救你。

姐姐说,可是姐也有个家啊。

王宵听懂了。

姐姐有个家。

那个家里有姐夫。

有两个孩子。

有她过了六年的日子。

而她这个妹妹,再亲,也是那个家外面的人。

她没再逼姐姐。

她只是把手抽了回来。

她说,姐,我知道了。

她说,你回去吧。

姐姐走了之后,王宵一个人在病床上躺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上面都是针眼。

新的。

旧的。

密密麻麻。

像她这两年的日子,一个窟窿接着一个窟窿,怎么都补不上。

她开始透析。

每周三次。

一次四个小时。

透析的时候人不能动。

就那么躺着。

看着血液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经过机器,再流回来。

刚开始她还觉得恶心,头晕。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那种浑身发软的感觉。

习惯了护士扎针时的疼。

习惯了每次透析完,走在路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步都踩不实。

钱也开始不够用。

她爸妈把积蓄都拿出来了。

老两口一辈子省吃俭用攒的那点钱,扔到医院里,连个响都听不到。

她妈为了给她凑钱,把金镯子都卖了。

那是她妈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她外婆给的。

戴了三十年。

卖的那天,她妈在电话里说,宵宵,没事,妈以后再买。

王宵握着电话,没敢哭出声。

她自己也在想办法。

以前的同事来看她,给她凑了点钱。

邻居也捐了一些。

可这些钱,就像往水里扔石头。

扑通一声。

然后就没了。

医生说,最好的办法还是肾移植。

可肾源太难等了。

有人等了三五年都没等到。

有人等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医生说,你还年轻,要是有亲属捐献,效果会好很多。

王宵没说话。

她有亲属。

可她的亲属,被另一个家拦着。

姐夫后来再也没露过面。

姐姐偶尔会偷偷来。

给她带点吃的。

塞给她几百块钱。

每次来都像做贼。

坐不了十分钟就要走。

说孩子在家等着。

说你姐夫要是知道了,又要闹。

有一次姐姐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王宵问她怎么了。

姐姐不说。

问急了,姐姐才说,你姐夫知道我偷偷给你钱了。

姐姐说,他跟我吵了一夜。

姐姐说,他说我要是再敢帮你,就跟我离婚。

王宵看着姐姐。

姐姐比她大六岁。

以前姐姐是她的天。

天塌了有姐姐顶着。

可现在,姐姐自己的天都快塌了。

她没再要姐姐的钱。

她说,姐,你以后别来了。

姐姐哭着说,宵宵,你别恨姐。

王宵摇摇头。

她说,我不恨你。

她说,真的。

她不恨姐姐。

她也不恨姐夫。

她知道姐夫说的不是全错。

一个肾,不是一件衣服,不是一笔钱。

给出去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姐夫要为他自己的家打算。

天经地义。

可她呢。

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那天从医院透析回来,她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沓缴费单。

还有一张她两年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笑着,站在服装店门口,阳光洒在脸上,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那时候她的胳膊还没有针眼。

那时候她还能跑能跳。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拿起手机。

翻来翻去。

不知道该打给谁。

打给爸妈?

算了。

老两口已经够难了。

打给姐姐?

算了。

姐姐也难。

打给朋友?

算了。

谁的日子都不容易,谁也不欠她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一个荒唐的。

不要脸的。

走投无路的主意。

她要征婚。

谁愿意给她捐一个肾。

她就嫁给谁。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可笑。

她知道别人会骂她。

骂她异想天开。

骂她拿婚姻当交易。

骂她不要脸。

可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才二十四岁。

她不想死。

她想活着。

哪怕活得不那么体面。

哪怕要拿自己后半辈子去换。

她也想活着。

她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

胳膊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

窗外传来城中村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收废品。

有人在吵架。

有小孩在哭。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网,把她罩在里面。

她喘不过气。

她拿起手机。

手指抖得厉害。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行字发了出去。

谁愿意给我捐个肾。

我就嫁给谁。

我是认真的。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像扔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不敢看。

不敢想。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骂她。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真的愿意。

她只知道。

她已经走到绝路了。

往前一步是深渊。

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她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开始震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催命的钟。

震动停了又响。

响了又停。

王宵坐在床沿。

手伸出去。

又缩回来。

像小时候去摸家里那只刚下过崽的猫。

怕它挠。

又忍不住想摸。

最后她把手机捞了过来。

屏幕朝上扣在腿上。

先闭了闭眼。

再掀开一条缝。

消息多得刷不完。

有骂她的。

说她年纪轻轻不学好,拿婚姻当买卖。

说她想肾想疯了,怎么不去抢。

说她爹妈白养她一场,丢尽了脸。

也有说风凉话的。

问她长什么样,发张照片看看,值不值一个肾。

还有人说,现在的姑娘真敢想,一个肾换一辈子饭票,赚了。

王宵一条一条往下翻。

手指越滑越快。

脸越来越烫。

像有人在当众扇她耳光。

一下。

又一下。

她想把那条帖子删了。

想把手机扔了。

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的手指像粘在屏幕上。

删不下去。

她往下翻。

翻到一条私信。

头像很普通。

是一片山。

名字也普通。

叫“平安是福”。

他说,你是认真的吗。

王宵的手指顿住了。

认真的吗。

她问过自己无数遍。

是。

又不是。

她是真的想活。

可她也真的不想把自己当成一件东西。

她回了一个字。

是。

对方很快又发过来。

你多大。

什么病。

现在什么情况。

配型做过吗。

王宵一条一条回。

二十四。

尿毒症晚期。

每周三次透析。

家里老人不符合,姐姐配型成了,但是家里不同意。

她没说姐夫的话。

也没说姐姐哭着给她塞钱的事。

家丑不可外扬。

都到这一步了,她还想着这点体面。

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宵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久到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收拾桌上的药盒。

手机又响了。

他说,我可以去配型。

王宵的手一抖。

药盒掉在了地上。

药片撒了一地。

白的。

黄的。

滚得到处都是。

她蹲下去捡。

捡着捡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砸在手背上。

砸在药片上。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这两年,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这一刻,她还是哭了。

不是难过。

是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点光。

哪怕那点光很弱。

哪怕那点光可能是假的。

她也想抓住。

她捡起手机。

手指抖得按不准键。

打了又删。

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真的吗。

对方说,真的。

但是我有个条件。

王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条件。

她当然知道会有条件。

她都拿婚姻换肾了,人家凭什么白给。

她做好了准备。

他可能会问她要彩礼。

可能会问她以后会不会做家务,会不会照顾老人。

可能会问她病好了以后能不能生孩子。

这些她都想过。

她都能答应。

只要能活下去。

她问,什么条件。

对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王宵开始心慌。

长到她甚至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太着急了,把人吓跑了。

就在她准备再发一条消息的时候,对方的消息过来了。

他说,我们先见一面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

王宵犹豫了。

见面。

一个陌生人。

她现在这个样子。

脸是肿的。

头发是枯的。

胳膊上全是针眼。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这副样子。

可她又不敢拒绝。

万一他真的是她的救命稻草呢。

她答应了。

地点约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面馆。

人多。

安全。

她特意选的。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着。

一会儿想,他会不会是个骗子。

一会儿想,他会不会是个老头。

一会儿想,万一配型成功了,她真的要嫁给他吗。

她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连他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就要把自己后半辈子交出去?

她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

像一张地图。

她看了两年了。

也没看出来那是哪里。

就像她的人生。

走了二十四年。

也没走明白。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第二天早上,她很早就起来了。

翻箱倒柜找衣服。

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上了。

生病以后,她整个人肿了一圈。

以前的牛仔裤拉不上拉链。

以前的T恤绷在身上。

最后她找了一件最宽松的黑色外套。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又对着镜子梳了半天头发。

想把脸上的肿消一点。

怎么消呢。

消不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

都到这一步了,还臭美什么。

她出门的时候,特意绕了远路。

怕碰见村里的熟人。

怕人家问她去哪。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去见一个要给我捐肾的男人?

说我要把自己嫁出去换一个肾?

她说不出口。

面馆很小。

摆着五六张桌子。

早上人不多。

王宵找了个最里面的位置。

面朝门口。

她点了一碗素面。

八块钱。

她没敢点贵的。

也没敢点肉的。

她吃不下。

她坐了十分钟。

门口进来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

个子不高。

皮肤很黑。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看了一圈。

目光落在王宵身上。

他走过来。

问,是你吗。

王宵点点头。

有点紧张。

手攥着衣角。

指节都发白了。

她以为他会坐下来仔细打量她。

像看一件货物。

可他没有。

他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坐得离她有点远。

尽量不挨着她。

很客气。

也很生疏。

他说,我姓刘。

你叫我老刘就行。

王宵说,我叫王宵。

老刘点点头。

喊老板过来。

也点了一碗素面。

加了个鸡蛋。

他把鸡蛋推到王宵面前。

说,你吃吧。

看你瘦的。

王宵愣了一下。

心里有点酸。

多久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了。

多久没人给她夹过菜了。

这两年,人人见了她都躲。

像躲瘟神。

连亲戚都很少来往。

怕她借钱。

怕她赖上。

她把鸡蛋又推了回去。

说,我不吃。

你吃吧。

我胃口不好。

老刘也没再让。

把鸡蛋夹回自己碗里。

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

呼噜呼噜的。

像很久没吃过饱饭一样。

王宵低着头。

一口一口挑着碗里的面。

没吃几口。

就放下了筷子。

还是老刘先开的口。

他说,你的情况,你都跟我说了。

我也跟你说说我的情况。

王宵抬起头。

看着他。

老刘说,我家在农村。

上面有个老母亲。

七十多了。

身体不好。

我以前在工地上干活。

去年摔了一跤。

腿伤了。

干不了重活了。

现在在城里打零工。

挣不了多少钱。

我没结过婚。

家里穷。

没人愿意跟我。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有不好意思。

也没有卖惨。

就那样一五一十地说。

王宵听着。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以为来应征的,不是有钱的老头,就是不怀好意的混混。

她没想到,是这样一个人。

跟她一样。

也是个苦命人。

老刘吃完了面。

拿纸巾擦了擦嘴。

说,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我可以去配型。

要是配上了。

我给你捐。

王宵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

想说谢谢。

想说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

想说我会做个好妻子。

可她还没说出口。

老刘就接着说了下去。

他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王宵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来了。

终于来了。

她就知道。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哪有人平白无故给你一个肾。

她稳住声音。

问,什么条件。

你说。

只要我能做到。

老刘看着她。

看了很久。

看得她心里发毛。

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纸。

推到她面前。

王宵低头一看。

是一张病历。

不是他的。

是一个老太太的。

名字她不认识。

上面写的什么,她也看不懂。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老刘。

老刘说,这是我妈的病历。

她有心脏病。

还有高血压。

糖尿病。

一身的病。

常年吃药。

去年住了一次院。

差点没过来。

王宵还是没明白。

她不知道他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他妈的病,跟她有什么关系。

跟捐肾有什么关系。

老刘说,我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成家。

看着我有个孩子。

她怕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没人管。

没人送终。

王宵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又好像不明白。

她不敢往那方面想。

老刘说,我的条件是。

结了婚以后。

你先别着急做手术。

先给我生个儿子。

等你怀上了。

坐稳了。

我再去配型。

再给你捐肾。

王宵愣住了。

她看着老刘的嘴一张一合。

耳朵里嗡嗡的。

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她刚才想了那么多条件。

彩礼。

做家务。

照顾老人。

她都想到了。

她甚至想过,他可能会让她签什么协议。

病好了以后不能离婚。

可她唯独没想到。

他要的是这个。

先怀孕。

再捐肾。

她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生个孩子。

她现在这个身体。

每周三次透析。

连走路都费劲。

怎么生孩子。

不要命了吗。

老刘看着她的脸色。

好像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他也不着急。

就那样坐着。

等着她消化。

过了好半天。

王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哑。

像砂纸磨过。

她说,我现在这个样子。

怎么生孩子。

医生说我不能怀孕。

会没命的。

老刘说,我问过了。

不是完全不能生。

有人生过。

小心点就行。

再说了,等你怀上了,我就给你捐肾。

换了肾,你不就好了吗。

到时候生孩子也安全。

王宵看着他。

突然觉得很可笑。

换了肾就好了?

说得那么容易。

好像换肾是换件衣服似的。

再说了。

先怀孕。

再捐肾。

万一她怀上了,他又反悔了呢。

万一配型不成功呢。

万一她怀到一半,身体撑不住了呢。

一尸两命?

她没说这些。

她只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先怀孕。

我们先结婚。

先做手术。

等我身体好了。

我再给你生。

不行吗。

老刘摇摇头。

很坚决。

不行。

他说,我怕你换了肾就反悔。

到时候你身体好了。

跑了。

我找谁去。

我妈怎么办。

我这一辈子,就想有个后。

有个儿子。

不然我死了都没脸见我爹。

王宵看着他。

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刚才那个给她夹鸡蛋的男人。

那个说自己命苦的男人。

好像一下子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拿着算盘的人。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一点亏都不吃。

她的心里那点光。

灭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找救命稻草。

原来人家是在找生育工具。

找一个不用花钱的媳妇。

还能给他家传宗接代。

至于她的命。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能不能生儿子。

能不能给他家留后。

王宵慢慢把那张病历推了回去。

推到老刘面前。

她的手不抖了。

心也不慌了。

反而出奇地平静。

像一潭死水。

她说,对不起。

这个条件。

我不能答应。

老刘好像有点意外。

他以为她会犹豫。

会讨价还价。

毕竟她都走到征婚换肾这一步了。

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可她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

连想都没多想。

他说,你再想想。

你还年轻。

你不想活了?

不就是生个孩子吗。

女人生孩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等你生了孩子,我给你捐肾。

咱们好好过日子。

不好吗。

王宵摇摇头。

她说,不好。

她站起来。

拿起自己的包。

准备走。

老刘在后面喊她。

哎。

你再考虑考虑。

我又不是不让你治病。

等你怀上了我就捐。

我说话算话。

王宵没回头。

也没停下。

她推开门。

走出了面馆。

外面的太阳很大。

晃得她眼睛疼。

她沿着马路往前走。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像踩在棉花上。

没力气。

也没方向。

她以为自己会哭。

会难过。

会绝望。

可她没有。

她心里空空的。

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又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她拒绝了。

她自己都没想到。

她会拒绝得那么干脆。

在来之前,她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

她告诉自己,只要能活下去。

什么都能答应。

什么苦都能吃。

什么委屈都能受。

可真到了这一步。

她还是说不。

为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是因为那点仅剩的尊严吗。

还是因为她怕死在怀孕的路上。

连肾都没换上。

白赔了一条命。

还搭上一个孩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不能答应。

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也不能拿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去赌。

她已经够难了。

不能再拉一个无辜的生命进来。

走着走着。

她走到了医院门口。

今天不是透析的日子。

可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走到了透析室门口。

门口的椅子上坐着很多人。

都是跟她一样的病人。

还有陪着的家属。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也带着点盼头。

盼着能有肾源。

盼着能活下去。

王宵站在门口。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进去。

也没有回头。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手机里还有很多未读消息。

有骂她的。

有看热闹的。

还有几个跟老刘一样,来应征的。

问她有什么条件。

问她能不能先见面。

问她能不能生孩子。

王宵一条一条看着。

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把那条征婚的帖子删了。

删得干干净净。

像从来没发过一样。

删完以后,她把手机扔在一边。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

还是像一张地图。

还是不知道那是哪里。

她以为自己会后悔。

后悔拒绝了老刘。

后悔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可她没有。

她心里反而踏实了。

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

终于落了地。

虽然落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可毕竟是落地了。

她不用再拿自己去换什么了。

不用再把自己摆在货架上。

任人挑选。

任人讨价还价。

她还是她。

王宵。

一个尿毒症病人。

一个每周要透析三次的人。

一个可能活不了多久的人。

可她是一个人。

不是一件东西。

不是生育工具。

不是交换的筹码。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很久没睡得那么沉了。

没有做梦。

没有惊醒。

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被闹钟吵醒。

该去透析了。

她起来收拾东西。

把病历本放进包里。

把药盒放进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照片。

两年前的她。

站在服装店门口。

笑着。

阳光洒在脸上。

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她对着照片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推开门。

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很蓝。

风很软。

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慢慢走着。

胳膊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

可她的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

往前走。

到医院的时候,还没到她的号。

王宵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把包抱在怀里。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

也是来透析的。

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

布袋子上印着“某某超市周年庆”的字样。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问,姑娘,你也是来透析的?

王宵点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

说,这么年轻。

可惜了。

王宵笑了笑。

没说话。

这种话她听多了。

刚开始听了还会难过。

现在已经麻木了。

年轻有什么用。

还不是一样要靠机器活着。

老太太又问,有肾源了吗?

王宵摇摇头。

老太太说,别急。

慢慢等。

总会等到的。

我都等了三年了。

不还活着呢吗。

王宵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有很多皱纹。

手也很粗糙。

指甲缝里还有点黑。

像是刚干完农活。

可她的眼睛很亮。

像有光。

王宵突然就想起了老刘。

想起他说他母亲七十多岁了。

长期卧床。

有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

他说他母亲最大的心愿。

就是看着他成家。

看着他有个孩子。

她当时只觉得可笑。

觉得他是在找借口。

现在想想。

好像也不全是。

一个农村男人。

四十多岁。

没什么钱。

还有个病老娘。

想娶个媳妇。

想有个孩子。

好像也没什么错。

错的是他不该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不该用一个肾来换。

可她呢。

她又比他好多少。

她不也是想用自己的婚姻。

去换一个肾吗。

大家都是在拿自己有的东西。

去换自己没有的东西。

谁也不比谁高尚。

正想着。

护士喊她的名字。

王宵站起来。

走了进去。

躺到床上。

护士给她扎针。

针很粗。

扎进去的时候有点疼。

王宵咬了咬牙。

没吭声。

她已经习惯了。

每周三次。

每次四个小时。

胳膊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的。

像一排排小虫子。

刚开始她还会数。

数到一百多个的时候。

就不数了。

数不清了。

也不想数了。

机器开始转了。

血从她身体里流出去。

经过机器。

再流回来。

王宵闭上眼睛。

听着机器“滴滴”的声音。

像时钟。

一下一下。

数着她剩下的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被手机震动声吵醒了。

是姐姐打来的。

王宵犹豫了一下。

接了。

姐姐的声音很轻。

像怕被人听见。

姐,你在哪呢?

王宵说,医院。

透析呢。

姐姐哦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给你转了点钱。

你收到了吗?

王宵说,收到了。

姐,你别给我转钱了。

你自己也不容易。

姐姐说,没事。

我还有点私房钱。

你先用着。

不够了再跟我说。

王宵鼻子一酸。

差点哭出来。

她赶紧吸了吸鼻子。

说,姐。

你别偷偷给我钱了。

姐夫知道了又该跟你吵架了。

姐姐那边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

才低声说,他不管我。

王宵不信。

她知道姐夫是什么样的人。

上次姐姐偷偷给她送钱。

被姐夫知道了。

两个人吵了整整一夜。

姐姐哭着给她打电话。

说对不起她。

说自己没用。

王宵那时候就发誓。

再也不要姐姐的钱了。

可她实在是没办法。

透析要钱。

吃药要钱。

房租也要钱。

父母的积蓄早就花光了。

能卖的都卖了。

她总不能看着父母去卖房子吧。

那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

姐姐又说,你最近怎么样?

身体还好吗?

王宵说,挺好的。

跟以前一样。

姐姐说,那就好。

你别想太多。

好好治病。

钱的事你别操心。

有我呢。

王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

怕旁边的人看见。

她说,姐。

你别管我了。

你顾好你自己的家。

顾好两个孩子。

我自己的事。

我自己想办法。

姐姐急了。

你能想什么办法?

你一个人在外面。

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王宵张了张嘴。

差点就把征婚的事说出来了。

可话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说了姐姐肯定会难过。

会觉得是自己没用。

才逼得她走这条路。

她只是说,我没事。

你放心吧。

姐姐又叮嘱了她几句。

才挂了电话。

王宵把手机放在胸口。

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流进耳朵里。

凉丝丝的。

她想起姐夫说的那句话。

她的病就是个无底洞。

谁沾谁倒霉。

以前她听了这话。

只觉得生气。

觉得姐夫太冷血。

太无情。

可现在想想。

他说的也没错。

她就是个无底洞。

填不满的无底洞。

父母填。

姐姐填。

填到最后。

把整个家都填进去。

也填不满。

她是不是真的不该再拖累他们了。

可她想活。

她才二十四岁。

她还没活够。

她还没去看过大山。

没去看过大海。

没穿过漂亮的婚纱。

没当过妈妈。

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

她不想死。

透析结束的时候。

已经中午了。

王宵从医院出来。

阳光照在身上。

暖暖的。

可她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每次透析完都这样。

浑身没劲。

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慢慢往前走。

想去前面的小饭馆吃碗面。

刚走了没几步。

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老刘。

王宵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找到医院来。

老刘也看见她了。

赶紧走了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还有一箱牛奶。

老刘说,我跟你一起从面馆出来的。

看你往这边走。

就跟过来了。

想跟你再说几句话。

王宵皱了皱眉。

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个条件我不会答应的。

老刘说,我知道。

我不是来逼你的。

我就是想让你再考虑考虑。

我没别的意思。

王宵说,不用考虑了。

不可能。

老刘看着她。

眼神有点复杂。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是东西?

王宵没说话。

算是默认了。

老刘苦笑了一下。

说,我也知道我不是东西。

可我没办法。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公园。

说,去那边坐会儿吧。

我给你讲讲我的事。

你听完了。

要是还觉得我混蛋。

我马上就走。

再也不打扰你。

王宵犹豫了一下。

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

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脸上带着点疲惫。

还有点恳求。

她点了点头。

好吧。

两个人走进小公园。

找了个长椅坐下。

老刘把东西放在脚边。

点了一支烟。

抽了一口。

才慢慢开口。

我家是农村的。

家里穷。

我爹死得早。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不容易。

我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了。

什么活都干过。

搬砖。

扛水泥。

送外卖。

啥苦都吃过。

本来想着攒点钱。

娶个媳妇。

好好过日子。

可前几年。

我在工地上摔了一跤。

腿摔断了。

虽然治好了。

可干不了重活了。

工地上不要我了。

我只能打打零工。

赚点小钱。

他弹了弹烟灰。

继续说。

我妈那时候身体就不好。

高血压。

糖尿病。

还有心脏病。

常年吃药。

家里的钱都花光了。

还欠了不少债。

谁愿意跟我啊。

介绍了好几个。

一听说我家的情况。

转身就走了。

我本来都打算一辈子不娶了。

就我妈不甘心。

天天念叨。

说她死了以后。

没脸见我爹。

说老刘家要绝后了。

王宵静静地听着。

没说话。

老刘又说,前阵子我妈摔了一跤。

瘫在床上了。

更离不开人了。

我也不能出去打工了。

只能在家照顾她。

家里就更难了。

她现在天天躺在床上。

别的都不想。

就想看着我成家。

看着我有个孩子。

她说只要能看见孙子一眼。

她死了也闭眼了。

老刘的声音有点哑。

他低下头。

用手抹了把脸。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混蛋。

我也知道你不容易。

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妈没多少日子了。

我就是想让她走得安心点。

王宵看着他。

他的肩膀微微耸着。

像一座被压弯了的山。

她突然就恨不起来了。

他是混蛋。

可他也是个儿子。

一个想让母亲走得安心的儿子。

就像她想活下去一样。

都没什么错。

错的是命。

是这操蛋的日子。

老刘抬起头。

看着她。

我也不是让你白生。

等你生了儿子。

我马上就去配型。

配型成功了我马上捐肾。

以后我好好干活。

挣钱养你和孩子。

咱们好好过日子。

行不行?

王宵摇摇头。

她说,不行。

老刘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说,为什么?

你都愿意嫁我了。

生个孩子怎么了?

王宵说,不是我不想生。

是我不能生。

我这个身体。

怀孕就是找死。

医生说了。

我要是怀孕。

很可能一尸两命。

老刘说,哪有那么邪乎。

我隔壁村有个女的。

也是肾病。

不也生了孩子吗。

人家还没你年轻呢。

王宵说,人和人不一样。

她没事。

不代表我没事。

我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也不能拿孩子的命去赌。

老刘急了。

那你就不想活了?

肾源多难等你不知道吗?

你等得起吗?

王宵说,我想活。

可想活也不能什么都干。

我要是真怀了孕。

万一我死了。

孩子怎么办?

你妈是安心了。

可孩子呢?

他刚生下来就没妈。

他招谁惹谁了?

老刘张了张嘴。

没说话。

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

生孩子就是女人的事。

是天经地义的事。

哪有那么多万一。

王宵又说,还有。

你说等我怀上了就捐肾。

可万一你反悔了呢?

万一配型不成功呢?

我找谁去?

我到时候大着肚子。

连透析都费劲。

我不是死路一条吗?

老刘说,我不会反悔的。

我说话算话。

王宵笑了一下。

很淡。

算话?

怎么算话?

签协议吗?

协议能管得住人心吗?

我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

我还能指望你说话算话?

老刘沉默了。

他低着头。

一口一口地抽烟。

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

慢慢散开。

像他的心事。

理不清。

也散不开。

过了好半天。

他才说,那你说怎么办?

你说个条件。

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都答应。

王宵摇摇头。

她说,没有条件。

我不会答应的。

你走吧。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老刘抬起头。

看着她。

眼神里有失望。

有不甘。

还有点别的什么。

他说,你再想想。

真的不再想想了?

王宵很坚决。

不想了。

老刘叹了口气。

把烟掐灭。

扔在地上。

用脚碾了碾。

他说,行吧。

我知道了。

是我强人所难了。

对不住啊。

他站起来。

提起脚边的东西。

塞到王宵手里。

这个你拿着。

算是我给你赔罪。

王宵赶紧推回去。

不用。

我不要。

老刘说,拿着吧。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几个苹果。

一箱牛奶。

你补补身体。

你看你瘦的。

他把东西往长椅上一放。

转身就走了。

走得很快。

没回头。

王宵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腿有点瘸。

走起来一拐一拐的。

背也有点驼。

像个小老头。

其实他才四十二岁。

王宵坐在长椅上。

看着那箱牛奶和几个苹果。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

恨他提出那样的条件。

恨他把她当生育工具。

可她恨不起来。

他也可怜。

她也可怜。

两个可怜的人。

凑在一起。

只会更可怜。

她拿起东西。

慢慢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王宵把牛奶和苹果放在桌上。

坐在床边。

发呆。

她又想起了老刘说的话。

他说肾源难等。

问她等得起吗。

她等得起吗?

她不知道。

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太好。

能等多久。

谁也说不准。

也许一年。

也许两年。

也许更短。

可就算是这样。

她也不能拿自己的尊严去换。

不能拿一个无辜的孩子去换。

人活着。

总不能只为了活着。

总得有点别的什么。

对吧。

她正想着。

门响了。

王宵以为是房东。

赶紧站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

她愣住了。

是姐姐。

姐姐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眼睛红红的。

像刚哭过。

王宵说,姐?

你怎么来了?

姐姐没说话。

推开门走进来。

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然后转过身。

看着她。

看着看着。

眼泪就掉了下来。

王宵慌了。

姐,你怎么了?

是不是姐夫又跟你吵架了?

姐姐摇摇头。

她走上前。

一把抱住王宵。

哭着说,宵宵。

对不起。

姐对不起你。

王宵被她抱得有点懵。

她说,姐,你说什么呢?

好好的怎么哭了?

姐姐松开她。

用手背擦着眼泪。

说,你征婚的事。

我知道了。

王宵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没想到姐姐会知道。

她赶紧说,姐,你听谁说的?

没有的事。

你别听别人瞎说。

姐姐说,你还骗我。

我都看见了。

要不是我刷到那条帖子。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王宵低下头。

不敢看姐姐的眼睛。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姐姐说,你怎么那么傻啊。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王宵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说,姐。

我没办法。

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不想死。

我想活。

姐姐抱着她。

哭得更凶了。

是姐没用。

是姐对不起你。

姐明明配型成功了。

可姐不敢。

姐怕。

姐对不起你。

王宵拍着姐姐的背。

说,姐,你别这么说。

我不怪你。

真的。

你有你的家。

有姐夫。

有孩子。

我不能那么自私。

姐姐哭着说,你姐夫他不是人。

他就是个混蛋。

他不是怕我干不了重活。

他是怕我捐了肾以后。

还要花好多钱养着。

怕我成了他的累赘。

王宵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姐夫反对。

是怕姐姐捐了肾以后干不了重活。

家里没人挣钱。

没人照顾孩子。

原来不是。

原来他是怕姐姐成了累赘。

姐姐说,他那天跟我吵架。

说漏嘴了。

他说我要是敢去捐肾。

他就跟我离婚。

两个孩子他一个都不要。

让我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过去。

我不是不想救你。

我是真的没办法。

我要是跟他离了婚。

我自己都养不活。

我怎么养两个孩子。

怎么再帮你。

王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堵得慌。

她一直恨姐夫。

恨他冷血。

恨他无情。

可她没想到。

他比她想的还要自私。

还要绝情。

姐姐擦了擦眼泪。

说,宵宵。

你别担心。

姐已经想好了。

等过阵子。

我找个工作。

能挣钱了。

我就跟他离婚。

到时候姐给你捐肾。

姐养你。

啊?

王宵看着姐姐。

姐姐的眼睛红红的。

肿得像核桃。

可她的眼神很坚定。

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王宵摇摇头。

她说,姐。

不用了。

我已经不想换肾了。

姐姐急了。

你说什么傻话呢。

你才二十四岁。

你不换肾怎么行。

王宵笑了一下。

有点勉强。

她说,不是不想换。

是不想用那种方式换。

我已经把帖子删了。

以后再也不会发了。

我慢慢等。

能等到最好。

等不到。

也没关系。

至少我活得像个人。

姐姐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又哭了。

这次是小声地哭。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王宵给她擦眼泪。

说,姐,你别哭了。

我没事。

真的没事。

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每周透析三次。

跟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姐姐抽噎着说,那能一样吗。

王宵说,怎么不一样。

能活着就挺好的。

真的。

她以前也觉得。

只有换了肾。

才算活着。

可现在她明白了。

活着的方式有很多种。

不一定非要用尊严去换。

哪怕只能活一天。

也要活得像个人。

姐姐把保温桶打开。

里面是她炖的排骨汤。

还热着。

她给王宵盛了一碗。

说,快喝吧。

补补身体。

王宵接过碗。

喝了一口。

汤很鲜。

也很咸。

像眼泪的味道。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

喝得很慢。

姐姐坐在旁边看着她。

眼神里满是愧疚。

和心疼。

那天晚上。

姐姐没走。

留下来陪她。

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

像小时候一样。

姐姐抱着她。

轻轻拍着她的背。

王宵躺在姐姐怀里。

闻着姐姐身上熟悉的味道。

心里很踏实。

很久没有这么踏实过了。

她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睡着之前。

她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针眼。

还在。

硬硬的。

有点疼。

可那是她活着的证明。

她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

就有希望。

对吧。

窗外的月亮很圆。

很亮。

照进屋子里。

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像一层薄薄的霜。

也像一层。

温柔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