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场那天早上六点多,老魏骑电动车把我捎到滨河路工地门口。总包的动火班组三天后开工,开工前动火班焊工的证要交到资料室统一核一遍。
老魏在门岗跟前拍了拍我肩膀:“老周,进去把证交了,咱这就算进场了。”这本证我揣在工具包最里层,塑封都没舍得撕利索。为了这个活,老魏月初就打电话,说滨河路改造工期紧,焊工一干至少小半年,管吃住,工钱按天走。
接证的是总包安全员,姓唐,工地上都喊她小唐。窗口前排着七八个焊工,一个个把证和复印件递进去。轮到我,她翻证看了两眼,又对了对手里的报备表,抬起头:“周师傅,这本进不了建筑焊工的岗。”
老魏当时就接上话:“怎么不行?焊工证都一样。”小唐把报备表转过来给他看:“魏工,总包报的动火岗是建筑焊工,您这本是应急厅发的,类别对不上,我不能放人进场干活。”
后头排队的人朝我们这边看。老魏愣了几秒,声音低下去:“那,那找机构去,机构当初怎么跟你讲的。”我脸上烧得慌,捏着那本证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千八,是我半个月前通过手机转账转给培训机构的,备注写着焊工证培训费。为了赶这个活,我把上家工地的账结了,来回跑两趟考试,等出证又等了十来天。
我今年四十七,老娘的降压药一个月四百多,儿子在市里上大专,下学期生活费还差一截。老魏电话里那句“有焊工证就行,快办”,我当天晚上就去报了名。
那天我一个焊口没碰。老魏电动车一拧先走了,说去项目部找人磨。工牌没发,更衣室里也没我的柜子。我蹲在门岗外的马路牙子上算账:动火岗三天后开工,手里这本证,三天变不出另一本来。
头一个念头是找机构退钱,第二个念头是让老魏再想想办法。两个念头都不踏实,我决定先自己把事情弄明白。
中午我在工地对面小卖部门口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我跟老魏的全部记录就两行,我问他:“魏哥,工地要哪种焊工证?”他回:“有焊工证就行,快办,名额要紧。”
再往前翻,就是转给机构的那一千八。我拨机构电话,那头先是拍胸脯:“你这证没毛病,全国联网能查。”我说我要上的是工地动火岗。
对方顿了顿:“那你报名的时候得讲清楚要建筑焊工那个类别啊,现在实操都考完了,钱退不了。”我又打给老魏,他在那头嗓门大起来:“我干包工这些年,证一直就这么办,谁也没说不行!”
挂了电话我才回过味来,问来问去,从头到尾没人跟我提过岗位这两个字。
其实有个视频我刷到过。夜里睡不着翻手机,有人专门讲特种作业的证,说应急厅发的、住建口发的、还有管电梯锅炉那种,各归各的发证机关,岗位对不上就不能用。
我点了个收藏,想着回头细看。视频没看完,手机一震,老魏发来一句“报了吗”,我就把它划过去了。
下午我回资料室找小唐,开口先说“我不是来吵的”。她倒不烦,从柜子里抽出报备表摊在桌上,指给我看。动火岗那一栏,证书要求写的是建筑焊工。
翻过去一页,安装分包的备案栏,认的恰恰是应急厅的熔化焊接与热切割。“三本证三个发证机关,管的岗位不一样,哪个岗认哪本,混不得。”她说,“你这本有人认。安装分包焊管道,认的就是它。”
小唐又说,安装分包的老陈上礼拜还来问过,有没有持应急厅焊工证的人,他们管道焊口催得紧。可我从老魏的班组建制里出来,得老魏点头放人,这个她替不了。“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当面讲给你。往后再报名,把要去的岗位先问死。”
傍晚我去生活区板房找老魏。他蹲在门口抽烟,见了我把烟头摁灭:“你可想好了,证考错了回头赖我?我干包工二十年,害过谁?”
我说魏哥,我没说害,证的事咱俩都没弄清。他说他也是听上头说缺焊工,话传到他这儿就剩一句要焊工,项目部里头的讲究,他一个包工的哪摸得透。
这话不假,可我心里过账:在这儿等,是陪他慢慢磨,磨不起。回去考建筑证,出证得一两个月,这一个月工钱八九千,家里等不起。
剩下的就是转去老陈那边,可这一步踩的是老魏的脸面,弄不好连这段乡情也搭进去。我四十七了,耗不起,也硬气不起来。
我把话说得慢:“魏哥,我不走远,就借一个月。工钱按天算,证考出来我回来。对外就说工地调人,证的事一个字不提,给你留脸。”老魏抽完一根又点一根:“你今天借去老陈那儿,明天班里人人心里都活泛了,往后我这队伍还带不带?”
我说就这个月,一个工不少他的。他把烟头一丢:“我去问老陈。”顿了顿又补一句:“钱的事别再提。一本证的事,闹出去难看。”
第二天一早我到安装队的管道加工区。老陈五十来岁,袖口磨得发亮,见面先伸手:“证。”他翻过来看了背面,又冲亮处照了照:“应急厅的,熔化焊接与热切割。哪年考的?”
我说上个月刚拿。他嗯了一声:“新证,手上未必生。来,焊一段固定口我瞅瞅。”我打底、清渣、盖面,弧光烤着脸,他蹲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拿小锤敲了敲焊缝,手指蹭了蹭纹路:“手法没生。按天结,一天三百,持证焊工每天另加二十,随月发。”
我说陈师傅,麻烦把我进场日期、工天和这二十都写进记工单。他笑了:“我们的记工单本来就记,你还怕我赖账?这个月管道催得凶,你顶得上三十个工,我照单全收。”
当天下午,我在工地门口等老魏。那几句话我在心里练了一路,见了面,出口的还是“魏哥,吃了没”。他摆摆手,说知道我要讲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跟他的聊天记录、转机构的一千八、进场那天空着的工天。“魏哥,我不让你全担。一千八,你担六百,剩下的算我买教训,误工那天我也自己认。可那句‘有证就行’,我是照着办的。这六百,不冤。”
老魏的脸涨红了:“你算账算得跟账房先生似的,传出去还当我在坑乡亲。”我说魏哥,明天借调的单子要你签字,小唐那边得把事由写清楚,写调人还是写别的,都在这支笔上。
他不吭声了,蹲下去,拿鞋底碾一块石子。过了半根烟的工夫,他开口:“证的复印件,当初是我替你交上去报备的。‘有证就行’,也是我说的。我认。”
手机响了一声,到账六百,备注空着。“收着,就当哥补你个报名费。”我没再接话,蹲下来陪他抽了根烟。往后还搭不搭伙,两个人都没提。
转天一早,借调单在资料室签了,事由那栏写的是班组借调,为期一个月。老魏签字时没抬头,我签完把单子递回去,小唐在尾上盖了章。
那天总包的动火岗正式开了工,我人已经站在二号管廊底下。破桩的声音隔着围挡传过来,老陈在管道那头喊,先焊三号口的固定缝。
年轻人递焊帽给我,一口一个周师傅。一天下来六个口,收工时记工单上,我名字底下添了头一笔。
晚上回宿舍我算了算:老魏那六百,抵的是考证费。老陈这边持证每天多二十,干满三十个工日,又是个六百。这么一摊,一千八里落在我自己身上的,还有六百。误工那一天没人赔我,我也没再张这个口。
之后我给家里打电话,跟媳妇说活没黄,换了个组,月底工钱照发,先把妈的药续上,儿子生活费明早转。媳妇问,那证是不是白考了。
我说没有,这边焊管道就认它。她又问跟老魏那头咋办,我说单子签了,一个月后看证。
隔两天我又去资料室,问补建筑证的事。小唐拿便签把能问到的写给我:去哪儿报名,考理论和实操,出证大概要多久,末了添了一行小字,具体以报名点说了为准。我说这回我听完再报名。她把便签推过来:“急啥,先把这三十个工干满。”
睡前我把那张便签拍进相册,没删。窗外管廊那边还有焊弧的光,老陈带着人在赶夜工。明天早八点,我的位置在二号管廊,还有四个固定口等着开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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