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刘德华为电影《追龙》接受采访。记者问他，怎么看王晶这么多年一直被叫“烂片王”。
刘德华笑了，四个字脱口而出：
“他活该啊。”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顶多算一句吐槽。从刘德华嘴里说出来，可就有意思了。
王晶是他的老朋友。两个人从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合作，拍过《至尊无上》《赌侠》，还一起做出过《五亿探长雷洛传》这样的经典港片。
可刘德华一点没打算替他圆场。他觉得王晶有才华，也确实觉得王晶有些时候拍电影不够认真。两人甚至有过将近十年没一起拍戏的阶段。
更绝的是，重新合作之后，刘德华又接连拍了《澳门风云3》和《王牌逗王牌》，结果还是失望。
到了《追龙》，王晶又找上门来。
刘德华还是来了。
这段2017年的电影旧账，今天重新翻出来看，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人明明对朋友有意见，甚至当着记者的面说他活该，为什么最后还愿意跟他继续拍电影？
而且，这一次，他等来的王晶还真有点不一样。
先说《王牌逗王牌》。
2016年国庆档，王晶执导，刘德华、黄晓明主演。阵容摆出来，怎么也算一部有卖相的商业喜剧。
结果电影上映，豆瓣评分只有3.3分。
票房倒不是惨到没人买账，内地累计超过2亿元。但票房能卖出去，和观众觉得电影好不好看，是两笔账。
王晶那几年拍喜剧，已经很容易让人形成一种预期：明星不少，场面挺热闹，笑料一箩筐，看完能记住多少东西，就不好说了。
刘德华当然也知道外面怎么评价。
而且他不是只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他自己就在电影里，观众觉得不好看，骂王晶的时候，也少不了顺手问一句：刘德华为什么又接这种戏？
到了2017年宣传《追龙》，刘德华干脆把事情摊开讲了。
他承认自己拍《王牌逗王牌》时，原本也有野心，希望电影在制作技巧上更用心一些。最终效果没有达到他的期待。
后来王晶还找他喝酒，两个人专门谈过电影该怎么拍。
刘德华提醒王晶，自己也拍过不少不好的电影，但他始终认为，不管最终成片怎么样，创作者都得让观众看见认真。
王晶听进去了多少，外人当然没法替他回答。但刘德华在采访里转述，王晶后来认可了他的提醒。
这里我倒挺想替刘德华说句话。
这些年只要看到华仔出演一部口碑差的电影，总有人拿他的敬业说事：既然那么认真，为什么还会拍烂片？
这个问题可以问，但得把两件事分开。
一个演员很认真地演了一部不好看的电影，和一个演员自己都开始随便应付，根本不是一回事。
刘德华当然也不是什么选片永远正确的神。他有过好作品，也有过不少让人摇头的选择。
有些电影，我看完也想问一句：华仔，这剧本你当时到底怎么看上的？
可他对王晶最不满意的地方，恰恰就在认真这两个字上。
电影拍得不好，可以承认。商业片有市场压力，可以理解。但要是连创作者自己都开始拿差不多当标准，那就别怪喜欢你的人失望。
王晶最尴尬的地方也在这里。
一个合作几十年的朋友，批评你的理由，竟然和观众批评你的理由越来越接近。
要知道，刘德华不是一开始就嫌弃王晶的。
恰恰相反，他们当年合作的那些电影，放到今天，仍然能把不少港片老观众叫回来。
1989年的《至尊无上》，刘德华和谭咏麟主演，王晶参与执导。那时的香港商业电影，赌局、兄弟情、动作戏、明星魅力，全都可以往一部电影里装。
到了1990年的《赌侠》，王晶又把刘德华和周星驰放在一起。
一个是《赌神》里让人熟悉的陈小刀，一个是凭《赌圣》走红的周星驰。两套观众熟悉的银幕人物凑到一起，光这个组合就够热闹了。
现在回头看，王晶当年的商业嗅觉确实厉害。
他知道观众想看什么，也知道两个明星放在一起会碰出什么效果。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有能力把这些东西拍成一部让观众记住的电影。
所以，说王晶没有本事，我是不信的。
你可以不喜欢他后来的某些作品，但《赌侠》这种片子摆在那里。那个年代他在香港商业电影里的位置，也不是靠一两句自我吹嘘得来的。
1991年，又有了《五亿探长雷洛传》。
这次王晶是监制，导演是刘国昌，刘德华出演雷洛。
这部电影对刘德华相当重要。
以前人们看他，首先看到的是年轻、帅气、明星气质。可雷洛要从年轻警员一路演到呼风唤雨的探长，中间有野心、有选择，也有一个人慢慢变得复杂的过程。
刘德华后来回忆，正是这个角色，让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可以驾驭一个复杂人物。
那几年，王晶与刘德华的关系，有演员与导演的合作，也有监制与主演的配合。他们一同参与了港片最热闹的商业年代。
可多年以后，刘德华亲口说出一件事：在《澳门风云》系列重新合作之前，他与王晶几乎有十年没一起拍电影。
这不是两人绝交的证据，但也说明，所谓几十年的老搭档，并不等于几十年里一直在合作。
更让人意外的是，重新走到一起，刘德华还是没能满意。
《澳门风云3》《王牌逗王牌》，两部电影拍完，他在2017年的采访里直接承认，自己失望了。
记者问他，觉得王晶不认真，会不会直接告诉对方？
刘德华回答：“讲了，讲了很多。”
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不是在媒体面前才突然说王晶不好。按照他自己的回忆，这些话早就当面讲过，而且讲了不止一次。
但记者继续问，两个人会不会因此发生争执，刘德华又说，自己不是那种人。意见讲了，对方听不听，他不会一直纠缠。
我挺喜欢刘德华这个回答。
有些老朋友之间的相处，真不是外人想象的那样，一句话说重了，就要闹翻、绝交、老死不相往来。
该说的话说了，对方不听，你也没办法替他拍电影。
但有一句话，刘德华说得相当狠。
他觉得王晶拍电影拍多了，可能开始满足于差不多就行。可在电影这件事上，最怕的恰恰就是差不多。
说到王晶为什么被叫“烂片王”，刘德华甚至提醒过他：等到真正喜欢你的人也开始失望，那才麻烦。
我觉得这句话比“活该”还重。
陌生观众骂王晶拍烂片，王晶可能早就听惯了。
可连当年一起拍过《赌侠》《雷洛传》的人，都开始怀念以前那个王晶，就真有点不是滋味了。
王晶不是没本事，他是太有本事，才更经不起别人问一句：你怎么不肯好好用了？
2017年，《追龙》来了。
这次王晶没有再拉着刘德华拍一部胡闹喜剧，而是拿出了两个人都熟悉的老港片题材。
雷洛和跛豪。
刘德华26年前演过雷洛，吕良伟当年演过跛豪。如今王晶重新把两个枭雄写进同一部电影，让刘德华再演雷洛，请甄子丹出演跛豪。
这个选角，我觉得王晶还是有眼光的。
刘德华一出来，老观众马上能想起《雷洛传》。甄子丹过去主要以动作演员的形象深入人心，演跛豪又能带来一种不同于吕良伟的味道。
王晶自己的想法也很清楚：刘德华带着经典角色的记忆回来，甄子丹则要让观众接受一个新的跛豪。
但《追龙》真正让我觉得王晶有点找回状态的，还是他对这部电影的投入。
王晶后来接受采访时透露，这部电影拍完、剪完之后，他发现还有不满意的地方，于是又安排补拍了几段戏。即使已经超出原本预算，他还是决定继续拍。
一个以拍片快、懂市场闻名的导演，愿意在成片之后回头补东西，而不是急着把电影交出去。
单凭补拍当然不能证明电影一定好，可王晶这次至少真的在为作品多做些什么。
刘德华对这次合作的反应，也和前两部喜剧明显不同。
他说，希望王晶能保持《追龙》时期的态度。
而且这回刘德华不只是评价导演，还重新找到了自己当年演过的角色。
26年前，他演雷洛，努力让观众相信一个年轻偶像可以演出复杂人物的一生。
26年后，他再演同一个人，已经不需要急着证明自己会演戏。
他在采访里说，年轻时更多是在演人物外在的样子。经历这么多年之后，他开始看到雷洛行为背后的另一层东西。
我挺喜欢这个细节。
同一个演员，同一个角色，隔了26年重新演，竟然还能找到以前没有演出来的东西。
人老了，戏未必就只能吃老本。有些角色，反而要等演员真的走过那么多年，才能重新演出另一种味道。
《追龙》最后在内地拿下约5.77亿元票房，口碑也明显好过此前的《王牌逗王牌》。
刘德华没有吝啬肯定。
他在采访里说：“只要他认真，东西不会差。”
这是刘德华熟悉的王晶。
有技术，懂商业电影，也知道怎么把那些老香港的人物和故事拍出味道。
当然，《追龙》不是刘德华靠几句话就能替王晶拍出来的。甄子丹、关智耀以及整个创作团队，都为电影出了力。
王晶自己也没有把这次的成绩完全归功于别人。
2017年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他谈到导演同样有状态高低，也谈到《追龙》这次的创作条件配合得比较好。
他还明确表示，自己以前同样拍过很好的电影。
这话我认。
可问题是，王晶既然拍得出好电影，观众自然就更想看到他下一次继续认真拍。
还有一个细节，挺能说明刘德华这个人。
拍完《澳门风云3》和《王牌逗王牌》之后，他越来越在意自己能不能从电影制作的前期就参与进去。
他在2017年的采访里谈到，过去两次与王晶合作让他吸取了教训，所以希望通过参与监制，把电影质量尽量控制在自己能够把握的范围内。
这不是刘德华突然决定做监制。
早在1997年，他就投资、监制过《香港制造》，后来也参与过《桃姐》等电影。他一直知道，一部电影的质量不只取决于演员在片场有没有认真。
但那两次合作，显然让他更在意这件事。
以前他可以在王晶的电影里把自己的角色演好，拍完以后再看电影最后变成什么样。
现在他希望能提前参与制作。
这比采访时吐槽一句“活该”更有分量。
刘德华也不是没有脾气。他只是没有把所有不满都变成公开争执。
到了《追龙》，两个人又重新坐到一张电影桌子前。
有意思的是，《追龙》讲的也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情。
刘德华演的雷洛，与甄子丹演的跛豪，在那个充满利益、权力和危险的旧香港里互相扶持。
而电影外面，刘德华对王晶的态度，也有那么一点江湖味。
记者问他，既然王晶拍的电影有时让人失望，为什么还要继续合作？
刘德华并没有装作自己从没停过。他承认，两人确实有过很长时间没有合作。
可谈起王晶，他还是把这个导演当作老朋友。
在界面娱乐的采访里，他甚至直接说，王晶是自己一辈子的朋友。即使中间有什么差池，他也愿意陪着对方经历高低起伏。
这话放在《追龙》的宣传期说出来，倒真有点电影里的味道。
刘德华没有因为两部口碑差的电影，就假装以前那些好作品不存在。
也没有因为几十年的交情，就替王晶把所有批评挡下来。
他很清楚王晶拍过什么，也很清楚王晶有时候会让人失望。
所以2017年再演雷洛时，他能大大方方地夸王晶这次认真，也能当着记者的面笑骂一句“活该”。
我觉得香港电影圈这些老朋友，最值得看的恰恰是这种关系。
几十年过去，大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顾着往前冲的年轻人了。合作过，停过，拍过经典，也一起拍过让观众骂的电影。
有些账可以按票房算，有些作品可以按口碑论。
但朋友之间那些该说的难听话，有时还真不是为了把关系说断。
刘德华当年演雷洛，王晶在幕后。
26年后，王晶拍《追龙》，刘德华又回来演雷洛。
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到最后，两个人还是愿意一起拍电影。
王晶拍烂片，刘德华照样骂。王晶认真拍电影，刘德华也照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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