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我在郑州接了个校录的活儿。登封告成镇编村志,自然村名录这一卷,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坐着念的录音,念一个村名,停一下,我戴上耳机往校样上落字。
组里跟我签的是短工,名录一付印就走人。组长交代就一句话:错一个字,印出去就是白纸黑字。
录了小半天,我数出个数来:一百四十九个自然村。带“家门”后缀的特别多,董家门、葛家门、杜家门,还有个“胡胡家门”、“马马家门”,听着就别扭。
光李家门,我在校样上圈了四回——北沟村底下一个,森子沟村一个,杨沟村一个,袁窑村一个。念到杨沟村那截,老先生咳了一阵,录音里空了好几秒,我捏着笔也跟着停了好几秒。
当晚我给外婆打了电话。她这两年记性乱得快,开口先叫我春霞,那是她小闺女的名字。我没纠正,顺着问她娘家。她说娘家是告成镇的李家门,门口一棵柿树,她哥叫长水,她十六上出的门。
再往下问就岔了,一会儿问我妈的腿,一会儿问我吃了没。我把听得懂的每一句都记在校样纸边上。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组长那边我拖到晌午才敢开口,他抬了下眼皮,说付印时间不变,误了进度扣工钱。我说中。车票加上扣的钱,这趟成本我算过,可四个李家门摆在纸面上,我不敢赌,赌外婆下个月还叫得出长水两个字。
七月初,早班车到告成,再倒乡里的小巴。车过告成街,我多看了两眼,外婆嫁过来的周家就在老十字街那一带,老院子早翻新了。
北沟村的李家门剩了没几户,村口几个老人晒太阳。我说明来意,想找一位李秀珍,她哥叫李长水,秀珍十六上嫁到告成街周家。一个老头应了声,七十六了,叫李长顺。他让我进院坐,倒了半碗温开水。
“长水?”他摇头,“不认得。俺这一支排的是长、守、金,俺叫长顺,俺儿守业。秀字辈的闺女,俺打小没听说过,闺女家的名儿,俺哪记得住。”
他又扳着指头数给我听,北边的北李家门、小李家门,都在茶亭沟村底下,杨沟村还有一个李家门,姑娘你可别写混了。末了他添了句,老辈人讲几个李家门原先是一家,早分出去了,几十年没走动。
我把外婆那张旧照片递过去。他眯眼瞅了半天,还给我:这种坡地,哪儿都是。临走他拽住我胳膊,托我一件事,志书上他们村的名儿得写准喽,说是有并村的风声,这名字眼看着要没了。
我应下了。回程的车上我老想着他这句话,又把校样翻出来看。四个李家门,划掉一个,还剩仨。
从告成回来,我妈周素平的脸就没好看过。“你外婆糊涂成那样,你叫她一回,她心里就慌一回。”她把筷子拍在桌上,“你那活儿不要钱?交不了稿,人家下回还找你?”
我想说外婆那晚听着挺高兴,话到嘴边又咽了。高兴不高兴,我也是猜的。我妈说完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缓了一阵才又开口,说她小时候外婆提过一回娘家哥,后来断了信,提一回哭一回,她是不想再戳那块疮疤。这话我没接。心里倒更沉了。
下午我妈出门买菜,我开了外婆屋里那个榆木箱。箱子是她当年从娘家陪嫁来的,铜扣都绿了,里头一对顶针,几块碎布,箱底压着一张黑白照片,背面俩字:娘家。
照片上是半面坡地,几间土坯房,认不出是哪儿。里屋外婆半睡半醒,忽然说了句:“俺哥在坡底下住。”我赶紧记下,再问,她翻个身又睡了。我妈回来看见摊了一床的东西,没吭声,也没把箱子收走。
回郑州我把录音从头又过了一遍。老先生念到茶亭沟村那截喘了口气,胡家门念了两回,头回记名单的人当成两个村,落成了胡胡家门。
还有一处,他把告成念成了郜城镇,底下人也照着记。这两条我都改了,在校样上标了红,附了一页说明,顺带把马马家门也核了,同样是念岔的。村数拿铅笔点着重数了一遍,还是一百四十九。
数字没动,我人倒松快了些。名单会错,老先生的嘴也会错,外婆的记忆更会错。往后再听见谁说什么,我都先问一句:这话打哪儿来的。
八月中我又请了一天假,直奔森子沟村的李家门。小巴到梁口就停,我顶着日头走了二里地。一位老太太坐在路边剥豆子,听我说完,想了半天:“长水?守成他爹。早年遭灾,搬杨沟村那边的李家门去了,隔一道梁。”
我问村里的辈分,她说长字往下排,再细的记不得了。她朝坡上一指,老宅还在,井是早年间填的。
柿树还在。两个人合抱那么粗,就立在老宅坡上,树底下的井填平了,剩个石墩。我伸手摸了摸树干,皮都裂成块了。外婆说门口一棵柿树,就是这个门口吧。我没敢说死,接着往梁那边走。
当天下午我摸到杨沟村的李家门。李守成六十出头,正在院里剥玉米,见我举着手机拍照,先把手一挡:“量宅基地的?这茬量完还有完没完?”
我说我是给村志校名录的,他又问,你寻谁。我把外婆的名字报出来——李秀珍。他手里的玉米棒子停住了,半天说了句:你等会儿。转身进屋去了。
出来时他抱了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是本手抄支谱,头一页写着民国三十一年重抄,毛笔小楷都洇了。长水、守成,往下还有俩金字辈的娃。
谱上一行小字:长水姐秀珍,嫁告成周家。“秀珍姑是俺爹的亲姐。”他说,“俺爹念叨过,姑十六上出的门,家里穷,回得少。”我把箱底那张照片翻出来给他看,他凑近瞅了瞅:这坡是森子沟俺爷那老宅,井还没填的时候照的。
搬家的经过他也讲了。森子沟地薄,遭了灾,他一个本家在杨沟村这边有几亩地,长水就领着家小搬了过来。哪年搬的他说不准,只说是遭灾那两年。
他爹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森子沟那口井。我把他说的话用手机录了下来。临走他送到村口,提了一个条件:志书上得把他家这支从森子沟迁来的事写明白,别叫后人当杨沟村的李家门是凭空长出来的。我记在校样边上,回郑州注了一行:据李守成口述。采不采,是编的人的事。
九月我回我妈那儿,把手机搁在外婆跟前放录音。守成的声音出来,念到秀珍姑,外婆的手忽然抓住我手腕:“长水哥。俺哥叫长水。”
往下说搬家的事,她没再言语,只让我再放一遍。我又放了一遍。放到末了她忽然问,他属啥来着,没等人答,她自己先摇头了。我翻支谱的照片,谱上不记属相,这事就这么挂着。我妈在厨房听着,后来搬了个凳子坐过来,从头到尾听完了。
那个周末我带外婆回了一趟森子沟。没进谁家的门,就在村口坐了坐。柿树叶子开始发黄,外婆扶着我的手站起来,伸手摸了摸树干。
坡上那几间老房塌了半边,她朝那边望了望,没说要过去。几个老人围过来问她是谁家的,她说,李家的,秀珍。没人认得她,也没人走开,就这么陪她站了一会儿,说这树少说有百十年了。
十月初名录交稿。北沟村的村名按长顺说的改齐了,胡胡家门改回胡家门,郜城镇改回告成镇,村数一百四十九,不多不少。我请的假一天扣八十,半天算半晌,前后扣了一百二。
月底合同到期,组长没提续签,只说下回有活儿再联系。我没问下回是哪回。
外婆眼下住在我妈那儿,白天我妈照应,我周末过去搭把手。糊涂的日子她还是糊涂,有时还叫我春霞,我就应着。那张背面写着娘家的照片,我妈拿去过了塑,压在外婆床头的玻璃板底下,她有时候指着跟人说:俺娘家,李家门。
昨天我妈忽然问我,守成家里还有几口人。又问,明年柿树下来的时候,捎两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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