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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巴黎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雨点打在阳台的栏杆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哈立德靠在铁栏杆边,手里握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边角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风把那封信吹得哗哗响,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眼睛死死盯着信纸,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我扔下手里的锅铲冲过去,看见信纸上只有五个字。

他的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五年了,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抬起头看我,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紫萱……我妈……我妈还活着……”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低下头,盯着那五个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儿。

01

2008年夏天,我二十三岁,到了迪拜。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学的是国际贸易,成绩还不错。

我家在小县城,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靠给人做保姆供我读书,一个月挣一千多块钱,连房租都不够。

我考上迪拜那所大学的奖学金项目时,母亲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去信用社贷了两万块钱,塞进我手里说:“闺女,去吧,妈在家等你。”

我到了迪拜才知道,两万块钱连半年房租都不够。

学校的宿舍贵得离谱,一个单间一个月要三千多块人民币。

我只好找了间合租房,跟三个印度女孩挤在一起,每人一张床,中间拉块布帘子。

那间屋子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被子总是潮的。

为了解决生活费,我找了份兼职,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打工。

每天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端盘子、擦桌子、洗碗,什么都干。

一个小时的工钱折合人民币不到二十块钱,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够活了。

咖啡馆不大,七八张桌子,装修走的是欧式风格,墙上挂了几幅抽象画,音乐放的是爵士乐。

来的人大多是附近的上班族,穿西装打领带,开好车,一杯咖啡能坐一下午。

我一个小个子的中国女孩站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天下午来了个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个子很高,一米八五往上,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头发有点卷,浓密乌黑,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沙漠里夜晚的星星,亮得晃人。

他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一直盯着我看。

那个眼神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像看到什么新鲜东西一样。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走过去问:“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好看的。你从哪里来?”

“中国。”

“中国哪里?”

“一个小地方,你没听过。”

他又笑了:“那你告诉我,我就听过了。”

我愣了一下,没回答,端着盘子回了后厨。

老板娘是本地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看见我脸红,打趣说:“那个年轻人看上你了。”我说:“老板娘别开玩笑。”她笑得更大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黑咖啡,同样的眼神。

他跟我聊天,问我在哪里上学、学什么专业、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迪拜来。

我不好不回,就敷衍几句。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阿拉伯口音,但中文说得挺标准,说是大学时学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上班族。

他是我老师法蒂玛的侄子。

法蒂玛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迪拜生活了大半辈子,教阿拉伯语和历史,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

我每个周末去她家补课,她家很大,是一栋带花园的别墅,客厅里挂着很多照片。

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照片,一个穿白色阿拉伯长袍的年轻人站在沙漠里,身后是一群骆驼,看起来富贵又气派。

法蒂玛常常指着那张照片说:“这是我侄子,他叫哈立德,是我们家族的骄傲。”

我那时候从来没把这张照片跟咖啡馆里那个白衬衫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直到有一个周末,法蒂玛给我倒茶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紫萱,你最近在咖啡馆遇到一个年轻人了吗?”我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她笑了,笑得很深:“傻孩子,他不是上班族。他是我亲侄子,也是阿联酋王室的王子。他父亲穆罕默德,是国王的亲弟弟。”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子。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跟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我算什么呢?

一个穷得连房租都要借的小县城姑娘,连坐飞机的钱都是借的。

我跟他之间,隔着一个太平洋那么宽的距离。

02

从那以后,哈立德来得更勤了。

他不再只是坐在角落里,而是主动走过来跟我聊天。

有时候店里人少,他就靠在吧台上,看我磨咖啡豆、打奶泡。

他的眼神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老板娘开始用那种暧昧的眼神看我,私下里问:“你到底怎么认识他的?”我摇头,说真的不认识。

老板娘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他是谁吧?他是王子。三王子。他爸穆罕默德,是国王的亲弟弟。咱们这咖啡馆,是人家家族的产业。”

我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又到周末,我去法蒂玛家补课。

那天下着雨,迪拜很少下雨,雨点很大,打在别墅的落地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补完课,法蒂玛拉着我的手,让我在沙发上坐下。

她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说:“紫萱,我侄子跟我说了,他喜欢你。但你得知道他的身份。他父亲不是普通人。这件事,你心里要有准备。”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法蒂玛又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拦着你。我就是怕你受委屈。王室的规矩大,他爸那人又固执,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晚上,哈立德约我去沙漠看星星。

他开了一辆破旧的老吉普,车门上有道深深的划痕,座椅的皮面都裂开了。

他说:“我不想开好车,太招摇。这辆车是我十八岁那年自己买的,开了好几年,有感情了。”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城市的光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无尽的黑暗。

他把车停在沙丘脚下,爬上车顶坐着,我也跟着爬上去。

沙漠的夜空真干净,没有一丝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钻,闪得晃眼。

他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看星星。她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人去世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自己的亲人。她说将来她不在了,也会变成星星看着我。”

我问他:“那你妈妈呢?”

他沉默了很久。风从沙漠里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他说:“她在我十五岁那年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爸说,她是我气死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年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我早恋,给他丢脸了。我没早恋,是他自己外面有女人,拿我当借口。我妈妈那时候身体本来就不好。知道我们父子吵架以后,她病了。病得很重。三个月就走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哈立德,你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我说:‘妈,我答应你。’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把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冰凉。他没有抽回去,反而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紫萱,”他转过头看着我,“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正妻生的。我妈妈是家里的女仆,我爸喜欢她,但不敢娶她。家族里的人都看不起我们母子。可是她从来没抱怨过,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我想让她过好日子,我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她是我的妈妈。可是我没有机会。”

我们靠在一起,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风很大,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天亮的时候,东方的沙漠染上了橘红色,像着了火一样。

他指着那道橘红色的光说:“紫萱,每当我看到日出,就觉得新的一天开始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明天。”

03

半个月后,穆罕默德派来的人找到了我。

那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冷冰冰的。

他把我从学校门口拦住,说:“郭小姐,有人想见您。”

他带我到了一家高档酒店。

酒店大堂富丽堂皇,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的影子。

我们坐电梯上了顶层,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很大的会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像鹰一样,又亮又锐利。

穆罕默德。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看都没看我,只是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一个翻译说:“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他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我。

那一眼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看穿。

他说:“你就是那个中国女孩?”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点了点头。

他又说:“我儿子最近经常去找你,我知道。但你得明白一件事,哈立德不是普通人。他是王子,将来要接替我继承一部分家业。他不可能跟你一个中国留学生在一起。”

我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他妈妈的事,他跟你说了吗?”

我又点了点头。

“那你就该知道,他有多脆弱。”穆罕默德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冰冷,“他妈妈的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伤疤。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别让他再经历一次。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过好日子。条件是,你马上办退学,回中国去,永远不要再跟哈立德联系。”

他说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桌子中间。上面的数字,是我这辈子都不敢想的。

我盯着那张支票,手在发抖。但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没有纠缠他。是他来找我的。”

穆罕默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他来找你?你以为他真的会选你?你是个聪明女孩,应该明白,童话故事只是童话。王子最终是会跟公主结婚的。你有什么?你能给他什么?”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睡。

第二天,哈立德又来了咖啡馆,我躲着他。

他打电话,我不接;他发短信,我不回。

第三天,他直接跑到学校来,在教学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那时候的迪拜,八月的室外温度超过四十度。

他站在太阳底下,衬衫湿透了,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了。

下课铃响,我从教学楼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为什么躲我?”

我不敢看他,低着头。

“是不是我爸找你了?”

他狠狠地攥紧拳头,关节发白:“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是灰姑娘,配不上王子。”

他一把捧住我的脸,力气大得我生疼:“紫萱,你看着我。”我被迫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眶通红,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颤抖:“我不是王子,我是哈立德。我不管我爸说什么,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知道,我喜欢你。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最想留住的一个人。如果我爸不同意,那我就不要这个家。”

“你疯了!”

“我没疯。”他松开我的脸,声音低沉下来,“我妈走的时候,我爸什么都没做。他甚至不肯留下一张她的照片。我恨他,恨他对我妈妈那么冷漠。如果我也像他一样,为了家族的脸面放弃自己爱的人,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天晚上,他在我楼下站了一夜。

我站在窗户边,隔着窗帘看他。

他就靠在那辆破吉普车边上,仰着头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晨的时候开始下雨,雨很大,但他没有躲,就那样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他靠着车站着,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冷得发抖。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笑容苍白而疲惫:“紫萱,跟我走吧。去哪都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星星的光。我红了眼眶,说不出话来。

“紫萱,”他又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我没能在我妈活着的时候告诉她,我爱她。我不想再有第二个遗憾了。”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04

穆罕默德知道以后,暴怒如雷。

哈立德后来跟我描述了那天的情形。

王宫里,穆罕默德摔了杯子,茶水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哈立德,声音像打雷一样:“你这个逆子!为了一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

哈立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姿势像在朝拜真主。他的声音很平静:“爸,我不是不要家。我是想要自己的人生。”

“你的人生?你的命都是这个家给的!你妈死得早,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气我的?”

哈立德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爸,我妈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她不是你气死的,是你逼死的。你连一张她的照片都不肯留给我,连她的墓在哪都不让我知道。你让她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穆罕默德的脸色变了。

他脸上那种愤怒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妈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事,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然后,他的声音又硬起来:“好。你走吧。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穆罕默德的儿子。你不配做阿联酋的王室。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我一件都不会给你。你从今天开始,跟这个家没有任何关系。”

哈立德站起来,然后重新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磕第三下的时候,他磕得很重,额头的皮破了,血顺着地板的纹路渗开,在冰冷的石面上凝成小小的血滴。

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门在我们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宣判的钟声。

那天晚上,我们坐上了去巴黎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哈立德一直握着我的手,紧紧地。

我看见他闭着眼睛,睫毛在不停地抖动。

我伸手替他擦眼泪,他笑了笑,说:“没事。我没事。”

到巴黎以后,我们在十三区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地下室。

那个地下室在负一层,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小的换气扇。

夏天闷得像蒸笼,墙壁上渗着水珠;冬天冷得像冰窖,哈立德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我身上,自己裹着一件薄外套睡觉。

哈立德去华人区的餐馆端盘子,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十点,脚站得肿起来。

他去街上发传单,有时候运气好能多赚几块欧元。

我去了华人街的工厂里剪线头。

那个工厂是做服装的,生产线上的布料剪下来以后,我们负责清理线头。

每天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六点,剪一天手指全是血口子,指甲上贴着创可贴。

一个月下来,我们俩能挣一千多欧元。房租四百五,吃饭三百,剩下的寄回去给我妈。她说钱收到了,让我们别太省,照顾好身体。

那段时间,哈立德从来没抱怨过。

他每天回来,脸上都带着笑。

有时候带回来一小块打折的蛋糕,说今天店里的客人给了小费。

有时候带回来一袋打折的水果,说今天的草莓特别甜,让我多吃点。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特别晚。我等到快半夜,他才推开门,浑身的油烟味,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小盒草莓,透着淡淡的果香。

他说:“今天下班路过超市,看到了。你很久没吃水果了,这个挺甜的。”

我看着那盒草莓,又看着他的脸,眼泪就下来了。他慌了,问怎么了。我说:“草莓很贵,你别买了。”他笑了:“贵什么,你值得。”

那盒草莓有九颗。那天晚上,我们一人吃了四颗,剩下一颗,他用保鲜膜包好,说留着明天给我当早餐。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天一天,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哈立德从来没说过想家,也没抱怨过命运。

但有时候,他会半夜惊醒,坐在床边发呆。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的家,母亲坐在院子里,正在剥石榴。

他说:“我妈剥石榴特别好看,把石榴籽一颗一颗掰下来,摆成一朵花。”然后他的声音就哑了:“紫萱,我想她了。”

05

小轩出生那年,我们终于搬了个大一点的屋子。

那间屋在五楼,二十平米,有扇朝北的窗户,能看到对面的梧桐树。

虽然冬天还是冷,但至少能见到阳光。

哈立德把小轩抱在怀里,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他抱着孩子转了好几圈,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哽咽着对我说:“紫萱,我有儿子了。我妈妈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趴在桌子上,第一次跟我完整地讲了妈妈的事。

他妈妈叫娜迦。

她年轻的时候在穆罕默德府上当女仆,长得很好看,会写诗,歌唱得特别好听。

穆罕默德喜欢她,瞒着家族跟她在一起了。

后来她怀孕了,生下了哈立德。

家族震怒,逼穆罕默德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妻。

娜迦被留在府里,名义上是管家,实际上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

法蒂玛那时候刚进府当差,她也是女仆,跟娜迦关系最好。

她告诉哈立德,他妈妈那几年其实过得很苦,白天要在府里操持家务,晚上一个人躲在后院的房间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我小时候不知道这些,”哈立德说,声音低沉,“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从来不让我看见她不开心。冬天她把暖水袋塞进我被窝里,夏天她给我扇扇子扇到半夜。她总是笑着的。”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哈立德,你以后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我说:‘妈,我答应你。’她就闭上眼睛了。她走的时候,手是凉的,像冬天里的井水。”

他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筛糠。

“紫萱,我欠我妈一件事,我欠了她一辈子。我连她一张照片都没有。她死后,我爸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收走了,烧掉了。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那之后的几天,哈立德变得沉默了很多。

他有时候会坐在床边翻手机,翻到一个旧应用,上面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他十五岁之前拍的,他和他妈妈的合影。

照片里他穿着校服,站在一个花园里,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的女人,穿白色长裙,微笑着,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

他说那是唯一一张留下来的照片,是法蒂玛偷偷帮他保存的。

生活还是照常过。

哈立德去餐馆,我在家带小轩,日子清贫但也安稳。

但这些年来,他心里一直藏着事,像一个麻绳捏的死结,我想解开,却够不到线头。

有一天深夜,他忽然从梦里惊醒,满头大汗,脸白得像纸。

我吓坏了,问他怎么了。

他喘着粗气说:“我梦见我妈了。她坐在一条河对岸,跟我招手。我想过河去看她,但河里没有桥。她看着我,一直在哭。”

我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只是梦,没事。”

他在我怀里发抖:“紫萱,你说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答不上来。

06

法蒂玛病危的消息是六月传来的。

那天中午,哈立德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是法蒂玛的老邻居。

法蒂玛住院了,快不行了,意识模糊的时候一直在喊哈兰德的名字。

她想见他最后一面。

哈立德挂了电话,手机掉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我问他怎么了,他才回过神来,声音沙哑:“法蒂玛不行了,我要回去一趟。”

法蒂玛是哈立德家族的老管家,他小时候,母亲没了以后,法蒂玛像母亲一样照顾他。

她给他做饭,接送他上学,陪他过生日。

他被扫地出门以后,法蒂玛一直暗中帮他,每个月都会悄悄打一笔钱过来。

但那笔钱哈立德从没收过,更不敢跟她联系——怕给她惹麻烦。

这两年,法蒂玛的身体越来越差,但一直还在坚持着。现在,她真的要走了。

哈立德订了当天晚上的机票,走得匆忙,只带了一个背包。

我替他收拾了几件衣服,把他送到机场。

他抱了抱我,说:“等我回来。”我说:“早点回来,小轩想你。”他说好。

他走了三天。

那三天,我心里的不安像一根刺,扎得我坐立不安。

我给他打电话,有时候能接通,有时候打了没人接。

他的声音很累,只说:“还在医院,法蒂玛的情况不太好。”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了。

门一打开,我看见他的样子,整个人吓了一跳。

他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了。

他进门之后,直接坐到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端起来,手在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紫萱,我妈没有死。”

我的耳朵像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妈她没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这十五年,一直都活着。被我爸关在西郊的庄园里,像犯人一样,连阳光都见不到。法蒂玛住院之前,给我寄了一封信,她说她一直不敢告诉我。因为她当年发过毒誓。如果我爸知道她说了,会弄死她。所以她只能沉默,沉默了十五年。”

“可是她放不下,她觉得再不说,她到死那天都闭不上眼睛。她把一个怀表寄给了我,怀表里面有我妈年轻时的照片。背面写着:娜迦,1990年秋。”

他掏出一个银色的怀表。

表壳已经发黄了,有些磨损。

他打开给我看,表盖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白色长裙,站在一棵树底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眉眼温温柔柔的,跟我面前这个男人的眉眼,一模一样。

他抚着那张照片,眼泪滴在手背上:“紫萱,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出院的人怎么可能连记录都没有?原来她根本就没走。她一直活着,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十四年。”

那天晚上,哈立德跟我讲了很多。

法蒂玛怕自己起不来床,提前把信寄出去的。

信是在她老邻居家里写的。

她有太多话想说,可是病到后面,连拿笔都困难了。

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他红着眼睛说:“紫萱,我要回去。我要去找她。我要带她走。”

07

哈立德是第二天一早走的。

他坐最早的航班回迪拜,出发的时候天蒙蒙亮,路灯还亮着。

我抱着小轩送他到楼下,他蹲下来亲了亲儿子,然后站起来抱了抱我:“等我。”我说:“找到她,问她好。”

他点了点头,上车走了。

他在迪拜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第一天,他去了西郊。

按照法蒂玛留下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庄园。

那是一个很大的园子,外面围着高高的砖墙,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保安。

他说明了来意,保安请示过以后,放他进去了。

穿过长满杂草的花园,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他看到了一张藤椅。

一个瘦削的女人坐在藤椅上,瘦得像一张纸,头发花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哈立德跪在她面前,轻轻喊了一声:“妈。”

她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手指枯瘦如柴,骨节弯曲。她摸到他的脸,嘴角颤抖着,发出很小的声音:“你是谁?”

“妈,我是哈立德。你儿子。”

她的手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哆嗦着:“哈立德?我儿子?我的哈立德?”

“是我。”

她摸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地摸,好像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然后她忽然笑了,苍白的笑容里,带着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温暖。

她说:“哈立德,你瘦了。你小时候,我总希望你多吃一点。你小时候不肯穿毛衣,说太扎人。可是冬天冷啊,我就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给你套上。”

她说:“你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烧得厉害,我急得整夜没有睡,抱着你转了好久好久。”

她说:“你考第一名那天,回来告诉我:‘妈,我考上第一名了!我要当一个大人物,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妈妈。’”

三天之后,穆罕默德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袍。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就那样看着里面。

娜迦半躺在床上,背对着门。

他没有叫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哈立德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父亲,父亲的背影在那一刻很沉重,像背着一座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穆罕默德转身走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回。

那天的黄昏,娜迦走了。

哈立德握着她的手,她闭着眼睛,很安详。

窗外的晚霞照进病房里,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像多年前沙漠里的那一抹日出。

哈立德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了很久。

08

丧事是在迪拜办的。

穆罕默德没有出面,但是派人送来了一口棺材和一块墓碑。

墓碑上刻着娜迦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吾爱。”哈立德看着那行小字,半天没有说话。

法蒂玛没有熬过那个月。

娜迦走的第二天,法蒂玛也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烛火灭掉了,没有声息。

哈立德去送了法蒂玛最后一程,在她的坟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

离开迪拜之前,哈立德又去了一趟那个庄园。

铁门已经锁了,院子里长满了野草,藤椅还在那里,扣在墙角边,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回巴黎以后,他变得更沉默了。

他不怎么说话,白天去上班,晚上回到家,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看。

小轩叫他,他会应一声,但说话的次数比以前少很多。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终点,突然不知道该迈哪只脚了。

有一个晚上,小轩睡着以后,哈立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我问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说:“紫萱,我想知道,我爸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妈。”

我没说话。

他又说:“他明明知道她的下落,明明可以救她,为什么把她关起来?他把我赶走以后,他有没有后悔过?”

“他后悔了。”我说,“你看他给你妈刻的墓碑,上面那两个字,是他写的。”

哈立德沉默了很久。

“紫萱,我愿意相信他后悔了。但即便后悔了,他也从来没有在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妈说一声对不起。这才是最让人心寒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讲了一句话,让我一直记到现在。

他说:“我这一生,前半生是我爸给的,后半生是你给的。有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就像一个还债的人,欠我妈的,欠你的,欠这个家的。但没关系,债我也还。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09

冬天来了。

巴黎的冬天冷得要命,风从塞纳河上刮过来,灌进衣服的领子,刺骨的寒。

哈立德的餐馆生意不好,老板减了他的工时,他的收入少了一截。

我跟他说别担心,我也去找工来打。

我又回到了服装厂,剪线头。小轩放在邻居家老太太那儿,每个月给点钱。

日子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在一起,也算是过得去。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哈立德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我走近一看,是他妈妈的手稿,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边缘都卷了。

他翻到某一页,说:“紫萱,你看,这里写了,我出生那天的事。”

我凑过去看,上面用阿拉伯语写了几行字,旁边有他翻译的中文:“1993年秋天,傍晚,我一个人在产房里生下了他。护士把孩子递给我,我抱着他,抱了三分钟。他哭得很响,手脚乱动,小小的手攥成拳头。然后有人把他抱走了。那三分钟,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之后的日子,我都在等下一个三分钟。”

哈立德合上手稿,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紫萱,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从来没有跟她说,我爱你。小时候不懂事,觉得她好,觉得她什么都给我,我想当然地接受。等到我长大了,懂事了,想跟她说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我们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小轩从里屋跑出来,爬到哈立德的腿上,仰着脑袋问他:“爸爸,你怎么哭了?”

哈立德擦了一下眼睛,笑了:“爸爸没哭,爸爸眼睛进东西了。”

小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学着哈立德的样子擦自己眼睛:“爸爸不哭,轩轩保护你。”

哈立德抱着儿子,把他搂在怀里,搂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醒来,发现哈立德不在了。

我推门出去,看见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天空很高。

我走过去,他说:“紫萱,我想跟她说一句话,你能帮我寄给天上的星星吗?”

我说:“你就在这里说,她听得见的。”

他仰着头,声音很轻,像风一样轻:“妈,小轩跟你一样,耳朵软。我有时候摸他耳朵,就想到你。你放心吧,我过得挺好。紫萱对我好,小轩也乖。我会好好活下去,替你看这个世界。”

我靠着他的肩膀,陪他一起看星星。头顶的夜空很深,有一两颗星星格外亮。

那个人,大概真的变成了星星吧。

10

又过了一段时间,法蒂玛的邻居寄来一个盒子,说是法蒂玛生前留下的。

打开一看,是几本旧日记,还有一些信。

哈立德翻着那些泛黄的纸张,想起许多往事。

有一天,我无意中翻开一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特别潦草,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上去的:娜迦,对不起。

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下辈子,我们做普通人吧。

署名写着:M。

这页纸我看了很久,想了想,还是递给了哈立德。

他接过去,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整整有五分钟,然后把那页纸轻轻地合上,放进手稿的最底层。

那天下午,小轩在画画。

他画了三个人,一大两小,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爸爸、妈妈、轩轩”。

画上还有一个大人,小轩说是奶奶。

他指着那个大圆脸说:“奶奶在月亮上,她每天都看着我们。”

哈立德看着那幅画,笑了。那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哈立德翻出了那张旧照片。他妈妈年轻时的脸,隔着三十年的时光,依然温柔地笑着。他对着照片说:“妈,你放心,我原谅他了。”

然后他点燃了那本手稿的最后一页。

火焰很快吞噬了那几行字,纸张卷曲,变成一小堆灰烬。他吹了一口气,灰飞起来,落在窗外。

我问他:“那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他看着我,笑了笑:“写了一段她给我爸的句子。她走的时候,原谅他了。”

我们站在窗前,拥抱了很久。窗外的巴黎,星星亮了。

他没有再提过那封信,也没有再提过母亲。

他只是会在每一个夜晚,翻一翻妈妈留下的笔记本,然后默默坐在窗前,有时候目光很空,有时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那些属于沙漠的记忆,会随着风一起,飘向远方。

但他的背影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重了。

他偶尔会在吃饭的时候说一句:“妈说的对,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脸面重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早已想通了的事。

有一天傍晚,小轩写完作业,问哈立德:“爸爸,奶奶长什么样子?”

哈立德想了想,说:“很温柔,像月亮一样。她爱笑,笑起来很好看。她生下了我,又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小轩,你要记住,你奶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小轩点点头:“我记住了。”

窗外的梧桐叶黄了,落了一地。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那张泛黄的照片,静静地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照片上的年轻女人,安静地笑着,隔着漫长的时光,亮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