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的工位在我斜对面。
我那天早上进办公室,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桌上那只白瓷杯不见了。那只杯子她用了好几年,杯身上印着一只歪脖子的猫,谁动她跟谁急。现在那儿摆着一个新的,深灰色,没有图案,杯口还贴着没撕干净的价格标签。
她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没动。
我把包放下,开了电脑,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瘦了。不是那种慢慢瘦下来的瘦,是脸两边的线条突然往里收,腮帮子凹进去一小块,脖子上那颗小痣显得比平时大。
“周桐,早饭吃了吗?”
“吃了。”
她头都没抬。我本来还想问一句什么,最后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是三月中旬,暖气刚停,办公室里还有点阴冷。周桐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袖口起了一层毛球。她以前不穿有毛球的衣服,至少不会穿到单位来。
我们单位是做建筑材料检测的,不大,连前台带后勤一共二十来号人。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六层,电梯经常坏,楼道里总有一股潮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道。周桐在这儿干了快八年,从二十八岁结的婚,到三十三岁离的婚,中间换了三个发型,从没换过工位。
去年她离婚的事,单位里没人不知道。
最开始是有人看见她换了个头像,原来是她跟她老公在海边拍的合影,后来变成一朵云。再后来有人发现她中午不去食堂了,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吃。再后来财务那边传出来,她的工资卡好像换了,以前是两个人一起还房贷,现在只剩她一个人。
这事传得很慢,但谁也瞒不住谁。
周桐长得确实漂亮。这是实话。她一米六五,不胖不瘦,皮肤白,扎个马尾的时候脖子后面的线条特别好看。前年单位办年会,她穿了一条红裙子,好几个男同事喝多了都去找她敬酒,她笑着推了,也没往心里去。她那时候脾气也好,谁让她帮忙复印个东西、替个班、带个早饭,她都答应。
她前夫姓陆,叫陆峰,我见过两回。一次是年底来单位接她,站在楼下那棵梧桐树下,穿一件黑色羽绒服,个子挺高,长得也周正。另一次是有一年夏天,中午给周桐送过一次伞,那天下暴雨,他把伞递给她就转身走了,连楼都没上。
当时大家都觉得这俩人挺好。
至少看起来挺好。
周桐离婚那阵子,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怪。谁都想问,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后来是隔壁工位的老冯憋不住了,有一天中午趁周桐出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听说是她提的。”
“她提的?”有人接话。
“嗯,好像是闹了一两年了,去年夏天就分居了。”
“为啥呀?”
老冯夹了口菜,犹豫了一下:“说是那男的不行,房贷她出大头,家里的事也全指着她,那男的还老挑她毛病。周桐忍了好几年,最后忍不了了。”
有人哦了一声,有人摇摇头。
那时候我没说话。我跟周桐不算特别熟,她人客气,但不爱闲聊。唯一一次她主动找我说话,是有一年我父亲住院,她中午特意给我带了一份排骨汤,说她妈炖的,让我拿回去给我爸喝。
那汤我到现在还记得,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不咸不淡,特别暖。
所以她离婚的时候,我是有点想帮她什么的。但我也知道这种事帮不上,最多就是别多问,别在背后跟着议论。可我也没做得多好——有一回在电梯里碰到她,我顺口问了句“最近还好吧”,她嗯了一声,然后我们俩一起盯着电梯上的数字,从六楼一直看到一楼,谁也没再说话。
那天中午,我去楼下打了份饭,回来的时候看见周桐一个人站在楼道尽头的窗户边上打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天楼道里安静,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我说了房子的事不用你管……不用,我说了不用……你管好你自己吧。”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了。
我有点尴尬,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饭盒:“买饭去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真的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然后从我旁边走过去,回了工位。
那天下午,单位里又出了一件事。
行政那边贴了张通知,说下个月要搬新办公区,在城东,面积大一些,环境好一些,但离现在这个楼远,坐地铁要多倒一趟。大家在群里炸了锅,有人嫌远,有人说反正现在这个楼也够破了,搬就搬吧。
周桐没在群里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第一次迟到了。
九点零四分,周桐推门进来,脸有点红,头发像是跑着来的。她坐下以后,我听见她小声跟旁边的人解释了句什么,大概是地铁出故障了。
但第三天,她又迟到了。第四天还是。
老冯是管考勤的,有一天下午把周桐叫到茶水间去了。过了十几分钟,周桐出来了,脸色不太好,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出了门。
我当时正在做一个材料的检测报告,做了一半,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我后来回想,那时候我就该知道,事情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果然,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行政的小赵凑过来小声说:“周桐要辞职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提的,老冯都劝了,没用。”
“她要去哪儿?”
小赵摇摇头:“不知道,她没说。好像就是突然不想干了。”
辞职的事传了没两天,又出了个新情况。
周桐开始频繁接电话。以前她手机都是反扣在桌上的,那几天她几乎是手机一响就接,接了就往楼道里走。有一回我上洗手间,路过楼道,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声音有点急。
“你不能这样,你说好的是你的……我不是跟你争这个,我是说……”
她看见我,立刻不说了。
我假装没听见,径直走过去。但从那以后,我心里就有个疙瘩。她离婚的事我大概知道个轮廓,可现在看来,好像还有别的事。
那个周末,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一个人。
是我们单位以前的同事,姓吴,干了两年跳槽了。她跟周桐关系不错,以前周桐单位里的事都是先跟她说,再跟别人说。我们在菜摊前面遇上了,她挑着西红柿,我挑着黄瓜,聊了几句,我就提了一句周桐。
吴姐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周桐离婚那事儿,不是她提的。”
我愣了一下。
“我听说是她提的啊。”
“那是她自己跟单位说的。”吴姐把西红柿放进袋子里,称了重,付完钱,拉着我走到一边,“实际是陆峰要离的。”
“为啥?他不是……”
“他外面有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吴姐的表情很平,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就像在说今天的菜价涨了两毛钱一样。
“至少周桐是这么跟我说的。去年夏天,她发现陆峰手机里有个女的聊天记录,一开始陆峰不承认,后来闹了几次,陆峰就提了离婚。”
“那房子呢?”
“房子是婚后买的,两个人一起还的贷。陆峰说房子归他,因为他出的首付多。周桐不干,说她还了六年贷款,凭什么房子归他。这事就一直僵着,最后离婚的时候房子没分,说的是先卖了再分钱,结果到现在也没卖出去。”
吴姐叹了口气:“周桐这个人你知道的,要面子。她不想让单位的人觉得她是被甩了,所以自己先说,是她提的离婚。”
我拎着黄瓜和西红柿往家走,心里堵得慌。
那之后,我看周桐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她还是每天来上班,还是打报告、做检测、填表格。但她中午不再去食堂了,经常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啃两口饼干就过去了。她也不怎么接水了,一杯茶能喝到下午。她开始穿同一件外套来上班,白色的那件,第一天还有香味,第四天就没味了。
有一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周桐接了个电话,又去了楼道。这次我忍不住了,过了一会儿也跟了出去。
我没拐弯,直接走到楼道尽头。她挂了电话,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还好吧?”
她没说话。
“吴姐跟我说了点事。”
她眼睛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搓了搓脸。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离婚的事,不是你提的。”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着窗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从鼻子里出来的。
“我就知道瞒不住。”
我没说话。
“房子的事,陆峰一直拖着。我催过他好几次,他就是不卖。他说现在市场不好,卖了亏,不如先放着。可房贷还在还,一个月六千多,他出一半我出一半。我现在一个人租房住,一个月两千五,再加上房贷,我工资到手才八千多,根本不够。”
“你跟他商量过吗?”
“商量什么?他不同意卖。他说房子是留给孩子的,虽然我们没孩子,他就是这么说的。你说这不是耍无赖吗?”
她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压着。
“我那时候跟他结婚,房子首付他家出了三十万,我家出了十万。装修的钱是我家出的,家电也是我买的。我算了算,这七年我里里外外花了快四十万,现在房子写的是他的名,我说要卖,他说凭什么。”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我找了律师。”
“律师怎么说?”
“律师说房子的事可以起诉,但得看证据。我手里有转账记录和还款流水,律师说胜算不小,但要耗时间。我现在就卡在这儿了——卖房子要两个人签字,他不签,我就只能告他。”
那天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窗户外面一点灰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袋显得特别明显。
我说了句“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说话”,她说好。其实我知道她不会找我帮什么忙,但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那以后,周桐接电话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是律师,有时候是银行,有时候是房产中介。她开始频繁请假,半天半天地休,回来以后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有一次她休了一天假回来,坐到我旁边来,突然问了一句:“你说,一个人到底能扛多久?”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跟陆峰结婚七年,家里的事基本都是我干的。他下班回家就打游戏,周末不是睡觉就是跟朋友出去喝酒。我一开始跟他吵,后来不吵了,觉得吵也没用。再后来连话都懒得说了。那时候我就想,等攒够了钱,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日子总能好一点。结果呢,攒到一半,他外面有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往下说。
我也没问。
有些事,问出来也是刀子。
周桐辞职的事到最后还是没成。
老冯找她谈了两次,第二次出来的时候,老冯在办公室说了句“周桐不走了”,然后就低头弄他的报表。没人追问,也没人庆祝。那天下午,周桐的桌子上多了一盆小绿植,不知道是谁放的,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但房子的事还是没解决。
有一天中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正好碰见周桐从对面的一家咖啡店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男的。那个男的不是陆峰,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们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男的把文件袋递给她,她接过来,点了点头。
我本来想绕开,但她看见我了。
“这是张律师。”她介绍了一句。
张律师跟我点了个头,然后就走了。周桐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个文件袋,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起诉了?”我问。
“还没,这是律师整理的材料。他让我先跟陆峰再谈一次,谈不拢就起诉。”
“谈得拢吗?”
她没回答,只是说:“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打官司。”
“那是什么?”
“是打完官司以后,那房子卖不掉,我还得继续还贷。我每个月紧巴巴,连件衣服都不敢买。我前阵子想把那只白瓷杯带回去,结果发现碎了。就是那只猫的杯子。”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你说好笑不好笑,我离婚都没哭,那个杯子碎了我哭了半天。”
四月底的时候,单位开始搬新办公室。
大家都在收拾东西,纸箱堆满了走廊。周桐的东西不多,一个抽屉就装完了。她把那盆小绿植也装了进去,放在箱子最上面。
搬家的前一天下午,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上周末,陆峰主动给她打了个电话。
“他说他想通了,房子可以卖。”
“真的?”
“嗯。但他说卖房子的钱,先还他爸妈那三十万首付,剩下的再分。”
“你答应了吗?”
“我还没答应。律师说首付是婚后共同债务,不能先还。再说,我出的装修和家电钱怎么算?”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
“但我想了想,就算最后分到手,可能也就三四十万。我拿这钱能干什么呢?再付个首付都不够。租房子住着,一个月两千五,一年三万,十年就是三十万。我今年三十三了,再过十年,四十三,还是没自己的房子。”
她转过头来看我:“你说我这七年,结了婚,离了婚,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我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那有什么?”
“你有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那种真的笑,眼角挤出了两条细纹。
“你可真会说话。”
搬完家那天,新办公室在城东,窗户外头是一条宽马路和一片还没盖完的楼盘。周桐的工位还是在我斜对面,但她桌上多了一个新杯子,白色的,上面没有猫,什么图案都没有。
我问她:“那个杯子呢?”
“扔了。”
“新买的?”
“嗯,超市打折,十九块九。”
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转过头去,开始弄她的报表。
那天下午,我听见她接了个电话。
“嗯,房子的事我考虑好了,你让他联系中介吧。但有一样,装修家电的钱得算清楚,不然我不签字。”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挂了电话,她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继续干活。窗外那片工地上,有一台挖掘机在轰隆隆地响。她站起来把窗户关严了,又坐回去,打开了下一个表格。
周桐还是那个周桐。三十三岁,长得漂亮,身材也好,离婚的事大家都知道。她每天还是来上班,中午还是吃自己带的饭,偶尔还是会一个人去楼道里打电话。
但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
她开始带水果来分给同事,切好了放盘子里,谁想吃谁拿。她开始在下班的时候跟我们一起坐地铁,虽然还是话不多,但会笑了。有一天她穿了一件新的衬衫,浅蓝色的,领子挺括,她说是打折买的,一百二。
我后来再没听她提起过陆峰。也没再听她提起过那套房子。
只是有一次,我们加班到晚上八点多,一起坐电梯下楼。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其实那房子,我本来想争到底的,但后来觉得没必要了。争赢了又怎么样,争输了又怎么样。我总不能一直住在那个阴影里。”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到大门口,往左拐,消失在路口的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三十三岁的女人,穿着一百二的衬衫,拎着一个帆布袋,走得很快。她的影子和路灯的光一起被拉得很长,然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也许她会拿到那笔钱,也许拿不到。也许她会再遇到一个人,也许不会。也许她以后还会想起那个白瓷杯,也许不会。
但我想起那天她在楼道里跟我说的那句话。
“你说一个人到底能扛多久?”
她现在也许还没找到答案。但她还在扛。每天早上九点,她会准时出现在那个工位上,打开电脑,泡一杯水,然后开始弄表格。
那个新杯子,她用了两个星期了。上面没有价格标签了,被她撕掉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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