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
本文为虚构故事。 人物、情节均为创作,不是真实事件,请勿当作新闻或真人真事看待。文中涉及的医疗内容带有文学演绎成分,不构成任何医学建议。
62岁老人查出胃癌,儿子逼他工地扛水泥,8月复查医生全员惊呆
引子
周德贵把诊断书叠成四折,塞进裤兜里。
从县医院出来,太阳白晃晃的,他站在门口台阶上,摸出根烟点上。胃癌,中晚期。大夫说,最好去省城再看看,做做化疗,兴许还能多撑两年。他说行,我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大夫说商量归商量,别拖太久。
他把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了,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儿子周小军正在院子里洗车,那辆二手的白色哈弗是他去年刚买的,每个月还着贷款。周德贵从电动车上下来,儿子问他:“大夫咋说?”
“没啥大事。胃炎,吃点药就行。”
周小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洗车。
周德贵进屋,把诊断书从裤兜里掏出来,塞进了床底下的皮箱里。那皮箱是他年轻时用的,锁扣锈了,拉链坏了一半,装着他这些年攒的一些零碎:几本旧存折、一沓发黄的工资条、还有他老伴的一张照片。他把诊断书压在照片底下,拉上拉链,把皮箱塞回床底。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出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周小军洗完车,走过来,说:“爸,你那个电动车,该换了。”
“还能骑。”
“看着就破。我那个哈弗,你开两天,试试。”
“我开不惯。电动车方便,哪儿都能停。”
周小军没再劝。过了一会儿他说:“爸,我那个车贷,这个月还差两千。你能不能先给我垫上?”
周德贵看着儿子,看了几秒钟,说:“行。我给你拿。”
1
周德贵今年六十二,安徽阜阳人,在县城边上住了一辈子。
他以前在县机械厂当工人,车工,干了三十多年,车零件,车螺丝,车轴承,手上磨出一层厚茧子。厂子后来倒了,他下岗那年五十出头,又去建筑工地干了几年,搬砖、扛水泥、推小车,干到五十七岁那年腰不行了,才歇下来。歇下来之后就靠打零工过日子,一个月挣个一两千,加上他那点退休金,够自己花。
他老伴走得早,五十六岁那年查出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那三个月把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还借了亲戚几万块。老伴走了之后,他把借的钱一笔一笔还上,还了三年。
儿子周小军是他唯一的儿子,今年三十四,在县城一家汽修店当师傅,一个月挣五六千。儿媳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两个人有个儿子,今年八岁,在县城念小学。一家四口住着一套老房子,两室一厅,是周德贵当年厂里分的福利房,房改的时候掏了万把块钱买了下来。
周小军这个人,怎么说呢,不是坏人,但也不怎么着调。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的钱够自己花,剩不下多少。儿媳妇管着家里的开销,经常因为钱的事跟他吵。周德贵听见他们吵过几回,没插嘴。他知道儿子什么德行,从小被他妈惯的,吃不了苦。
周德贵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就这个命了。老伴走了,儿子立不起来,孙子还小,他那点退休金和打零工的钱,顾得了自己顾不了他们。他身体这几年也不行了,腰疼,腿疼,胃也不舒服。但他没当回事,以为是老毛病,吃点药顶一顶就过去了。直到那天疼得在工地上直不起腰来,工头老刘把他送到县医院,一查,胃癌。
大夫说中晚期。他不认得中晚期是什么意思,大夫解释了半天,他听明白了——治不好的那种,能做做化疗延长一段时间,但花钱不少,效果不一定好。
他从医院出来就想好了,不治了。治不好,还搭钱。那点钱留着给孙子念书用。
2
过了两天,周小军找他要两千块钱还车贷。
周德贵手里其实没多少钱。他这些年攒了八万来块,加上每个月两千出头的退休金,够自己花。他本打算把这八万块留着不动,万一哪天不行了,拿来做后事,不给儿子添麻烦。可儿子张嘴了,他张不开嘴拒绝。
他给周小军拿了两千。
又过了几天,周小军又来了。这回不是要钱,是跟他说个事。
“爸,我那个汽修店不行了,老板要关门,下个月我就没活儿干了。”
周德贵说:“那你再找一家。”
“找了,都不缺人。我寻思着,要不我去工地干一阵?”
周德贵说:“你能干得了工地?”
“干得了。我又不是没力气。”
周德贵没说什么。儿子要去工地,总比在家闲着强。
第二天周小军就去了。他干了两天,回来就蔫了。说太累了,扛一天水泥,晚上回来饭都不想吃,倒头就睡。周德贵说:“累是累,习惯了就好了。”
周小军说:“爸,你以前在工地干过几年,你肯定行。你陪我去干两天呗,教教我。”
周德贵说:“我腰不行了。”
周小军说:“你腰不行了你也没歇着,天天打零工。你帮衬我两天,我学会了就不用你了。”
周德贵看着儿子,想了想,说:“行。我去两天。”
他去了。
那天太阳毒,工地在县城南边一个新开的楼盘,正在盖楼,九层,框架结构。工头老刘认得他,说老周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来干?他说儿子干不了,我帮他带带。老刘说行,你悠着点,别逞强。
他第一天和儿子一起扛水泥。一袋一百斤,从料场扛到楼底下,再上楼。他扛了十来趟,腰就疼得不行了,找了个地方坐下歇了半天。儿子扛了二十来趟,累得脸发白,但没歇。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饭都没吃就躺下了。腰疼,胃也疼。吃了两片止疼药,扛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回他扛得少了,主要在旁边看着儿子,教他怎么扛省力,怎么换肩。儿子扛了一天,没叫苦。
第三天,儿子说:“爸,你别来了,我自己能行。”
周德贵说:“你真能行?”
“能行。”
他就没再去。但他也没闲着。儿子不在家的时候,他把家里的重活都干了:搬煤、扫院子、给孙子修自行车。他想,自己身体也就这样了,能干点就干点,别给儿子添麻烦。
3
六月底,周小军忽然跟他说,工地那边缺人,一天给三百,问他还去不去。
周德贵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腰不行了。”
“一天三百,你干十天就是三千。”
“我干不了十天。我干两天腰就废了。”
“你试试呗。实在不行你再回来。”
周德贵看着儿子。儿子低着头,不看他。过了一会儿,周小军说:“爸,我那个车贷,这个月实在凑不齐了。你就去两天,帮我把这个月的还上。”
周德贵说:“你差多少?”
“两千。”
“我给你拿。”
“你别给我拿了。你去工地干两天,挣六百,剩下的我找别人借。”
周德贵没说话。他想了半天,说:“行。我去两天。”
他又去了工地。这回干得比上次还累,扛水泥,一天一百袋,一百斤一袋,一天下来腿都打颤。晚上回家,胃疼得受不了,吃了两片止疼药,扛了一宿。
第二天,他正在料场搬水泥,手机响了。是县医院的张大夫打来的。张大夫是他以前的邻居,认识好多年了。
张大夫说:“老周,你怎么还没来复查?”
他说:“复查啥?”
“你那个胃,得复查啊。你上个月查出来的那个东西,得赶紧治,不能拖。”
他说:“我知道了。过一阵就去。”
“过一阵是什么时候?你别拖,这个东西拖不得。”
“好好好,我下个礼拜去。”
他把电话挂了。张大夫在那边还想说什么,他也没听。
他当天下午又扛了半天。晚上回到家,儿子问他累不累,他说累。儿子说累就对了,多干几天就习惯了。他说我习惯了不了,我明天不去了。
儿子说:“你不去了,那我这个月的车贷咋办?”
他说:“我给你拿。”
儿子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胃疼得睡不着。他摸着床头柜上的止疼药,想吃一片,又放下了。那个药吃多了伤胃,他知道。他忍着。
4
七月初,他去医院复查了一回。
张大夫看了他的片子,说情况不太好,让他赶紧住院。他说不住。张大夫说你不治,拖不了多久。他说我知道。张大夫说你知道你还拖。他说我治不起。
张大夫叹了口气,给他开了点药,让他回去按时吃。
他拿了药,回家了。
回到家,儿子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医院拿药。儿子说啥药。他说胃药。儿子说你的胃到底咋样了。他说老毛病,没事。
那天晚上,儿子跟儿媳妇吵了一架。为的什么事他没听清,大概是钱的事。他在屋里躺着,听见儿媳妇说“你爸不是还有钱吗,你跟你爸要”。儿子说“我爸那点钱留着养老的”。儿媳妇说“他养老不是还有你吗”。
他没再听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把儿子叫过来,说:“小军,我明天去工地,你给我报个名。”
儿子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去了吗?”
“我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能干就干几天。”
儿子说:“行。我给你报。”
5
他去工地干了半个多月。
工头老刘看他年纪大,让他干轻省点的活,搬砖、递料、推小车,不用扛水泥。他说行。他每天挣两百四,一个月下来能有六千多。他干了半个月,挣了三千多。
这半个月,他瘦了十来斤。本来就瘦,现在脸上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脸色黄里透白。工地上的人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有,夏天天热,吃不下饭。
老刘有一回跟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说你儿子跟我说你胃不好,你咋不歇歇。他说歇了没钱。老刘说命要紧还是钱要紧。他说我命不值钱。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6
八月中旬,他又去了一趟县医院。
张大夫这次没给他开药,让他直接去省城。他说我不去。张大夫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他说我没钱。张大夫说没钱也得治,你儿子呢。他说儿子有儿子的难处。
张大夫叹了口气,给他开了个转诊单,说你去省肿瘤医院看看,做个全面检查,实在不行住院。他说行,我回去想想。
他没去省城。他拿着转诊单在口袋里揣了两天,扔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烟。儿子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坐在那儿,走过来,说:“爸,你最近瘦了不少。”
“天热,吃不下。”
“你去医院看了没有?”
“看了。没事。”
儿子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那个汽修店的工作,找着了。以前那个老板关了一家店,另一家还开着,让我回去干。”
“那挺好。”
“我下个月就不去工地了。”
“行。”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墙上,墙头上的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周小军说:“爸,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跟我说。别硬扛。”
周德贵看了儿子一眼。他忽然想跟他说点什么,说自己查出了胃癌,说治不好了,说那八万块钱留着别动,等他走了办后事用。但他没说出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啥事。”他说,“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7
八月二十号,他晕倒在了工地上。
那天上午太阳毒,他推着小车运砖,推到楼底下的时候眼前一黑,就倒下去了。工地上的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到阴凉地方,掐人中,灌水,他醒了。老刘说老周你赶紧去医院看看,这样下去不行。他说没事,中暑了。老刘说中暑不是这个样子的。他说真没事。
老刘没听他的,给周小军打了电话。
周小军来了。他看见他爸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把他爸扶上车,直接开去了县医院。
张大夫看见周德贵,说你怎么又来了。周小军说他在工地上晕倒了。张大夫看了看周德贵,又看了看周小军,说你是他儿子。周小军说是。张大夫说你知道你爸什么病吗。周小军说胃炎。
张大夫看了周德贵一眼。周德贵摇了摇头。张大夫把周小军叫到办公室,跟他说了实情。
周小军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他爸还白。
8
当天下午,周小军把他爸送到了省肿瘤医院。
省肿瘤医院的医生看了县医院的片子,又做了一遍检查。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周小军叫到办公室,说情况比较严重,胃癌中晚期,已经扩散了,手术意义不大,建议做化疗。
周小军问能活多久。医生说这个不好说,看化疗效果,乐观的话一年左右,不乐观的话半年。周小军问化疗多少钱。医生说一个疗程万把块,做完几个疗程看情况。周小军没说话。
他回到病房,他爸正靠在床上喝粥。看见他进来,说:“大夫怎么说?”
周小军站在床边,看着他爸。他爸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两只手搭在被子上面,手背上全是青筋。他忽然觉得他爸老了好多,以前怎么没觉得。
“大夫说,得做化疗。”
“不做。”
“爸——”
“不做。做了也白做,浪费钱。”
周小军不说话了。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掏出手机,给他老婆打了个电话。他说爸查出来胃癌,得做化疗,得花钱。他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咱家没钱。他说我知道。他老婆说那咋办。他说我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9
周小军想了三天。
第三天,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辆哈弗挂到了网上卖。车开了不到两年,买的时候九万,挂上去六万五,很快就有人问。当天下午来了一个买家,试了车,付了钱,把车开走了。
他拿着卖车的钱,去了医院,交了化疗的费用。
周德贵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在做第一轮化疗了。他听护士说儿子把车卖了,愣了半天。
周小军来医院看他的时候,他问:“你把车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
“六万五。”
“你卖车干什么?”
“给你治病。”
“我用不着你卖车。你把钱拿回去,车赎回来。”
“赎不回来了。人家开走了。”
周德贵不说话了。他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军,爸这病,治不好的。你花钱也是白花。”
周小军说:“治得好治不好,都得治。你是我爸。”
周德贵没说话。他把脸转过去,朝墙那边。
10
化疗做了两个疗程。
第一个疗程做完,周德贵吐了三天,吃什么都吐,喝水都吐。第二个疗程做完,头发掉光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但他不喊疼,也不叫苦。护士给他扎针的时候他咬着牙不吭声,扎完了说谢谢。
周小军天天去医院。他辞了汽修店的活儿,在医院旁边找了个送外卖的临时工,早上跑单,下午来医院陪他爸。他老婆一开始有意见,说你爸那病治不好,钱花了也是白花,还不如把钱留着给孩子念书。他说那是我爸。他老婆说我知道是你爸,但你得为我们娘俩想想。他说我想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老婆没再说什么。
11
八月底,第三轮化疗之前,医生安排了一次全面复查。
复查结果出来那天,周小军正在医院食堂打饭。护士跑过来叫他,说张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他把饭盒放下,跑去了。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医生,除了主治的张主任,还有两个他没见过的。三个人坐在那儿,脸色都挺严肃。
周小军心里咯噔一下。
张主任说:“周小军,你爸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你爸的肿瘤,缩小了。”
周小军没反应过来:“缩小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化疗有效果。而且效果比我们预期的好。肿瘤从原来的大小,缩小了将近一半。周围扩散的部分也有明显好转。”
周小军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旁边那个他没见过的医生开口了,说他是肿瘤内科的副主任,姓李。李主任说,这种情况很少见。胃癌中晚期,两个疗程的化疗能把肿瘤缩到这种程度,他们医院这些年都少见。他说可能是化疗方案对路,也可能是患者体质特殊,也可能是两方面都有。
周小军说:“那接下来怎么办?”
张主任说:“接着做。再做两个疗程看看,如果继续缩小,有可能达到手术条件。”
“手术?”
“对。缩小到一定程度,可以做手术切除。虽然不能保证根治,但可以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
周小军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蹲在走廊里,抱着头,哭了一场。
12
周德贵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病房里躺着。
周小军进去跟他说了。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说:“真的?”
“真的。张主任亲口说的。”
“没骗我?”
“没骗你。”
周德贵把脸转过去,朝窗户那边。窗户外面是省城的天,灰蒙蒙的,有几只鸽子飞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车,卖了多少钱?”
“六万五。”
“够不够化疗的?”
“够。不够再想办法。”
“你别想办法了。爸这辈子就这个命了。治到啥程度算啥程度,别把你们的日子搭进去。”
周小军没说话。
13
九月份,周德贵出院了。
医生让他回家休养半个月,再回来做下一轮化疗。周小军把他接回了家,安置在堂屋后面的那间屋里,铺了新床单,搁了个小电视。
周德贵到家那天,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晒太阳。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说:“这回真成光头了。”
周小军蹲在旁边给他削苹果,说:“光头凉快。”
周德贵笑了一声。
那天下午,工头老刘来看他。老刘提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坐在院子里跟他聊了半天。老刘说工地上的活儿他不用去了,那份工钱他给留着,什么时候想回去什么时候回去。周德贵说我不去了。老刘说那你就好好养病。
老刘走了之后,周小军说:“爸,那个老刘还挺好。”
周德贵说:“老刘这个人,厚道。”
14
十月,周德贵回省肿瘤医院做了第三轮化疗。
复查的时候,肿瘤又缩小了一点。张主任说情况稳定,继续做,做完这个疗程评估一下,看能不能手术。
周小军在外面送外卖送了两个月,攒了一万多。他老婆也上班了,在超市升了组长,一个月多挣五百。两个人省吃俭用,把日子绷着过。
周德贵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儿子天天来医院,送完外卖就来,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才走。有一回他问周小军:“你白天送外卖,晚上还来,不累吗?”
周小军说:“不累。”
“你瘦了。”
“天热,吃不下。”
周德贵没再问。
15
十一月底,第四轮化疗做完,复查结果出来,肿瘤缩小到了可以手术的程度。
张主任说,安排十二月做手术,切除三分之二的胃。手术风险有,但成功率不低。周小军签了字。
手术那天是十二月八号。周德贵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周小军站在门口,看着他爸躺在推车上,光着头,瘦得两颊凹陷,冲他摆了摆手。
他说:“爸,没事的。”
周德贵说:“嗯。”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张主任出来说,手术顺利,切得很干净。
周小军在手术室外面蹲了半天,站不起来。
16
周德贵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小军把他接回家,家里贴了对联,挂了红灯笼。儿媳妇做了一桌子菜,孙子在院子里放小鞭炮,噼里啪啦响。
周德贵坐在堂屋里,看着一桌子菜,说:“这么多菜,吃不完。”
周小军说:“吃不完留着明天吃。”
周德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搁在嘴里嚼了嚼。他说:“好吃。”
周小军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周德贵说:“大夫不让喝酒。”周小军说:“少喝点,不碍事。”
周德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小军坐在院子里抽烟。周德贵出来,坐在他旁边。
爷俩坐了一会儿,周德贵说:“小军,爸跟你说个事。”
“你说。”
“爸这辈子没啥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那八万块钱,在床底下的皮箱里。本来想留着办后事的,现在用不上了。你拿去吧,给娃念书用。”
周小军没说话。
“还有,”周德贵说,“你那个车,卖得亏了。等爸好了,帮你攒钱再买一辆。”
周小军抽了口烟,说:“不用。我不开车了,送外卖挺好。”
周德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17
今年春天,周德贵复查了一次,指标正常。张主任说恢复得不错,继续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
周小军又回汽修店上班了。他跟他老婆商量了一下,每个月攒两千块钱,攒够了买辆二手的面包车,送外卖用。
周德贵现在在家里养着,种种菜,养养鸡,接送孙子上学。他比原来胖了一点,头发长出来一层白茬,看着精神了不少。
工头老刘有时候来找他,说老周你身体好了,来工地干两天呗。他说不去了,我腰不行。老刘说你现在不是腰不行了,你是学精了。他笑了。
18
上个月,周小军带着他爸去县医院复查。
张大夫看了片子,说恢复得不错,让他继续养着。周德贵说谢谢张大夫。张大夫说谢什么,你有个好儿子。
周德贵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
出了医院,周小军骑着电动车载着他爸回家。路过菜市场,周德贵说停一下,买点菜。周小军停了车,他爸下去,买了二斤排骨,二斤土豆。
上车之后,周小军说:“爸,你买这么多排骨干什么?”
“晚上炖了吃。你媳妇不是爱吃排骨吗。”
“你手里有钱?”
“有。你姐上个月来看我,给了两千。”
周小军没再说什么。电动车突突突地开着,路两边的树往后倒。
周德贵坐在后座上,手扶着儿子的腰。他忽然想起去年八月,他躺在工地上晕倒的时候,以为自己就这么完了。现在他坐在儿子的电动车上,手里提着一袋排骨,往家走。
他拍了拍儿子的背,说:“小军,你骑慢点。”
周小军说:“知道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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