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整五十,在工厂流水线站了二十多年,腰肌劳损、膝盖积液,去年底被优化了。老伴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儿子刚工作,还没成家。失业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盘算家里的开销,老母亲的药费、水电煤气、人情往来……那点积蓄经不起坐吃山空。
后来在一个本地家政群里,看到条信息:“急招夜间陪护,50岁左右,身体健康,能熬夜,月薪一万二,工作内容:陪睡。”群里瞬间炸了锅,有人发暧昧表情,有人阴阳怪气问“是正经陪睡不”。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想,都这个岁数了,还怕什么丢人,能挣到钱才是真的。我拨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很疲惫,约我第二天下午去她家面试。地址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开门的是个瘦削的姑娘,黑眼圈重得吓人,她侧身让我进去,客厅很小,堆满了纸尿裤、护理垫和药盒。里屋床上躺着个老太太,插着胃管,闭着眼,呼吸很浅。姑娘说,这是她妈,植物人状态三年了。她自己在药企做研发,加班是常态,实在熬不住了。
“阿姨,您的工作很简单,晚上八点来,早上八点走。我妈夜里会突然抽搐,您听见动静就按铃叫我,我就在隔壁。平时她不动的时候,您就躺旁边那张小床上休息,能睡就睡。”姑娘说得很直接,“一万二,不包吃,您能接受吗?”
我愣住了。原来“陪睡”是这个意思。我看着老太太干枯的手,忽然想起自己卧床三年的母亲,走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没长一块褥疮。我点了点头。
第一天晚上,我几乎没合眼。老太太每半小时喉咙里就会发出“咕噜”一声,像有口痰堵着。我笨手笨脚地给她翻身,换尿垫,用棉签蘸水润她干裂的嘴唇。凌晨三点,她突然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我吓得按铃,姑娘冲进来麻利地掰开她妈的嘴,塞了块纱布,又推了支药。等老太太平静下来,姑娘靠在门框上,突然哭了:“阿姨,谢谢您,我快撑不住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那晚之后,我慢慢摸出了门道。老太太爱听老戏,我手机里下了几百首豫剧,每晚放给她听。她眼皮会微微动,有时候眼角渗出泪。我一边给她按摩僵直的腿,一边絮叨:“老姐姐,你闺女争气,发了论文,评了职称。你得好好活着,看她嫁人。”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我说给自己听。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老太太又抽搐了。这次特别厉害,浑身滚烫。我一边物理降温,一边给姑娘打电话。她赶回来时,老太太已经烧到四十度。我们连夜叫了120。急诊室外,姑娘抓着我的手,抖得厉害。她说:“阿姨,其实我知道,我妈醒不过来了。可我就是舍不得。她在我还有个家,她没了,我就没妈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母亲走的那天。我在厂里加班,接到电话赶回去,她已经凉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我抱住姑娘,像抱住当年的自己。
后来老太太转成了肺炎,住了一个月院。出院后,姑娘给我涨到一万五,我没要那么多,我说:“一万二够花了,你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我现在每天白天补觉,晚上去陪老太太。她状态好的时候,眼皮会跟着戏文节奏颤。我知道那不是意识,但我就当她在听。
前几天,儿子突然问我:“妈,你晚上到底干啥工作?”我笑了笑,说:“陪一个老太太睡觉。”他瞪大眼,我拍了他一巴掌:“想什么呢!人家是植物人,我守夜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太累。”我说:“不累。这工作,比站流水线强。有人陪着,有人需要我,还能挣钱,我觉得挺值。”
人到五十,什么面子、身段,都是虚的。能踏踏实实挣一份干净钱,能被人需要,能在一地鸡毛里找到一点暖意,就是最大的体面。至于别人怎么想,随他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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