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病房53岁大姐肺癌手术做得挺顺利,第二天早上喊她吃饭却一点反应没有,这反差谁受得了?
手术室门口那个穿绿衣服的人摘了口罩,嘴角往上一提,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我正盯着他袖口上沾的一小块黄渍。他说手术很顺利。我点了下头,点得特别用力,好像不这么点一下,这句话就落不了地。
推回病房的路上,大姐脸上盖着氧气面罩,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露出来的那一截额头油亮亮的。她老公跟在轮床侧面,一只手攥着床栏杆,攥得指甲盖都看不见血色。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进手术室前脱下来的那双布鞋,鞋底还粘着病房厕所地上的一根头发。
那天晚上她醒过,眼睛睁开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护士过来看了看监护仪,说麻醉没过完,正常。她老公凑到枕头边上喊她名字,她眼皮又合上了。我当时觉得,这就算过关了。手术顺利,人醒了,接下来就是一天比一天好。病房里的人都这么想。
第二天早上六点出头,医院送餐的推车在走廊里哐当哐当响。她老公从陪护椅上弹起来,把床头摇高了一截,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小米粥,黄澄澄的,热气往上飘。他喊了一声大姐的名字。没反应。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还是没反应。他扭头看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在超市结账发现手机没电了,不是慌,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我走过去,伸手在大姐肩膀旁边拍了拍。粥的热气扑到我手背上,黏糊糊的。她呼吸是平的,胸口一起一伏,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稳稳当当。一切看起来都正常,除了她不理人。护士小跑着进来,翻眼皮,掐虎口,拿小手电照瞳孔。大姐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护士说可能是麻醉代谢慢,再等等。
再等等。手术顺利之后听到再等等,这两个词之间隔着的东西,我形容不好。就像你按了一个开关,灯没亮,你以为是停电,结果是灯泡坏了。但你手里还攥着那个开关。
大姐是周三住进来的。床位在靠窗那侧,我住中间,靠门的床空着。她进来的时候自己拎着一个无纺布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搁,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包湿纸巾,一个带吸管的杯子,一盒抽纸,两卷卫生纸,还有一双酒店顺回来的那种薄底拖鞋。她老公要帮忙,她手一挡,说知道东西在哪儿。
那天下午她跟我聊了挺久。说自己咳了两个月,当感冒治,吃药不见好。来医院拍片子,医生看完没说话,让她把家属叫来。她当时就懂了。她说她不怕开刀,怕的是开完刀身上插着管子不能动。她最受不了的是别人给她端屎端尿。
说这些的时候她一直笑着,声音也亮。她老公在旁边搓手,搓得手心发红。她瞥了他一眼,说别搓了,跟个苍蝇似的。她老公就不搓了,把手夹在膝盖中间。
手术前一天晚上,护士来交代禁食禁水。大姐把床头柜上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湿纸巾挪到左边,杯子挪到右边,抽纸放在最外面,伸手就能够到。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念叨,明天回来就得让人伺候了,现在多动动。她老公站在旁边,嘴角抿着,眼睛盯着她挪东西的那双手。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明白。明白自己摊上了什么,也明白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明白的人总归好过一点。
手术当天早上七点出头,手术室的人来接。大姐自己从床上下来,穿上那双布鞋,鞋后跟踩塌了也没提。她老公要去扶,她手一甩,自己爬上了轮床。躺下之后她扭头冲我这边说了一嘴,等她回来让我帮她把窗户开条缝,病房里闷得慌。
轮床推走的时候她还在说话,说别跟丢了,她老公小跑着跟在旁边,一只手攥着床栏杆。我在病房里等,等到那扇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轮子滚地的声音。
那扇门关上之后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她老公在走廊里坐着,我出来倒水看见他,他冲我点个头,又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病房里少了一个人,空出来的地方也没人填补,就那么空着。
手术做了挺长时间。中间护士出来喊过一次家属,说的是签字的事,不是坏消息。她老公签完字回来,脸上的肉松了一点,说大夫说切得挺干净。我跟着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得有点早。
推回来是下午的事。大姐从轮床上挪到病床上的时候,被子下面露出两根管子,一根从肋骨侧面出来,另一根从下面出来。她脸上没血色,嘴唇干得起皮。她老公拿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手哆嗦,水蹭了一枕头。
护士交代注意事项,说六小时之内不能睡太沉,隔一会儿就得喊一喊。她老公定了个闹钟,十五分钟响一次。那天晚上他就那么坐着,闹钟一响就凑到她耳朵边上喊名字。大姐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眼皮都不动。护士说没事,麻醉劲没过。
手术顺利这四个字,那天晚上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顺利的意思大概是,该切的切了,该缝的缝了,没出岔子。可顺利说的是过程,没人说结果。过程顺利和结果顺利之间,还隔着东西。隔着的东西没人告诉你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叫不醒的那个场面过去之后,医生来了。翻了翻眼皮,拿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说推下去做个CT看看。她老公跟着CT床走,裤腰带没系正,上衣下摆卷起来露出后腰也没管。
病房里就剩我一个。大姐床头那碗粥还搁着,表面结了一层皮。我拿起来想放保温桶里,手一滑,洒了一点在床头柜上。我拿湿纸巾擦,擦到那包抽纸的时候,想起她前一天晚上归置东西的样子。湿纸巾挪左边,杯子挪右边。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回来得让人伺候。她连湿纸巾放在哪边伸手够着方便都想好了,就是没想过第二天早上叫不醒。
医生回来之后跟家属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我没出去听,但门没关严。听到几个词,麻醉,代谢,个体差异。最后一句是再观察。她老公进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坐到椅子上,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头在床单上蹭来蹭去。
我想起我妈当年做手术。也是顺利,也是第二天叫不醒,也是推下去做CT。CT结果出来说是脑子里有根小血管渗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我妈那次醒过来了,住了二十多天院,出院的时候走路画圈,到现在右手拿筷子都不太利索。这事我没跟大姐老公讲。讲了没用,各是各的。
但我在心里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放。手术顺利和第二天叫不醒,这两件事同时出现的时候,你信哪个?信顺利那个,还是信叫不醒那个?人习惯挑好的信。手术顺利,好。叫不醒,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可再等等这三个字,是医院里最没着落的话。它既不是诊断,也不是安慰,就是把时间往后拉长了,让你在拉长的时间里自己消化。
大姐那天下午醒的。怎么醒的呢,她老公拿湿棉签给她擦嘴唇,擦到第三根的时候她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棉签头。她老公手一抖,棉签掉在被子上。他又拿了一根,蘸了水递过去,她又舔了。眼睛慢慢睁开,眼神是散的,像刚睡醒找不着北。她老公把脸凑过去,她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她说渴。
她老公倒水的功夫,护士进来了,问了一串问题。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儿,今年多大。大姐一一答了,声音越来越清楚。护士拿手电照瞳孔,说对光反射可以,继续观察。
大姐彻底清醒之后第一句话是问几点了。她老公说下午三点多。她皱眉头,说怎么睡了这么久。她老公没接话,把粥热了端过来。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说嗓子里像塞了棉花。然后她看见床头柜上的湿纸巾,说怎么放左边了,不是该放右边吗。她老公说昨天你进手术室之后我动过。她说别动我东西,我知道放哪儿。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她自己知道东西该放哪边,说明脑子是清楚的。
但这事没完。大姐醒过来之后话明显少了,之前那个笑眯眯说个不停的劲没了。她老公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问她想不想坐起来,她说等会儿。大部分时候就盯着天花板看,眼神定定的。她老公急了,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不想说话。
我琢磨过这事。手术前她话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能控制点什么。归置东西,安排这安排那,甚至跟老公开玩笑说别搓手。她把这些当成绳子,一根一根攥在手里,让自己觉得日子还是按她的意思在走。手术一做,这些绳子全断了。躺在床上不能动,身上插着管子,连渴不渴都得等别人拿棉签来蘸。她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之前归置好的东西被人动过位置了。这个发现比伤口疼更让她难受。
叫不醒的那个早上,对她老公来说是最难熬的几个小时。但对她来说,最难熬的是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之前安排好的那点秩序全不作数了。反差这东西,站在床边看和躺在床上看,看到的是两码事。
这事过去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东西,叫顺利的代价。医生说的顺利,意思是手术操作层面没出岔子。可没出岔子不等于没代价。代价是什么,代价是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得重新学怎么咽口水,怎么翻身,怎么接受别人给她倒尿袋。这些东西手术前没人跟你讲,因为讲了你也不信。你信的是顺利那两个字,信的是推出来之后一天比一天好。
我后来跟大姐老公聊过几句。他说他那天早上喊不醒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把最坏的结果全过了一遍。他想的是,要是她没了,家里那套还在还贷款的房子怎么办,闺女明年高考怎么办,她养的那两盆绿萝谁浇。这些事平时不想,真到那个份上,全冒出来了。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大姐听见。
我说你现在可以不想了,人醒了。他搓了搓手,说醒是醒了,可你看她现在这样,跟手术前完全是两个人。手术前她骂我,现在不骂了。我宁愿她骂我。
这话我接不住。因为他说的对。反差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不是好的变成坏的,是坏的变成更坏的,更坏的变成你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手术顺利是个好消息,好消息后面跟着叫不醒,叫不醒后面跟着醒过来但变了个人。每一层都在告诉你,顺利这两个字只管一段路,后面的路它不负责。
大姐出院那天我在走廊里碰见她老公办手续。他手里捏着一沓单子,看见我笑了一下,说终于能回家了。我问大姐怎么样,他说能自己下地走几步了,就是走不快,跟老太太似的。我说慢慢来。他说也只能慢慢来。
我回病房的时候大姐正坐在床边穿鞋。还是那双布鞋,鞋后跟踩塌着。她老公要蹲下去给她提鞋跟,她脚一缩,自己弯腰提上了。直起身的时候手按着肋骨那个位置,眉头拧了一下,没出声。她看见我,说了一句,这鬼地方再也不来了。我说那最好。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住了,可能扯着伤口了。
她走的时候把床头柜收拾得干干净净,湿纸巾、杯子、抽纸全装回那个无纺布袋子里。柜面上什么都没留,连根头发丝都没有。我看着她拎着袋子往外走,步子迈得小,走两步停一下。她老公跟在后面伸手护着,没碰着她。
门关上之后,靠窗那张床就空了。护士进来换床单,把旧床单卷起来扔进黄色垃圾袋里。新床单铺上去,平平整整,一个褶子都没有。我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心想这个人走了,这张床明天又会住进下一个人。下一个人也会带着自己的湿纸巾和杯子来,也会把东西归置好,也会进手术室,也会被推回来,也会有人守在床边定闹钟喊名字。
叫不醒的那个早上会再来一遍。只不过下次叫不醒的是别人,守在床边的是别人的老公。顺利这两个字还会被说出来,被点头接住,被当成定心丸咽下去。然后第二天早上六点,粥从保温桶里倒出来,热气扑脸,喊名字的人等着回应。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家里人发消息问病房里那个大姐怎么样了。我回了一句,出院了,走着出去的。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见护士推着车进来,车上放着新的床单和枕套。靠窗那张床在等下一个病人。
明天早上六点,送餐车还会哐当哐当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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