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我推开家门。

客厅灯亮着。老周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就那么干坐着。我愣了一下。平时这个点他早睡了。

“回来了?”他说。

“嗯。”

我把外套脱了,扔在玄关。那件外套上全是烟味,熏得我自己都恶心。我把内衣也脱了,团成一团扔在鞋柜上。我光着脚,赤身裸体地往卧室走。这是我和老周之间的默契——我不把烟味带进卧室。他也不问我跟谁打牌、输了多少钱。

但今晚他没睡。他跟着我进了卧室,从柜子里拿了一件睡衣递给我。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

“穿上。”他说。

我接过来,穿上。他躺回床上,背对着我。

我躺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我盯着天花板。我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没发火?

以前他会发火。我刚打牌那会儿,他气得摔过杯子。他说我不管家,不管孩子。那时候孩子还在上初中,我每天接送、做饭、辅导作业。后来孩子上了大学,家里就剩我俩。我开始打牌。一开始一周一次。后来两次。再后来三次。老周一开始还说我。后来就不说了。我问他为什么不说了,他说:“说了有用吗?”我说:“没用。”他说:“那就不说了。”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坐在客厅等我。他递给我睡衣。他没发火。他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摸起手机,想看看几点了。但我看到了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锁屏。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信对话框开着。是他跟老赵的聊天。老赵是他同事,也是我牌友的老公。

我往上翻了翻。

老周:“她又去打牌了。十一点了还没回来。”

老赵:“你打电话啊。”

老周:“打了。不接。”

老赵:“那你别管了。她那么大个人了。”

老周:“我不管。但我担心她。她最近打得越来越晚。我怕她出事。”

老赵:“出什么事?不就是打个牌吗?”

老周:“你不懂。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天天在家。现在天天往外跑。我怕她是心里有事。”

老赵:“你有什么事你直接问她啊。”

老周:“我问了。她说没事。她不说实话。”

老赵:“那你怎么办?”

老周:“我不知道。我就是担心。她身体也不好。熬夜打牌,心脏受不了。”

老赵:“那你跟她说啊。”

老周:“我说了。她说我管太多。”

老赵:“那你就别说了。让她自己体会。”

老周:“体会什么?体会我不管她了?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不管她。但我又不想让她觉得我管太多。我两头为难。”

老赵:“你难什么?你直接告诉她你担心她。”

老周:“我说不出口。”

老赵:“为什么?”

老周:“因为我一说,她就觉得我在怪她。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怪她。我就是担心。”

老赵:“那你今晚等她回来,好好跟她说。”

老周:“我试试。”

我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我嗓子眼堵得厉害。

我转过身,看着老周的后背。他还没睡着。他肩膀绷着,呼吸不均匀。

“老周。”我说。

“嗯。”

“你手机没锁。”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翻过身,看着我。他没说话。

“我看了。”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看了就看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我一说,你就觉得我在管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管你。我就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身体。你心脏不好。熬夜打牌,你受得了吗?”

我没说话。我确实心脏不好。去年体检,医生说我心律不齐,让我少熬夜。我没当回事。老周记住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我说了。你说你知道了。然后你该打还打。”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他说过。我没听。

“老周。”

“嗯。”

“我以后不打了。”

“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我真不打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你手机里那些话,我看了。我要是再打,我就对不起你。”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用对不起我。你对得起你自己就行。”

我鼻子一酸。我说:“老周,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他笑了。他说:“我怎么了?”

“你什么都不说。你就知道跟老赵说。你跟我说一句‘我担心你’能死吗?”

“能。”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嫌我烦。”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怕我嫌他烦。他一直是我眼里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老周。我打牌到半夜,他不闻不问。我赤身裸体进屋,他递睡衣。我以为他不在乎。原来他在乎。他只是不敢说。

“老周。”

“嗯。”

“你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我不嫌你烦。”

“真的?”

“真的。你要是再跟老赵说,我就去跟老赵老婆说,说你天天半夜给老赵发微信。”

他笑了。他说:“你别。老赵老婆小心眼。”

“那你答应我。”

“行。我答应你。”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背。我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老赵对话框里那些话。他说他担心我。他说他怕我嫌他烦。他说他两头为难。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跟我说过软话。但他跟老赵说了。他把我放在心上,但不敢让我知道。

我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他没动。我说:“老周。”

“嗯。”

“明天我不打牌了。我陪你去钓鱼。”

“你不喜欢钓鱼。”

“我可以学。”

“行。那你别嫌晒。”

“我不嫌。”

“那你别嫌无聊。”

“我不嫌。”

“那你别嫌我钓得慢。”

“我不嫌。我就在旁边坐着。你钓你的。我看我的手机。”

“你不是说不打牌了吗?”

“我看手机又不打牌。”

“行。你看吧。”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打起了呼噜。

我躺在那儿,听着他的呼噜声。我睡不着。但我心里踏实了。我嫁给他二十五年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爱你”。但他跟老赵说“我担心她”。这比“我爱你”重多了。

天亮了。我起来煮了粥。我煎了鸡蛋。我把老周叫起来。他吃了一口鸡蛋,说:“咸了。”

我说:“咸了你也得吃。”

他说:“行。我吃。”

我坐下来,看着他吃。我想:我今天不打牌了。我陪他去钓鱼。我得对得起这碗咸鸡蛋。